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尔蒙游荡在荒野上


(猪老三) #1

1992 年立冬那天,天空阴郁,一辆“四不像”(编者注:矿用大马力拼装车)载着祥子、贾仙儿和我,颠簸着驶过一片光秃秃的大野地,连人带行李把我们卸在了一座由几十栋野营房围成的临时营地里。

我们三个是中专同班同学,被一起分配到了这个石油物探队。站在嗖嗖刮寒风的院子中间,我提着我的吉他,贾仙儿攥着看了一路的汪国真诗集,祥子双手叉腰歪叼着烟,我们三个人好奇地打量了一圈四周,随后便被人领进一间像极了火车卧铺包厢的野营房。

听安顿我们的人说,当天队上没出工,被附近村子的村民挡了,村民们说,“坚决不让‘石油鬼子’进村”。

晚饭点一到,营地瞬间变得热闹起来,职工们拎着饭盆钻出宿舍涌向食堂,我们三个也兴冲冲地跟着人群,到食堂打菜买酒,准备晚上喝个痛快,庆祝入队第一天。

我们正围坐在小桌旁喝酒,宿舍门被从外拉开,闪进来一个细瘦帅气的年轻人,穿一身当时流行的黑西装,大敞着怀,衬衣雪白,头发油亮,一副黑漆漆的墨镜捂在白净的脸上。

“听说队上来了新弟兄,我来认识认识。”这人摘下墨镜挂在上衣口袋上,向后捋了把头发,向我们伸出手来。“我就在隔壁宿舍,叫我黑子就行,以后有事尽管吱声。”

我们赶紧起身招呼,挤个了地儿请他坐下一起喝酒。黑子对我们很友善,只是我总觉得他的名字像条狗。

边喝边侃了会儿,祥子忽然说:“今天打饭有个人很牛 X!”

“怎么了?”大伙停下筷子看向他。

祥子一脸不忿:“打饭的时候,那个毛师傅骂我小兔崽子,我又没惹他!”

“揍他娘的!让他知道我们也不是好惹的!”贾仙儿跳起来,他一向咋咋呼呼的,我也跟着发起狠来,虽然刚分来,但在学校也是打过架的,初生牛犊,血气方刚,哪能认了怂!

黑子却哈哈笑道:“你是不是叫他毛师傅了?你要是这么叫,他不骂你才怪,没打你就不错啦!”

我们不解,黑子解释道:“他不姓毛,外号是‘猫’。”

我们转怒为笑,祥子骂道:“食堂那个舀菜的真杂碎,让我喊毛师傅,耍我玩呢!”

黑子的表情很快又神秘起来,夹了口菜说:“这个队水挺深,你们刚来,谁也别惹,有些人很喜欢整事儿,一不小心你就会着了道,‘猫’在队上没人敢惹,你们啊,就更惹不起了……”

话没说完,黑子忽然朝窗外一努嘴:“你们看那个女的。”

我们扭头向窗外望,一个年轻女工正小步走过院子。她微低着头走路,面貌看不太清,但一身肥大的藏蓝色工服丝毫掩不住那好身段。

“这女的叫王素梅,一包瓜子就能上床。”

挺好的一个女的,怎么会为一包瓜子就上床?我们相互看看,心里大都这么想,但年轻腼腆,没好意思再问缘由。

“过两天哥们请兄弟们去‘一溜烟儿’耍耍。”黑子岔开话题,潇洒地挥手说道。

那是我们第一次听说“一溜烟儿”。

当晚,我带着有些激动的心情进入梦乡,半夜又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吵醒,睡眼惺忪地向下看,贾仙儿正盘腿坐在对面下铺上,借着手电的光在缝褥子。

我小声喊他:“喂!你不睡觉干什么?”

贾仙儿答道:“褥子老滑,我得把褥子缝床垫上。”

我骂他:“你真是个仙儿,还让不让人睡觉!”

他不理我,继续缝。祥子也醒过来,跟我一起骂了贾仙儿一顿,他才关掉手电作罢。

第二天一早,我们就被一阵急促的哨子声和挨屋敲门声惊醒,队长和指导员在院子里一遍遍喊:“都赶紧起床站队了!”

