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来得及有名字的小孩


(亚门) #1

我放走了一名抱着孩子的小偷,还买了婴儿用品送给她。结果三天后,她自己又回来了。

在多年的从警生涯里,我演过毒贩,抓过杀人犯。干我们这行,经常和死人打交道,就算不是死人,也是些不太在乎自己能不能活的人。

很多时候,我把它们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讲讲就过去了。但一直以来,总有一个人女人和她的孩子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

我是在工作第七年的时候第一次抓到她的。那时正值国庆假期,便衣警察那边缺人,我前去补漏。

发现她的时候,她身着一件灰色长衫,一只手托着用毯子包裹的孩子,另一只手时不时摸摸孩子的脸。只有在她向人群中来回扫视的时候,才能看出有一些异样。我和搭档暗中盯了她很久,看着她慢慢悠悠地抱着孩子往商场门口走去,正好与一个中年大叔并排,然后趁大叔开门的瞬间,从他大衣兜里掏走了钱包。

她是扒手,还被抓了现行,肯定逃不了蹲一阵子。她那个孩子估计也是不知道哪里拐来的,才会舍得在冬天抱着犯案。我们把她押到派出所审讯,最要紧的是找到她怀里孩子的亲生父母。

网络图|抓到马琳的地点

“知不知道你现在犯的什么罪?涉嫌拐卖儿童,判下来够关个十年八年了。”我用了一个严重的罪,想给她增加点压力。

“这是我自己的孩子。”这个女的一脸平静地回答。

“天这么冷你不怕给孩子冻坏?出生证明呢?”那我只有一步步的揭穿她。

“没有出生证明,这个孩子不是在医院出生的。”

这时候来了一名女警,我急忙把孩子从她怀里抱出来,孩子看上去八九个月,闭着眼睛好像是在睡觉。递给女警的瞬间,我瞥了女人一眼,她一副毫不在乎的表情。

我坐到审讯室的电脑前,继续对她进行询问。

“你叫什么名?”“马琳。”电脑弹出一个窗口,上面的照片和她一样,二十四岁,三次盗窃前科,第一次被判处六个月拘役,然后剩下的两次都是因为怀孕而免于处罚。如果按照这个时间算的话,那么她怀孕生下的孩子到现在也是八九个月大小了,正好和这个孩子的年龄符合,还真有可能是她亲生的。

“刘哥,你看看这孩子。”坐在一旁的女警声音有些颤抖地喊我。

趁审讯室空调开得挺热,女警把孩子的毛毯掀开了一点。我以为里面应该还有棉服之类的,毕竟现在温度已经接近零下,但孩子身上什么衣服都没有。脖子上一个指甲大小的斑痕露了出来,这个斑的周围微微发红,中间有一片黄色泛白的小点,和口腔溃疡的伤口一样。我小时候由于贪玩,冬天手上也起过这种东西——冻疮。孩子的全身一共有七八个冻疮,有的已经化脓了。

女警买了一些药膏,涂上去的时候孩子哇哇大哭。涂抹完药膏后我们没再用原先的毯子,女警买了条新绒被,里面用纱布垫着。和绒被比起来,刚才裹着孩子的毛毯就像是一块破抹布,而且还散发一股异味。

那时候我自己的孩子比它大不了几个月,每天下班回家都要把手揉热了才敢摸摸他。看着眼前这个孩子的遭遇,我的心像是被刀子扎了一样痛。

我让女警抱着孩子,顺便又叫人去买点奶粉冲给孩子喝。

“我这里有。”马琳举起来从大衣里掏出的奶瓶。里面有半瓶看不出是什么液体的东西,漂浮着一些奶白色的悬浊物,隔着瓶子几乎能看清楚后面。我摇了下瓶子,与其说里面是奶粉,倒更像是洗奶瓶的水。

我们重新冲上了奶粉,孩子开始本能地吮吸。但是他实在太虚弱了,使出全身的力气吸一口,也只能让奶瓶里冒出一个小水泡。

马琳在一个农村生下的这个孩子,是私人接生所以没有出生证明。她递给我一张皱得看不清字的接生收据,上面唯一能辨认的字是金额伍佰元。她没有结婚所以孩子没有父亲,一直靠偷手机和钱包为生,属于偷窃集团底部的小喽啰——普通手机卖300元,苹果卖1000元,最后到她手上每个手机只能赚50元。

按照常例,马琳要在派出所看押一夜。晚上为了让孩子方便看到妈妈,我把孩子放在正对着马琳的长凳上,用椅子挡着防止他掉下来。可马琳背对着孩子,靠墙根横躺着,完全不在乎那个看不到她会哭的孩子。

