1/2,950,000个末路求生者

作者张强,曾是体育老师,后子承父业成刑警


他狼吞虎咽吃完,哼着小曲儿接过我递给他的烟,礼貌地轻拍我给他点烟的手,闭上眼,满足地吐了一个油腻腻的烟圈,然后睁开眼对我说:“这饭菜烟水都没有海洛因,可是,真他妈香。”

那一年,上级忽然重视起了社区治安的整体防控,印制了大量有片警信息的警民联系卡,挨家挨户发放。这些卡片最终的归宿是和紧急开锁、疏通管道的电话号码一起,散落在各个小区的墙面与地面。

初入警队,荷尔蒙多到可以尿出来的我,一心想要多破案快破案,因此动了点小心思,跟辖区内的片警商量好了印制警民联系卡时,在后面多加了一个我的电话号码。

袁晓文就是这样在初秋的一个夜里联系上我的。

“阿sir,有没有时间呀?”

“你好,哪位?”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现在有线索给你,走点小货(贩毒)的,要不要来看看?”

说完这句,电话里便传来粗重的喘息声。

简单问了下情况,存下了号码,我带着几个同事去了电话里说的那个小区,他在小区门口等我,我坐在车里观察了他一会儿。

空气很热,他却裹着肮脏厚实的夹克,粗麻裤配人字拖,来回踱着步,右脚有点瘸,伸头望一眼大路两头,又悻悻缩回去;月光很冷,他却戴着茶色掉漆的墨镜,一支烟嗦到临近过滤嘴,还要拿在手上看一眼,再放回嘴里猛吸一口,烟光燃到极致,折射他有皮无肉的侧颜。

我回头跟同事说,也是个粉子鬼,大伙歪歪嘴,一脸嫌弃。

“人在哪里?”我走到他身边,冷冷问了一句。

他显然被我吓到了,诧异地看了我一眼,又快速转过头,把老鼠见到猫的慌张藏进了茶色镜片里,冲着小区某一栋一楼库房撇了撇嘴,一条青鼻涕在胡渣上闪着迷幻的光。

这天晚上,我什么人也没抓到,也没搜到任何毒品,准备撤的时候,袁晓文走到车旁,想把手搭在车窗上,犹豫了一下又背到身后去,弯下腰喏喏地说:“警官,可不可以给点钩子费呀,太难受了,嘿嘿。”

“你的脚怎么回事?”我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

“前几天偷手机被人发现了,追了我好久,摔的,手机被人拿回去了,还挨了顿揍。”

“以后别碰这种东西,这就是给你最好的报酬。”我热情地扯开了话题,又冷漠地扯回了话题。

火花塞碰撞,发动机轰鸣。

再次接到袁晓文的电话,是国庆长假期间。我看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袁晓文”三个字,不知道该不该接,一是因为上一次提供的线索没用,我对他的可靠性持怀疑态度,二是因为我很久没有休假了,我不想因为一个不靠谱的人浪费自己的休息时间。

屏幕就这么忽明忽暗着,我愤怒地接通了,深吸一口气准备痛骂他一顿,却被他第一时间说出的四个字顶了回来。

“我要自首。”

“你想自首什么?”

“半年前烟水亭那边四家手机卖场被盗是我干的,两个月前南湖公园里的持刀抢劫是我干的,昨天我还在步行街上顺了一个钱包,这些东西都被我卖了换钱,钱都买了货。”袁晓文一口气说完这些,又是没完没了的喘息声。

我把他带回了单位,讯问室里气氛友好和谐,问答题不用求助场外观众,选择题不用去掉一个错误答案,整个过程一气呵成。讯问视频刻成光碟从刻录机里被吐出来,我一边包好一边问他,为什么要来自首。

“我一分钱都没有了,我的脚越来越痛,走不快跑不动,偷也偷不到,抢也抢不到,我太饿了,你把我关起来,我就想每天有东西吃,牢饭也很香呀。”

“你脚什么状况?”我一边说一边撩起他的裤腿,一大片的淤青从小腿中段蔓延到袜子里,中间嵌着七八个血洞,大小如小指,边沿肉翻起,伴随他想象美味牢饭的激动呼吸,缓缓的往外流着血与脓的混合液体。

“你这脚哪里是摔的,是开窗了。”

袁晓文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说管不了那么多了,只要有饭吃就行。我买了水和盒饭给他,狼吞虎咽吃完,哼着小曲儿接过我递给他的烟,礼貌地轻拍我给他点烟的手,闭上眼,满足地吐了一个油腻腻的烟圈,然后睁开眼对我说:“这饭菜烟水都没有海洛因,可是,真他妈香。”

这一夜,我仍然没能顺利结案,袁晓文除了下肢溃烂,在体检过程中还发现了活跃期的肺结核,被看守所和戒毒所拒收,我想到自己在不透气的讯问室里跟他共呼吸了一晚上,忍不住骂娘。