二百来号人涌出宿舍,在院子中央高高低低地站了几排,队长和指导员站在队前开始安排当天的生产任务。

刚说两句,就见一个精壮的矮个子端着碗,趿拉着拖鞋,一边用勺子喝着稀饭,一边慢慢踱进了队列。可队长和指导员只是看了他一眼,啥也没说。我低声问旁边的黑子这人是谁,黑子告诉我,这就是“猫”。

队上给我们三人分派了岗位,祥子成了学徒司机,贾仙儿进了放线班,我则被分到了“猫”所在的钻机车组。我们车组四个人,“猫”是车长兼司机,车组还有两个临时工,其中一个外号叫大牙,挺油滑的一个农村青年,据说每天早晚都给“猫”打开水,跟“猫”的关系很不错。

冬季的旷野大地,萧条灰暗。“猫”开着东风钻机飞驰在原野阡陌之间,我跟大牙还有另外一个钻工坐在钻机平台上颠簸,虽晃得难受,却一直喜笑颜开,因为大牙正在招手调戏车后一个低头骑自行车的农村姑娘:”姐们儿,跟我们走吧,哥好好招待你。”然后仰脖打了一个尖锐的胡哨。

傍晚收工时分,我见识到了“猫”的凶:小路上一辆拉线缆的车,因为几个临时工磨蹭,半天装不上线,挡了我们的路。就见“猫”跳下车,冲过去给了一个临时工两个大耳光,那种响亮清脆,我隔老远都听得清清楚楚。

第三天,因为施工轧了地,我被村民扣押了。他们把我扔在村口一个草垛底下,派三个人看着我。赔偿一直没谈拢,我就一直被扣着,没吃没喝。下午,我看到“猫”把钻机车开到村口,离我百十米远停下,冲我悄悄打手势,我立刻假装站起身活动身体。见我会意,“猫”猛一脚油门,钻机车“轰轰”地冲过来,看管我的村民被吓得跑了开去,我立刻跳上车,被“猫”成功救走。

两天相处下来,我觉得“猫”这个人除了脾气比较暴以外,其实人还不错。中午,饭车送饭到工地,我们各自买了几个“鞋底子”——就是食堂包的白菜包子,因为样子又长又丑,馅里找不出两块肉,大家都这么叫。“猫”骂了一句:“食堂这帮狗X 的,天天让老子吃这种猪食!”他一边骂一边从驾驶室坐垫底下揪出几根大葱,递给了我一根。我坐在地坎上,剥掉葱皮,吃一口“鞋底子”咬一口大葱,满口辛辣冲鼻,倒也过瘾。

这天下午收工早,我和贾仙儿换下糊满泥浆的工服、把透湿的工鞋烤在散热器上后,我拿着吉他,他拿着诗集,在营地外找到一条枯草很厚的干涸小沟,坐在沟坡上。“啊!无际的荒野啊!我愿做一只小小的鸟,飘在你广阔胸怀的上空……”贾仙儿仰天抒怀,大声吟诵他新作的诗。我在一旁弹吉他,风吹枯草的伴和下,两个人尽情放声在荒野。

虽然大家都说苦,我觉得这里的日子还挺不错,每天发生的事都挺有趣。

傍晚时分,我和贾仙儿去了两三公里外的“一溜烟儿”。“一溜烟儿”是个统称,就是国道边的一长溜饭店。这些饭店做的都是南来北往长途货车司机的生意,我俩对这个不少老职工趋之若鹜的地方,十分好奇。

随便进了一家,饭店不大,一个厅,几个小包间。点了姜丝肉、鱼香肉丝和蒜苔炒蛋,没多大工夫,女服务员把菜端上了桌,贾仙儿说了句“谢谢”,那女服务员却一屁股坐在了他的大腿上。

我俩哪见过这情况,顿时慌了手脚。贾仙儿脸腾一下就红了,手也不知道往哪儿搁,身子扭来扭去。女服员还不罢休,笑着就把手往下伸。贾仙儿一把推开女服务员,尴尬地咧了咧嘴,脸红成了猴屁股,讪笑着说:“我出去凉快凉快。”贾仙儿逃了,女服务员就紧挨我坐下,说话挑逗,我胡乱夹了几口菜,再也坐不住,推说出去找贾仙儿,赶紧出包间结了账。女服务员可能从没见过我俩这样的人,怔怔地把我送出饭店,在身后迟疑着说:“以后你们可要再来啊!”那顿饭,没吃两口,白花了钱。

收工去“一溜烟儿”是有些老职工的乐事,祥子不知何时竟也跟着黑子成了那里的常客,令我和贾仙儿自叹不如。

一个朋友从挺远的地方来队上找祥子玩,祥子决定带他去“一溜烟儿”长长见识。我给了祥子一塑料桶机油——这机油是“猫”从钻机车上省出来的,他给了我,告诉我可以去“一溜烟儿”顶一顿饭钱。我一直也没再去过“一溜烟儿”,正好把它借花献佛给了祥子。

