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存忏悔,去做一个抄经生

天气好的时候,我还会在花木清幽的院子里转一会儿,看僧人们下棋,或者赏鸟语花香,但更多的是看王老师抄经。

2005年我大学毕业后谋职到一个喝茶看报的国企岗位。清闲了两年,一个偶然的机会,我痴迷上了书法,从网上和书店找了一大堆学习资料,工作之余便埋头在笔墨纸砚里涂涂写写。

自学了一年多,感到技法上遇到瓶颈,便四处打听哪里能拜师。尽管朋友们说自己练练得了,还当个正事去拜师。但我下定了决心要把字练好,最终找到市书法家协会的培训班报了名。

培训班里老师不多,学生也寥寥无几。我跟着其中一个老师学了一个月,老师忽然说有其他事没空教学了,就给我一个地址让我找另一个老师学习,说反正这个老师离我住所更近。

新老师姓王,令我紧张又好奇的是,教学地址是市郊外的一座寺庙。

该不会是一个僧人吧?

我先打电话过去,电话那头传来沉静而热情的声音,告诉我每周末两天过来,带上自己的毛笔就行。他那里文房用品很多,还详细询问了我的书法基础,提示我该使用哪种毛笔。

挂了电话,我心里如沐春风,非常期待与他伴着青灯古佛,走笔运墨。

周六吃过早饭,我带了点水果便往庙里去了。庙在大学城后面的一个村子里,叫荐福寺,从我家坐公交半小时就到。我进了寺庙大门,看见院子里一个僧人和一个穿灰色西装的年轻人正在下象棋。

王老师就是那个年轻人,看起来居然跟我年龄相仿。当我知道他的年龄时,又吃了一惊。那年他已经四十出头,却显得很年轻,一头卷发,清瘦身材,带着无框眼镜,整个人白白净净。

王老师告诉我,他曾经是区二中的语文老师。现在不教书了,干点其他闲杂事务,有空了就来庙里抄抄经文。

荐福寺里,王老师的那间房子很小。大概有十平米,里面一桌一椅,一个书柜,一张单人床。书柜和桌子上堆满了书,地上角落摆着各宣纸、毛边纸。我来之后,王老师从隔壁搬来一对桌椅让我使用。屋子很暗,窗户外的光线都被院里的大树遮挡了,白天需要开着灯。

王老师教书法非常耐心,从横竖撇捺开始,推翻了我以前的学习经验。当我缺乏耐心怀疑自己资质愚钝时,他就说学书法是数十年如一日的事情,着急和犹豫是大忌。

练字间隙,我问他在庙里做什么工作。他说抄经,就是用小楷抄一些佛经赠送给各个寺庙或者香客。他给我看了几卷抄好的佛经,短一点的有《般若波罗蜜多心经》,长一点的有《金刚经》。我一边翻看一边惊叹,字迹真是精美潇洒。

学习结束后,王老师常常会带我到寺后院转转。

后院非常大,估计得有三四亩。院子中间是个小塔,塔身长满了青苔,从塔中心散开是迂回起落的走道,两旁杂草丛生,草丛里到处都是残破的石块,看似很少有人来。

王老师指着草丛里的石块说,你仔细看。我才发现上面都刻着字,好多我不认识。我问,这有些年代了吧?王老师说,这些都是其它地方的刻碑,不知道什么原因,建国前就被集中到这里,大都是清代留下的,也有唐碑,不过已经被运到市博物馆了。剩下这些清代石碑,上面的字大有南北朝的遗风,你以后有兴趣可以多来看看。

有一次我穿过寺庙的正殿,往回返时看见背面的墙上一整面写满了《心经》,是用歪歪扭扭的字体写成,每个字有手掌大。这些字乍看起来粗犷奔放,可是细看又觉得充满了趣味,看到角落上的落款,居然是王老师。这种字体和他房间里的抄经完全不同,我赶忙跑去问他。

王老师略带得意地说,那是他非常满意的一幅作品,两年前直接写在墙上的。我问他为什么和纸上的抄经看起来不是一种风格。王老师说,你记得后院的残破石碑吗?墙上的经文书法风格就是从那里面悟出来的,然后他给我讲了一些过去的经历。

原来早些年,王老师在区二中教书。当时还当班主任,有一年夏天,由于看管不严,班里两个男生午休时间偷偷溜出去,到河边游水,结果一个溺水身亡了。后来家长到学校闹,教育局也做了处置,把他调到荐福寺旁的小学,却不让他教学,只负责一些后勤工作。

学生的不幸遇难,事业上的变故,让王老师心情跌入了谷底。他告诉我,教书是他一生最钟爱的事业,不让教书等于毁了他的生活。

没事的时候他会来荐福寺,跟里面的僧人聊聊天下下象棋缓解郁闷。不经意发现了后院的石碑。王老师自幼受过家庭良好的书法训练,本身也喜欢写字,他能看出来这些石碑刻字的价值,于是仿佛忽然找到了人生寄托。一有空便拿着纸笔来到后院反复研究临摹,几年时间将这里的碑文临遍,存真去伪,融汇了以往古碑帖的正规技法,形成了自己独特的风格。

