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监狱的窗,我救不了他


(Zougo) #1

哥哥上半身是裸着的,下面只有一条单薄的牛仔裤。衣服说是拿给了狱里其他的朋友,那些人还要被关很久,冷得很。

2016年的冬天,我在日记本上写下这段话:

“穿花衣服的女人头戴一顶巨大的帽子,在我前方扭动着她丰满的屁股,婀娜多姿引人遐想。蓝色褪去,春暖花开。动物与人类都在发情,听不见鸟叫但有一股庄稼地的味道,城市一到春天就如此,公路、墙壁都盖不住,要喷张开来的泥土气息。”

写这段话的那天,是爷爷的葬礼。

七十岁的老头子在疾病中过世,苟延残喘了多年,有人说也算是解脱。

当时的我哭不出来,跪在灵堂前嚎几嗓子,身边的姨妈拉我起来,才放下一副难以自拔的悲痛模样。

那时我想:人真是需要仪式感,有感情的人也需要无拘束的出口。葬礼同时满足了这两点。所以那些与爷爷毫无感情的亲朋好友,在葬礼上哭也哑了嗓子又哭红了眼。

我在一旁发呆,肥胖的大娘向我走来,步伐缓慢,双手已经捂住发黑的眼窝子,哭声很小。我心里颤了一颤,不知要做何回应,僵持很久,直到母亲靠到我耳边说:“过去抱抱她。”

我张开双臂搂住了她,这个长我二十五岁的女人便哭成一个孩子。有鼻涕也有那股撒泼的劲头,那是小孩子才有的,毫不顾忌。

哭声难听刺耳,穿透我脑中一段粗糙的记忆。

时间要追回到2003年,我刚上小学。

在天津平房的杂草处,有一种很常见的植物,绿色根茎,样子普通,老家称之为“狗奶子”。若不是一个民间的偏方,没人会注意这种草。

偏方专治一种叫做扁平疣的皮肤病。不巧,我哥那时长了整整一腿,爬满到大腿根部。

那时我是个小毛孩,也跟着去拔草。草叶下面的根茎很细,掐断就会溢出白色的汁液,像母乳。将其反复刺在扁平疣的痘上,直到痘破了,流出血,就可以等它自己痊愈。

那段时间,哥哥不能天天在外面跑着玩。好在家里有一台小霸王游戏机,插上带子就能玩一下午。我与哥哥整日窝在屋子里“大杀四方”,直到他可以跑出门,直到天气转暖。

我俩性格相反。我性格内向,甚至有些胆小怕事。沉默寡言,也很怕犯错。他呢,很小就学会了高跷这种技术,叛逆期从八岁便苏醒,胆大妄为,也有勇有谋。

无奈两兄弟的感情并不是从小就有的。在我妈的心里,她始终是觉得嫁错了人,与公婆的关系一直不亲密。最初我们并没有住在爷爷的大平房里,以致于在我7岁以前,与所谓的哥哥从未见面。

我们三口之家原先租了一个平房,四周都是老人,我童年的初期便处在了一片孤独中。

生活越来越艰难,最后我们还是搬回了爷爷的平房里。平房的院子很脏,家里人都懒得打理。一共三个房间,中间一个,通着长长的走廊,头尾分别一个。

在我到的第一天,便看到走廊尽头站着一个黑黑的小孩,比我高了半头,憨憨地笑。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哥哥。

平时,爸妈都去上班,我也只在自家房间里看动画片。即使哥哥白天总是跑来,把房间门打开一个缝,从外面看着我。我也不与他说话,他看一阵,又自己跑走了。

那时邻居家里都有小孩子,哥哥像是他们的小头目,整日带着他们在我家院子里跑。我只在房间里的窗户处望着他们,哥哥一瞅我,我就赶紧躲了起来。

直到一日,我爸要带着我去澡堂子洗澡,奶奶让他把哥哥也带上。北方的浴室有一个很大的池子,里面咕噜冒着略微发烫的热水,我一向怕。等哥哥扑通跳进去,我才缓慢地下了水。

爸爸去一旁搓澡,说来也巧,我矮小的身体坐下本就淹了脖子,想起身换个位置却滑了脚。整个身子浸在了池水里,开始漂浮着,陷入无助又恐惧。是哥哥从下面拖着我的腰把我拉了出来,娴熟自信又一气呵成。