冬季天黑得早,一收工,祥子就兴冲冲地提着机油,带朋友抄近路穿麦地去了“一溜烟儿”。没多大工夫,俩人却又回来了,身上都沾满了机油,神情沮丧。原来天黑视线不好,俩人一前一后掉进了麦地的一个深坑,摔破了机油桶又崴了脚。“一溜烟儿”没去成,祥子骂了一路的娘,大家都笑他。

不过也不能否认,“一溜烟儿”对我和贾仙儿也还是有诱惑力的。有天晚饭后,我俩不知不觉地又溜达到了那里,不时有打扮浓艳的女服务员在门口一边招呼着我们,一边冲那些呼啸而过的长途货车使劲招手。忽然,看见黑子迎面一路小跑过来,他见到我们,赶忙回身一指,急呼呼地说道:“你们同学祥子被那间饭店扣了。”说完又快步离去。

我俩赶忙来到那间饭店,大厅内除了站着六七个壮汉外,别无他人。有个包间紧关着门,里面似乎有动静。

一名壮汉走过来恶狠狠问:“你们来干啥?”

“我们来吃饭啊,饿得不行了,来两碗肉丝面!”我俩尽量装得神态悠闲。

正说着,那扇紧闭的包间门忽然从里面拉开一道缝,祥子挤出半个身子,隐约看见还有个老职工在里面。厅里的一个壮汉疾步上去,对着祥子就是狠狠一脚。祥子被踹得趔趄着退回包间,门又被“砰”的重新关上,只听祥子在里面大叫:“你们怎么能打人!”

我俩心里着急,却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能硬撑着本已很饱的肚子,乖乖坐在外面吃面。直到我俩离开饭店,包间门都再没打开。

那晚我俩一直没睡,琢磨着怎么办,却实在想不出什么切实可行的办法——肯定不能找队领导求援,因为这不是什么好事,只能等等看看。

直等到半夜,祥子终于回了宿舍,脸上有红红的大巴掌印,问他是咋回事,他啥也不说,倒头就躺下了。

祥子的事也没过多久,我竟然也在“一溜烟儿”遭遇了一劫。

祸起大牙。那晚饭后九点多,我们车组四人百无聊赖,在“猫”的带领下从营地瞎转到了国道边。

这个点钟饭店基本都已关门歇了业,大牙的眼睛一直在搜寻还没打烊的饭店,半天才看到有一家亮着灯。大牙急忙跑过去,贴在玻璃门上往里面瞅,发现大厅柜台后独坐着一个身材丰满的女服务员,模样还挺俊俏。大牙兴奋起来,门上了锁推不动,他就连连喊女服员开门,可女服员摆摆手,就是不给开。

那天,大牙的欲望似乎难以自控,他喊了几声之后,忽然开始猛推起玻璃门,女服务员也紧张起来,在里面不知给谁打起了电话。我和“猫”刚要制止大牙继续推门,只听“咣啷”一声,门破了,玻璃掉落到地上,摔碎成许多块。女服员立刻跑出来,拽着衣服把我们拉进了店里。

大牙弄破了人家的门,竟还纠缠不休,对着女服务员浑身乱摸起来。女服务员也不反抗,只紧攥着我们的衣服不撒手。

大家拉扯了没一会儿,十几个本地壮年村民就嘴里喝骂着涌进了屋,我们才意识到大事不妙,但为时已晚,都跑不了了。那群人上来就直接把我们四个推搡到墙边,抄起一根长长的皮条狠抽起来……

对方人太多,我们根本无法还手,只能忍痛抵挡。好一阵,还是女服员看不过去,过来拉住了他们。那群人停了手,进了一个包间,关了门,估计是在商量下一步该怎么要赔偿去了。我们四个蹲在墙根,大牙浑身发抖,早已惊得不知所措,我脑子混沌一片,一股委屈顶在脑门,“猫”眼睛圆瞪,咬牙切齿,低低恨声道:“老子今天算是栽了!”

大厅内只剩了两个人手持菜刀守着门,我们见有机可乘,相互一使眼色,“猫”大叫一声:“跑!”四个人便跳起身冲向门口,猛地把那两人撞开,窜到院子里。脑子正电光石火一样判断逃路,又听“猫”大喊一声:“往后院跑!”四个人一齐跑向后院,跳过围墙,掉进水浇地,一脚泥一脚水地狂奔了几公里远,等回到队上,四个人只剩了两双半鞋。

● ● ●

“一溜烟儿”大多是附近几个村的村民开的,老职工们去得多,闹的冲突也不少,双方都记了仇。后来因为施工的事,又出现连串纠纷,有一次,有个村一连挡了十几天路,干不了活,严重延误了工期。队领导急昏了头,找来“猫”和几个老职工商量。