王老师告诉我这些时,并没有说,当他从这些残碑中萃取了精髓后,带着作品参加了省上、国家举办的一些书法赛事,获得过全国性的奖项,一时成为省书坛耀眼的人物。这些都是后来我在网上查出来的。

有时学习结束,王老师会留我在庙里吃午饭,我们一起和几个僧人在膳房用餐。那里面吃饭不让说话,也不准故意发出声音,所有人吃饭的速度很快,吃完就匆匆离去。一屋子的人瞬间消失在寺庙的各个房间里。

天气好的时候,我还会在花木清幽的院子里转一会儿,看僧人们下棋,或者赏鸟语花香,但更多的是看王老师抄经。

王老师抄经的字体临摹的是南宋的张即之,他的面前竖着放本帖子,自己趴在桌上一笔一划临写。我小心地问王老师,为什么选择抄经呢。他笑了笑,说刚开始确实希望通过抄经减少内心的愧疚,后来认识到这更是一个让更多人受益的功德,就坚持了下来。

比如他见到过有的老人接到他一笔一划抄出来的经文后泪流满面,有的人会把他的经文铺展开来,焚香供奉,更多的人告诉他,当一遍遍的诵读他抄的佛经时,看着清雅的字迹能让心静下来感悟佛的妙语。

王老师讲这些的时候,神色充满了喜悦。

跟着王老师在庙里学习了半年,他不让我学了。说我练字的速度太快,应该回过头慢慢消化,如此进度对我并没有益处。现在基本的方法已经交给我了,往后自己一点点的在练习中体悟,待到这一阶段完全渗透了,可以再来找他。

从王老师那里学出来后,我开始关注书法界的动态,这个期间,我才对王老师有了更多了了解。

无论是市书协,还是省书协,都隆重的在官网专栏里对王老师做了介绍。从2004年开始,他频频在中国书法家协会举办的书法展上入围获奖,近几年尤其得了一些重要的奖项。我给他发短信,说没想到我的书法老师是这么深藏不露的高手,他回复说:都是一些虚名。

为了珍惜这位良师,我一直与他保持着联系,常常征得同意后约他一起吃饭喝茶。从中得知,我结束学习不久后,他就没在寺庙里呆了。

“人有了点名气,杂事就特别多了,你推都推不掉。”王老师抱怨,我看得出他已经感到疲惫。

因为我对书法界的一些职务不了解,专门向他问过网上列出的他那一大堆名号。

“哈哈,都是不中用的,除了区文联副主席这是个事业编制,每个月能有两千多块的工资,其它都是挂个虚名,什么用都没有,反倒是给自己找了一堆麻烦事。”

“但是这些你又没法不接受”,王老师继续说:“组织上安排的,别的领导写条子要求的,各种抹不掉的人情要求……真可谓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其实我最愿意的工作,还是教书,我这一辈子除了写字,就会个教书,也爱教书。”

我问他,你不是说抄经也很有成就感么。王老师说:“抄经是为了忏悔过往,教书是为了培养未来。”

“你那么多的名号,总有些益处吧?我可听说了,好些书法家一个字能卖几万块呢。”我笑着问王老师。

他便露出一副不满的样子:“现在书坛就是因为这些东西搞得乌烟瘴气。”

他说曾经有企业赞助书协,让书协出几个有名气的书法家去现场表演,王老师受到派遣辞不过,只能前往。在喧嚣的现场与其他几位老师写了一些作品,之后只领到几百块的酬劳。后来他听说那些现场的书作最终都被扔掉了。

还有一些书法交流拍卖会,美其名曰“文人雅集”,可是到了现场,一些书法家就像是江湖杂耍艺人,把写字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但就是那些“作品”还能被人捧臭脚卖出高价。

更可气的是,书法协会里好多人,顶着书法家的名号却不认真写字,整天钻营怎样扩大名声,不仅卑劣的手段炒作自己的字价,还组织自己的圈子和派系,误导贻害了一大批学习书法的人。说到这里,王老师愈加愤懑。

平静了一会儿,王老师说,出名后这几年,他靠着名气获利的,除了一些奖项的奖金外,只有搞书法教学挣了点钱,但这钱来得实在。这钱他也愿意去挣,本来就是老师。

“那你现在不去荐福寺了,经还抄吗?”我问。

“经一直会抄下去,不过现在没有那么多时间了,之前在寺里呆着有功夫一写就是一整天,后来有了点名气,好些人就跑去寺里找我,打扰出家人的清净,我就搬出来了。现在抄经,也就只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了。”

2011年的一天,我在网上看到王老师的介绍里增加了一条“区二中教师”,我发去信息询问,王老师回复说申请多次,教育局终于把他调回二中教书了。

那时我已经好久没联系过他,想必是越来越忙的大名人了,没想到忽然得知又去教了书,禁不住对王老师生出深深的敬佩之情。

但是我眼中的王老师,始终是那个在禅房花木中默然书写的抄经生。


作者七焱,企业中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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