那个时候我便得知他的水性很好,可以救人。而后他在一旁笑得前仰后翻,我却沉浸在死亡的恐惧中,而父亲毫不知情。大概是因为那次之后,我与他一起玩耍了起来。

不久哥哥便患了扁平疣,而我拼命拔草,总算是报了救命之恩。

后来,我也成为了院子里奔跑的孩子。

哥哥的老舅给他弄来一辆小自行车,他整日骑,我在旁边跟着跑。偶尔他会借给我,但我骑不会,总是摔倒。他还是尽情地嘲笑,我也不会感到气愤,依旧围着车子跑来跑去。

哥哥每次骑车子回来,都会打一盆清水,用毛巾擦拭他的车子。第二日又可以在其他小孩子们面前“耀武扬威”。

可惜好景不长。一日,我与哥哥骑车绕了很大一圈,晚饭时间过去很久,回来时天色已晚。我看到大大——哥哥的父亲,站在大院门口,恶狠狠地瞪着我俩。我们进了院子,大大便骂起哥哥,哥哥也板着脸,面孔挂着恶狠狠的表情,死活不认错。我在一旁不知所措,直到妈妈把我叫回了屋子。

我趴在窗户处看着他们,大大突然拖倒小车子,用堆积在一旁的铁锯锯起了车子的骨干。一言不发的哥哥被吓了一跳,他扑过去抱着大大,大声喊着:“我错了!我下次不敢了!”忍住的泪水,开始在他脸上不断地流出来。可大大显然被他刚刚的态度气到了,满腔怒火全撒在车子身上。

声音安静时,小车子早已四分五裂。哥哥不敢再大吵大闹,只是站在空旷的庭院中发呆,身体瑟瑟发抖。

没有自行车的日子,我们开始发掘新的玩具,就像老人们挂在嘴边的话:“小孩子啊,第二天就把烦心事儿忘了。”

哥哥调皮捣蛋,我却像极了“别人家的孩子”,老老实实的样子,与爷爷奶奶的交流也充满了冷漠,有太多说不清的原因。

尽管哥哥总是闯祸,还是被爷爷奶奶溺爱着,与其父母的教育方式形成了巨大的反差。父母吵架的场景似乎也成为了他的生活背景,于是我总在院子里陪着他,看着他哭,直到桌椅碗盆的残渣被收拾起来,他才抹一把眼泪蹑手蹑脚地进了屋子。

某个荒唐的下午,我站在火炉子旁端着小尿桶解小便。炉子上有一块被放了一段时间的吸铁石,被哥哥用钳子夹起来,放到了我的屁股上。我记不清当时的感觉,据妈妈回忆,晚上我洗着屁股,才疼得大吼大叫。

肉烂了。妈妈便拉着我去了大娘那屋要说法。一阵吵闹。最后,哥哥挨了几棍,而我,留下了人生第一个疤。

等到我屁股不痛了,第一件事便想着去找哥哥玩,小孩子嘛,记不住事的。

后来,家里养了条狗,成了我和哥哥最爱的“玩具”。

搬家之后,也换了学校。因为成绩好,家里人觉得我纯真善良,不会做什么。我也确实没做什么,只是爱打湿小狗的身体,或者扔掉它的晚餐。而哥哥与我相反,他成绩很差,整日游手好闲地晃荡,也不屑于欺负家里的狗,反而视它如宝。

偶尔,他不知从哪捡来的课外辅导书,跑来送给我,说着自己不用,就给我了吧。偶尔,我路过高年级的楼道,会望见他站在教室门口被老师数落,老师侃侃而谈以后进了教室,他在外面罚站,贴着墙壁。

我的玩伴不断变多,与哥哥的交流也逐渐减少。

有一次,我向同班的好友借了几元买零食。谁曾想那孩子一直被校外的中学“混混”勒索。没过两天,几个面容黝黑相貌丑陋的人亲自来找我要钱,当时离学校走得有点远,我站在他们面前不知所措。

碰巧哥哥那时也在,他带着几个同伴过来问我情况,那几个人在旁边喊着还钱,还把数额长了一倍。几句下来,哥哥一伙人便扑了上去,他们撕扯着,也在地上打着滚,慌乱中,我望见地上的碎玻璃刺进了哥哥的左脸颊。

傍晚,我和他一起归家。家里的狗跑来围着哥哥转来转去,我凶了它一眼,它又慌张地跑走了。大人们看到哥哥脸上的伤,开始破口大骂。在他们的口中,我又成为了那个值得哥哥去学习的“乖孩子”,而他选择一言不发。