商量出来的解决方式只有一个:“干他们!不信打不服。”

在一种荷尔蒙弥漫的冲动气氛下,全队连职工带临时工都被动员起来。天一抹黑,几辆大卡车拉满了人开到村口,“猫”从社会上找来的几个地痞打头阵,拿着一杆猎枪,进村就先冲天“哐哐”两响。随后,“猫”领着一百来号人拿着铁锹棍棒冲进村,见成年男人就打,有不少村民在打斗中被打伤。

那次进村打架事件影响恶劣,队上赔了很多钱,队领导和“猫”、还有不少老职工都受了处分。但往后的施工也多少能继续进展下去了。

施工已三个月了。长期处于紧张作业状态,大家都身心俱疲。为了提振队伍的士气,也为了赶上因工农纠纷耽误的工期,队上决定在钻机班实行“黑吃黑”。

所谓“黑吃黑”,就是在十几个钻机车组之间展开竞争,一个月下来,打井数量多的可以“吃掉”打井数量少的车组的奖金,差别越大拿得越多——这是一种工作量与金钱直接挂钩的劳动竞赛,谁也不想自己的钱被别人吃掉,所以刺激总是立竿见影。

“猫”说:“拿不了第一,咱们也要拿第二,如果被别人吃掉了奖金,不光损失了钱,更丢不起那个人!”“猫”是车长,我是司钻,我也铆足了劲,绝不能让那帮老司钻小瞧了他们眼中的新兵蛋子。我们给大牙他们两个钻工下了命令:挖泥浆坑动作要再麻利一点,接钻杆要再快一点,干活瞪起眼来,要是打井名次拿了倒数,这个月就去喝西北风吧!

竞赛开展起来,工地上的气氛明显热烈了许多,测线上钻机轰鸣,红旗招展,生产进行得热火朝天。作为司机兼车长,“猫”的主要任务就是抢井位,这个井位还打着钻,就已经在盘算下一个井位:哪个离得近、哪个路好走、哪个地形好,总之一定要抢在别的车组前面占到。一口井刚提完钻杆,“猫”就跳进驾驶室,为了省时间,连井架也不放倒,几米高的井架就那么杵着,急速转向另一个井位。

几个人就像打了鸡血一样往前冲,常常一天下来我已累瘫在钻机旁,心里还计算着今天比谁打的井多了少了的。

“黑吃黑”第一个月,我们车组竟得了第一名,“吃”了别的车组不少钱,奖金也最高。名次一公布,大牙他们两个钻工乐得合不拢了嘴。发钱那天,几个车长都围着“猫”,不阴不阳地说,“牛大了”。“猫”就摆摆手,还挺威风。

时间已至数九寒冬,一个刮雪粒子的上午,我在工地上又见到了那个“一包瓜子就能上床”的王素梅。

那天,我们车组要打的井位正好在一片荒地的秸秆垛旁边,水罐还没跟上来,我看见贾仙儿在不远处放线,就过去找他,经过秸秆垛的时候看到了王素梅。她就蜷缩在一个秸秆垛底下休息,裹着臃肿的藏蓝色棉工服,厚厚的毛线帽子几乎包住了整个头,身子下面也铺了层厚厚的秸秆。

这是我第一次近距离看清她的样貌,短发齐肩,面目清秀,脸被野外的风吹得有些粗糙发红,眉眼间似乎凝存着一抹倦怠和忧愁。她抬眼看我,我微一点头,快步走过。

贾仙儿扛着重重的一捆线缆在布放测线,不远处地上还堆着一捆,我问那捆线是谁的,贾仙儿说是王素梅的,他准备帮她放。我怪笑,贾仙儿赶忙解释说,前不久跟王素梅分一个组了,看她一个女的在大野地里干活不容易,自己能帮就帮帮她了。

正跟贾仙儿说着话,一辆解放水罐车开了上来,司机是黑子。他看到了王素梅,下车走到她跟前说话,不一会儿,王素梅就起身坐进了黑子的驾驶室。那段时间,我好几次看见,施工时王素梅就坐在黑子的车里,贾仙儿在外面帮着她把线都放了。

一天晚上,黑子又聚在我们宿舍,酒喝到热烈处,祥子嬉笑着问:“黑子,你说,王素梅让你上了没有?”黑子捋了一把油亮的头,反问道:“你说呢?”我们嬉笑着乐起来,唯独贾仙儿坐在那儿闷闷的,不笑,也不吭声。

又一个收工后的傍晚,我们打了菜回到宿舍,黑子也在。正准备坐下喝点,外边有人轻轻敲门,祥子起身去开,见到门外的人后有些发怔。敲门的是王素梅,她并没打算进来,只说是来找贾仙儿的。我扭头冲贾仙儿笑,贾仙儿脸上泛起了红,显得有些不自然。王素梅是来给贾仙儿送东西的,满满一塑料袋吃的,说是她家里捎来的特产,贾仙儿到门口接过来她就走了。

我们一起冲贾仙儿怪笑,祥子怪声道:“她怎么给你送不给我们送?”