我有预感过不了多久袁晓文还会找我,因为他已经失去了被人利用的价值,也失去生存的能力,甚至失去了简单犯罪的能力。二十天后,我的预感成真了,袁晓文在电话里告诉我,他在医院,医生见死不救,要报警。

当我走到他所在的病房门口,我就差点吐了,隔着门就能闻到巨大的腐臭味,至今我仍然认为这是我在活人身上闻到的最臭的味道。

鼓足勇气推开门,摆放了六张床的病房里只住了他一个人,身边有一个医生、两个医院领导和两个派出所民警,他们看我进来就准备跟我介绍情况。

可我根本没有心思听,空气中弥漫的腐臭味从七窍钻进身体,我的鼻腔、口腔、胸腔都被厚重的味觉刺激粘在了一起,我打断他们的介绍,在医生白大褂里摸索着口罩,戴上第四个,才感觉黏在一起的各种腔有了一块喘气的空地。

主治医生简单介绍了一下袁晓文的病情,医学名词我也理解不了,通俗地说整个下半身大面积腐烂,还身患多种重疾。

两个医院领导接过话茬儿继续说,院方考虑到病人被120送来已经7天,无法支付任何费用,并且病人散发的气味不仅影响了这间病房的使用,甚至影响了这一层病房的使用,所以不想再收留这个病人,但又怕病人万一出现什么意外,病人家属会来闹事之类的,病人又不肯透露家人的联系方式,院方也想借公安机关的力量来联系病人家属,做通病人思想工作。

袁晓文躺在病床上,床单已经被血液、腐液、尿液和排泄物弄得湿漉漉的,他歪着头看我,眼里空洞得可怕。我不知道该对袁晓文说什么,我只是忍住恶心,坐在他的病床上,尽管我浑身不自在,可我一直盯着他,一直盯着他,直到他眼里重新闪现出求生的光。

他写了两个号码给我,一个是他哥的,一个是他母亲的。

病房里,我当着医院领导、主治医生和派出所民警的面,先拨通了他哥哥的电话,他哥哥在听到“袁晓文”三个字的时候,直接挂断了电话。

袁晓文在随着“嘟……嘟……”的声音苦笑着摇了摇头。

接着又拨通了他母亲的电话,是一个苍老的女声。

“你找谁?”

“你好,是袁晓文的母亲吗?”

“我不认识他,你打错了。”

电话没挂断,但也没有了任何声音,留下面面相觑的我们。约摸过了一分钟,一个浑浊的男声从电话那头传来。

“我是袁晓文的父亲。你是谁?有什么事?”

我把袁晓文的情况和医院的态度在电话里向他父亲做了说明。他父亲让我把扬声器打开,我说我开着的,电话里随即传来袁晓文父亲突然变得铿锵有力的声音:

“请你们录音,你们别救他了,袁晓文无论怎么死的,我们家属绝不追究任何组织或个人的责任。”

我拿着电话楞在那里。院方却如释重负,立刻向袁晓文表明态度,“你如果选择继续留在医院,医院不会给你提供任何救治措施。如果你选择现在离开,院方出于人道主义关怀,可以给予你一些补偿。”

我还没有从袁晓文父亲历经岁月折磨的声音里缓过神来,袁晓文已经拿着充满人道主义关怀的五百元钱蹒跚着走出了病房,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三天后,我接到了袁晓文第四次打来的电话,只不过电话那头不是袁晓文,而是120急救车的医生。

那是一片刚刚拆迁的工地,袁晓文是被过路人发现躺在路边的。路人拨打了120,急救车赶到时袁晓文大腿根部还插着针管,已经没了呼吸。

自从上次把医院折磨得够呛后,我们这个小城市里仅有的四家三甲医院互相通了气,私下把袁晓文列进了拒绝接收的黑名单。小医院不具备这样的医疗条件,自然不会接收,所以120急救车拉着袁晓文在城区医院碰了一圈灰,又拉回到了最初发现袁晓文的地方,在他身上翻出了手机,而手机里,只存了我一个人的电话号码。

从第一个电话到第四个电话,只隔了不到三个月的时间。秋天都没过完,袁晓文就永远冬眠了。

一个小时后,殡仪馆的车缓缓开来。

我看着殡仪馆的工作人员把袁晓文放在裹尸袋上,想象着他被推进火化炉的那一刻,仿佛他把自己变成了一条白色粉末整齐码放在一张锡箔纸上,一把畅快的火,送他一场美丽的幻象。

因为没有人为他办理死亡销户,这个名字至今还静静地躺在全国吸毒人员库里,面若冰霜,双唇微张,仿佛对库里其他295万迷途的人说着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