哥哥脸上的伤口,结了疤,那可能也是哥哥的第一个疤。他玩笑地说:“这回,我们就互不相欠了。”

后来,哥哥去了当地很差的初中,家里也不愿花钱把他弄到寄宿学校。平房拆迁,我们也分别有了各自的房子。我与他的来往愈发减少,只是隔三差五地就听妈妈讲到哥哥又同怎样恶劣的人做了怎样恶劣的事。

2009年,哥哥初二,选择了辍学。我们几乎不再有联系。

一转眼就到了2012年,我初中生涯也结束了。如愿考到了当地最好的高中。

我拿到录取通知时,哥哥入狱了。

我听着家里人七嘴八舌地说着,他们神情紧张,又像若无其事。

“该给他个教训!”

“他背着我纹了一身花,我他娘地也没说什么,他倒好,这算啥?”

“还有之前住我家那小姑娘,也不过来了。我看她那小肚子,像是有孩子了。”

“打胎了啊?”

“能怎么办,打啊。”

这是大大、大娘说的话,老姑与妈妈应和着。而他们说的,是我的哥哥。

哥哥入狱的详情,是妈妈后来告诉我的。

当天,一群小伙子去河里游泳,有一个“旱鸭子”不下河,被哥哥一群人嘲笑,最后猛地一跳,跌入水中。哥哥跳下去救他,但不同于当年在澡堂子救我的结果。这一次,那个孩子没能被救上来。

在派出所,几个人谎称死者下河洗脚失足——等隔夜,尸体却是裸体被捞。

不是故意杀人,又是未成年,哥哥大概进去一年,加上赔偿,这件事就过去了。

那段时间,家里的狗不吃不喝,守在门口张望。终于有一天不再吭声,默默地躺在了地上。我们都明白狗是怎么死的,却谁也没有提,只是找了家门口的一块野地把它埋了。

哥哥入狱的那年,爷爷的身体开始迅速老化,几十斤说没就没了。

出狱的时间没有被事先告知,哥哥回来后一切场景都是我听他母亲说的:

巧在深冬,他又深夜归家。哥哥上半身是裸着的,下面只有一条单薄的牛仔裤。衣服说是拿给了狱里其他的朋友,那些人还要被关很久,冷得很。他胖了许多,脸也圆了起来。脸颊的疤都变了形状。

大概一个月不到,他便瘦了下去,瘦得极快。

他与爷爷的感情也深厚得多,照顾老人的时间要比我多很多。哥哥总是一边给老人擦着身子,一边望向以前狗窝安置的地方,一言不发。

他似乎一向如此。

2014年,他再次入狱。一开始他的朋友带着他吸毒,他的那些朋友贩毒,他也参与其中。

我如此震惊,想到他身边朋友每个人的嘴脸,都觉得可气。入狱后,我们第一次见他,他满眼泪水。轮到我和他说话,我满腔怒火却一直重复着一句话:“你为什么要吸毒?你这样对得起谁呢?”

原先他只是轻轻抹眼泪,到我这里大声嚎淘地哭起来。

“弟,你们随便骂我吧,我再进去也活该。但求你别问我为什么吸了毒,我从来不会问你为什么借钱不还……我……求求你,别问我。他们要问的,你不知道……”

我不知该说什么,望着他消瘦的脸,脸上有许多灰,混上泪,像滩泥浆。

老人们常说,二十岁的人犯些错不打紧的,即使死一次也能复活。但我总觉得那很难。

我在老哥的社交软件上看到大娘的留言:“我好想你。”突然就觉得那些愤恨都是真的,但也是不可逆的悲哀。

我不会再玩儿时的游戏,但总是想着、念着。等我走进爷爷的灵堂,这些记忆反而清晰了起来。

大家不打算把老爷子去世的消息告诉哥哥。我不知道哥哥回家后,会不会像当初发现那条爱犬去世时,一样不闻不问。恐怕不会吧,老爷子和一条狗怎么能放一起比较呢。

可转念想来,他世界里的东西不多,所有事物可能都一样吧,不问就不问了。

大娘依旧抱着我痛哭,她看到我自然想到了哥哥。

老爷子没了,一个大家庭总给人一种破碎的感觉。大娘拍着我的背,我从哭腔声中听到:“我梦见了,梦见了,你哥啊,在一深水池子里,就是游不上来,他喊我们救他,咱们几个就是够不到呢,够不到啊!”


作者吴宪达,在校大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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