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回父亲的尸体


(亚门) #1

表哥表姐想好了,既然正道走不通,那就把姨夫遗体偷回家。

这是一个听来的故事。故事中的人是讲述者的表哥和表姐。所以我就用表哥和表姐作为主人公,开始我的讲述。

表哥表姐的父亲,我姨夫,是一个普通的农民。一辈子为了家人的幸福,任劳任怨地种田,干活,养育子女。

当别人的父亲都不赞同子女上学深造,认为读大学就是浪费钱财,姨夫依然在田里劳作。他总是说:“只要孩子愿意,我就供,只能我将来埋怨他们不努力,不能让他们埋怨我这个爹没本事。”

在姨夫的坚持下,表哥表姐得以读了高中,再读大学,一路向前。

两人先后大学毕业,有了相对体面的工作,可是他们的父亲,或者是因为过于操劳,或者是因为长期得不到很好的休息,得了重病,倒在病床上。

表哥表姐的心都碎了,他们还没有来得及报答姨夫,还没有来得及让姨夫享享清福,眼下只有尽力救治,才能让表哥表姐的心稍稍宽慰一些。

姨夫的病越来越重,表哥和表姐两个人却并不愿意放弃。地级医院和省级医院早就多次给姨夫判了“死刑”。

癌症晚期,但是并不代表着这就是真的绝望。因为还有北京的医院他们还没有去过。

北京是首都,还是国家医疗资源最丰富所在地。表姐和表哥带着虚弱的姨夫坐上去北京的火车。他们要再碰一碰运气,兴许能遇上一个妙手回春的神医,让姨夫还能多活几年。

北京的医院真大,看病的人也是真多,这都是在预料之中。可是再难也要看病,活着,就是一切的希望。

表哥和表姐千辛万苦给姨夫挂上了号,接下来就是等待,过了半个月才见到了医生。

见了医生,表哥表姐让医生看了他们带过去的各种片子以及化验单,医生没有让他们再做一堆检查,医生看了看姨夫又看了看各种片子和化验单,挥手让表姐和姨夫先出去。

医生最后对表哥摇头道:还是回家吧。不用费钱再检查再治疗了。

知道是这个结果,可是从医生的嘴巴里说出来,还是很难受。表哥哀求医生再想想办法吧。

医生叹气:病到这个地步,你爸可能要随时走的。没有什么办法。不行就打打点滴。有了点精神你们还是回吧。

表哥同意了。医生很快开了输液的单子,交给表哥。表哥还想说什么,可是医生的眼神已经转到别处,医生太忙了,还要顾别的病人。

出了医生的办公室,表姐和姨夫切切的眼神看着他,表哥强挤出一些笑容,因为姨夫在场,就说假话:医生说先输液再说。

输液也是没有地方。北京的医院里,天天都是人山人海。那么多天南海北的人满怀希望而来。姨夫就乖乖地在走廊角落里坐着输液,表姐看护着,表哥忙着买饭买水。

表姐不放心还是避开姨夫悄悄问表哥。表哥还没有说话,眼泪就哗啦下来了:医生意思说是没有希望了。

表姐红了眼眶,转头看远处的喧嚣,她默默接受了结果。到了北京,见了名医,也死心了。

那就好好输液吧。输完液回家。终归还是要土葬的。土葬是姨夫的心愿。

第二天再输一天,就算输完了,然后就回家。不料事情来得那么快。在输液的时候,靠着椅子,身体虚弱的姨夫猝不及防地就走了。

人来人往的医院走廊里,表哥表姐两个人无声痛哭。他们带着一个活人来的,可是如今他们的父亲竟然这么快就走了。

医生护士一阵抢救,徒劳无功。姨夫的遗体被送进了太平间。

表哥找医生说,他要带走姨夫回家。医生说不行,火化了再说。表哥表姐说他们找车把姨夫带回家。

“不行。一定要火化才能走。”医生下了结论。

表哥表姐求医生,医生说按国家法律是不行的。遗体不能跨区域运输,要是被发现了就是违法。

怎么办?

难道真的要把姨夫火化在北京,然后拿着一个骨灰盒回家?

想也不敢想。姨妈会骂,村里的人也会指指点点。有些村民即便在外被火化,骨灰盒带回来村里,依然要买一个很大的棺材,吹吹打打,风风光光的下葬。该起的坟头一定要起,该树立的石碑也一定要树立。

表哥表姐想好了,既然正道走不通,那就把姨夫遗体偷回家。

生于黄土,葬于黄土,是姨夫最后的希望。

表哥找了医生,去了太平间,说是要再看看自己的父亲。他们两个又跟着一个医生一步步走到了太平间,所有的路线,他们在心里记得一清二楚。怎么下楼,怎么上楼,怎么拐弯,他们都记在心里。

进了太平间,他们看见了姨夫,捂着嘴,忍着眼泪,又记好了遗体编号。

等到晚上,表哥表姐做了一些准备,带了一个大包又溜进医院。找到太平间,看看左右无人,他们忍着自己的恐惧,小心走了进去,里面冷气很足。

他们在尸体间行走,顺着白天的记忆和记住的编号,一下子就找见了姨夫的遗体。遗体已经僵硬,塞进去很长,他们必须要抬着出去。

到了医院门口要是有人检查怎么办?