第二天上午体检结果出来了,马琳是哺乳期,孩子是她亲生的。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六十五条第三款:“怀孕或者正在哺乳自己婴儿的妇女,不造成社会性危险的采取取保候审。”我和搭档好不容易抓过来的马琳,就这样完成了派出所一日游,和她之前两次因为怀孕而免于羁押一样。

我不得不在派出所门口把孩子交还给了马琳,连同那桶奶粉、绒被、还有尿布一起。孩子一直闭着眼睛,安静得不像是这个年纪。

我知道我肯定还会遇到他的,只不过没想到那么快。国庆的第四天,我接到电话:“刘哥,你快回来看一下,这有个小孩是不是前几天那个?”电话是那位女警打来的。另一组巡逻的弟兄抓了一个女扒手,那个女人在扒窃的时候也抱着一个孩子。

我进屋就看见了三天前我们送给马琳的那条绒被,再把绒被掀开一角,小孩脖子上有一块红色发黄的斑点,这就是马琳的孩子。

“怎么回事?马琳又被抓了?”我问女警。

“不是马琳,是另外一个。”女警的脸色有些迷茫,不光是她迷茫,连我都有些发懵。

被抓到的女扒手不是马琳,给人感觉能有四十多岁,脸上皮肤黑黝黝没有一丝光泽。她见我就说:“这是我的孩子。”可我知道那不是她孩子,所以她被揭穿的时候眼睛闪烁了好几下:“我……我……我在帮马琳看孩子……马琳要死了,她昨天吸毒吸了好多,今天不行了我才带着孩子出来偷东西,不然没饭吃。”

吸毒?我终于找到了马琳冬天不给孩子穿衣服,也没钱买奶粉的原因了。八九个月大的孩子恢复能力是最强的,但给他涂了药也不见好,除非是他长期吸毒导致免疫力下降,身上的伤口才会极难自愈。

“马琳她吸什么?”“冰毒。”长期吸食冰毒的人会全身无力、嗜睡、迟钝。这个孩子恐怕已经染上毒瘾了,怪不得他不哭不闹。

“刘哥,孩子怎么办?”正在做笔录的警察问道,把我从胡思乱想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送孤儿院。”我不加思索的回答,马上去办公室打了电话。可孤儿院只有一个值班大爷接电话,他告诉我院里的孩子和阿姨都去参加国庆活动了,要是发现有被遗弃的孩子可以先送到就近的派出所。

挂完电话我不禁苦笑了一下,不过起码我可以给自己的良心一个交代了。

我开始琢磨编造一个什么样的理由把孩子送到孤儿院。孤儿院的收养审核严格,如果查出这个孩子有登记的父母信息,那么肯定要送回父母身边的。

正在给孩子起名字的时候,所里又来电话了:“刘哥,有个女的要来接孩子。”我脑袋嗡的一下,大跨步走下楼,果然是马琳正坐在派出所接待大厅的长椅上。

“你来干什么?”我明知故问。

“我来接我的孩子。”

“你吸毒?”

“我不吸毒。”马琳回答问题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我,没有一丝害怕。她知道即使当场尿检,结果是阳性我们也拿她无可奈何。只要是有孩子的哺乳期妇女,公安机关一律不予羁押。

“我要接孩子回去。我要接孩子回去。”不管我说什么,马琳都只会像机器人一样重复她说过的话。我不想看到她了,一直在办公室呆到傍晚才下楼,候问室里面的椅子空荡荡的,孩子已经被马琳接走了。

国庆很快就过去了,这七天我虽然也抓了几个小偷,但是对那个孩子一直无法释怀。

两个月之后,一名和我一起当过便衣的警察又抓到了马琳。不过这次她能耐了,偷了一个装了八百多美金的钱包。

“她应该还在哺乳期吧。”我想到那个孩子,就说了一句。

“她孩子没了,不在身边。”

我心里一惊,说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我之前那么想把她关进去,把孩子救下来。这次她终于没有挡箭牌了,可孩子哪去了?算算现在也不过才一岁大小,她不可能会把孩子放在别处的。

“孩子怎么没的?”

“她说被别人偷走了。”

马琳无论丢什么东西都不会把孩子弄丢的,那可是她用来逃避法律制裁的唯一道具。现在孩子不在身边的唯一解释就是,孩子不是丢了,而是死了。想到这里,我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就像是自己参与谋杀了一条生命。

快元旦了,按时间推算他应该是年初的生日,我应该给他起个名字的。


作者刘星辰,现为警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