两个人在太平间里犯难。低声快速商量了一会,他们给姨夫戴了帽子,戴了口罩。表哥表姐给姨夫架起来走路,就像是架一个不会走路的病人。好吧。就这样。

姨夫的身体直挺挺的,挂在他们两个人身上,体重不重。左拐右拐,下楼梯,再下楼梯,他们小心翼翼,不想见到任何人,只想尽快地把姨夫带出去。白天觉得不长的路,如今左拐右拐,找电梯,下楼梯,觉得漫无尽头,似乎永远走不完。

好在出太平间不用再走比较显眼的医院大厅,要走另外偏僻的路。一路上碰不到几个人。他们战战兢兢满身大汗,终于走出了医院。

出了医院,他们低着头沿着大街的边沿身心紧张地走了好长的路,一直走到距离医院很远很远,他们才觉得安全。

想悄悄着叫一辆出租车回家。

火车是不能坐的。发现了怎么办?

可是姨夫的身体是硬的,不能打弯,不能坐下,怎么可能坐上汽车。可是即便是坐上了,姨夫的姿势必定很奇怪,司机要是发现了,不就前功尽弃么。

两个人架着自己的父亲的遗体走在秋天的北京街头,东张西望,提防着别人的询问,又想着赶紧打到车。凉凉的夜风打在他们脸上,心里很难过。

宾馆也是住不得的。两个人最后还是商量好了,下了决心,在一个灰暗的角落里,表哥使了劲,把姨夫的遗体折弯了下去,遗体顿时短了好多。

在弯曲遗体的时候,表哥表姐明显听见姨夫膝盖“咔嚓”一下,骨头断了。

两个人又是难受着哭了一阵。含泪把姨夫的遗体塞在了包里。这样再看包的外形也不那么细长细长了。在街头,他们连着拦了两辆出租车,司机狐疑半天,最后都没有载上他们仨。

出租车都不想走远路。何况要走从北京到山西的远路。或许是因为夜晚两个人拎着一个大包看着很惊悚。

走走停停,熬到快天亮,东方发白,终于拦到了一辆出租车,司机愿意去。谈好了价钱,数额很大,好几千,但是也只能如此。表哥本来想把包抱着坐车里,可又怕司机生疑,就又把姨夫放在后备箱里。

汽车出发了。还没有出北京城,司机问:你们为什么不坐火车,火车还是比较便宜的。

表哥表姐两个人心里紧了一下。表哥编理由:身份证丢了。查得严,不能坐。

司机还想说些什么,也没再问。毕竟赚钱才是最重要的。

表哥在车里给家里发了短信,说明了情况。家里人赶紧打发人告知所有的亲属,又赶紧布置灵堂,门口挂起白番,贴出白色的对联。

走走歇歇,一路上表哥表姐两人毫不松惕,几次司机通过后视镜要和表哥表姐说些什么,可是他们表情凝重,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插科打诨都免了。

在一个服务区休息的时候,司机终于忍不住问表哥:“你们不是坏人吧?”表哥赶紧摆手,“不是不是。”

“坏事我可不做。”司机看着表哥。表哥挤出笑:“大哥放心,我们是好人,就是因为身份证丢了,才没有办法的。”

趁着司机去卫生间的空当,表哥又赶紧给司机买了两盒好烟。

快到晋中的时候司机又问:“你们大包小包的是干啥呀?”

表姐看着不说话,不想说。表哥胡编:“打工的,收拾的一些生活用品。”

每经过一个收费站,看见远处的警察,表姐都要下意识的抓紧表哥的衣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用了一天的时间。傍晚时分,出租车终于进了村子。

表哥表姐的泪水控制不住就下来了,表姐在后座嘤嘤哭了起来。表哥给家里打电话,电话一接通,他在车里却张不开嘴说话,一张嘴就是:“妈啊……妈……回来了。”泣不成声。

司机有些惊讶,不停地通过车内的后视镜往后座张望,差点撞到路边。车到了家门口,门前早已经站着许多穿麻带孝的晚辈。

车内的表哥和表姐让司机打开后备箱。看见白番,白对联,司机这时全明白了,战战兢兢打开了后备箱,瞪着惊慌失措的眼睛看着下了车的表哥表姐把装着姨夫遗体的大包拿了出来:“包里是啥?”

没人搭他的话。

众人悲戚着脸,上前帮表哥表姐,表姐已经瘫软在表姐夫的怀里,泪水在脸上肆流。众人把姨夫的遗体赶紧放在冰棺里,放好之后,大家又是磕头又是哭泣。

姨妈哭得最凶,被好几个人拉着,叫着姨夫的名字:“我以后可怎么活呀,怎么活呀!”他们自从相亲认识,没有经过什么浪漫的岁月,在养儿育女,从来没有别离过,转眼不过几天时间,已是永别。

司机听别人的建议将车挪在巷口的一棵树下,他跑到院子里拉着哭成泪人的表哥要车钱。一旁的表姐擦了眼泪缓了情绪赶紧拿出了早已经备好的钱,接了表姐给的车钱,一脸生疑地走了。

司机出了村子,在村口又将车缓缓停下,突然返了回来,又闹又吵,让给一个说法,大声喊道:“在北京你们怎么不说清楚呢?这个车费可不行。”穿麻戴孝的众人都劝司机,语言却又不通。

司机喊着不行就不行,声音在院子里挣扎扑腾。有亲戚要耍横,“你他妈的是找打是不是?”

表哥拦住,他心里也过意不去,没有这个司机,他们怎么能顺利回家?他又让礼房多给了司机三千元,好说歹说打发走了司机。

几天后,姨夫入土,除了断掉的骨头,总算完完整整地去了。


作者李红军,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