贾仙儿说:“给谁送不一样,送给谁还不都是一块吃。”

我们又起哄,祥子问:“她不会是喜欢上你了吧?”

黑子大笑一声接过话来:“我知道了,大仙你绝对是把王素梅上了,要不她怎么对你这么好,别不承认!”

话音刚落,贾仙儿就变了脸,他腾地站起身,指着黑子:“放你娘的狗屁,你滚出去!”

黑子被骂,气得面红耳赤,我跟祥子赶紧打了圆场。

● ● ●

我和祥子都觉得,贾仙儿似乎跟王素梅有点问题,莫不是贾仙儿真的喜欢上了这女孩?若真是这样,那还挺不值的。

但贾仙儿似乎并不愿意跟我们谈王素梅,从他的口中问不出什么我们想要证实的东西。

那天又见到王素梅上了黑子的车,我忍不住问坐在钻机旁抽烟的“猫”:“老大,你说王素梅真跟黑子发生那什么了吗?”

“猫”有些奇怪地瞪了我一眼,笑道:“黑子那小子有那艳福?他也就是占点小便宜,弄不上真事儿。”

我问:“那个王素梅不是一包瓜子就能上床吗?”

“猫”哈哈笑道:“哪有那么邪乎,要真是那样,咱队的光棍就都准备好瓜子了,你也可以准备一包。”

看我似解不解的样子,他又道:“这都是队上那几个杂碎在编排人啊,女人在小队上不容易,大冬天大野地的,老爷们都觉得苦,别说女的了。这个王素梅也就是随便了点,我看她就是让那帮人占点小便宜,自己能坐坐他们的车,有人能帮着干点活,在这大野地里也过得舒服点儿。”

“猫”还告诉了我一些王素梅的往事,重点说了一个叫赵欣的人,“这个赵欣是咱们公司一个领导的儿子,整个一花花公子,就喜欢玩弄女人,这王素梅大概也是想攀高枝昏了头,竟然当了他的女朋友。”

我追问:“后来呢?”

“猫”说:“被赵欣耍了呗,找了一个赵欣这样的还不算,后来她找的对象又是个这样的主,要不她现在也不会变成这样。”

我沉默不语,我心里想的是贾仙儿,他呢?也是被王素梅利用了吗?

过了没多久,王素梅似乎不见了。问贾仙儿,他说王素梅调走了,说的时候闷闷的。听黑子说,王素梅家里给她介绍了个挺有关系的对象,王素梅请假回去见了两次,那家就把她调出了一线。

听到这个消息,我竟长出了口气,王素梅终于还是实现了她的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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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后来,贾仙儿和我终于跟着祥子去“一溜烟儿”吃了一次完整的饭。看着在身边蹭来蹭去的女服务员,我只觉得索然无味。

那天,队上来了信,有贾仙儿的,他不在,我替他拿了。信封上是娟秀的小字,寄信人那栏写了一个“王”字。等贾仙儿晚上回来,我把信拿给他,他神情有些不自然,把信锁进了箱子里。我猜那信八九不离十是王素梅寄来的。

转眼到了春节,施工剩了个尾巴。年节一至,军心就不稳了,全队放了四天假,职工们换下脏破的工服,刮了胡子理了发,收拾得齐齐整整,急匆匆地各自回家过了个短暂的年。

大年初三,全体回队又急急开了工,准备完成最后穿越黄河的生产任务。那时的黄河早已失去滔滔气势,变成一条冰封着的、开满朵朵硕大冰花的玉带,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光。放线工们过河都省了船,踩着冰冻的河面来回穿行。

下午,我们车组完成当天的钻井任务,早早回了营地。我正准备洗一洗睡上一觉,忽然听见外边传来一阵混乱的人车声,还有喊声,侧耳听了听,似乎是有人掉黄河了。我赶紧出了宿舍,令我万没想到的是,掉进黄河的竟然是贾仙儿。

听现场的人说,贾仙儿走到河中间的时候,脚下的冰忽然碎裂,他一下就掉进充满暗流的河水中,被冲到了冰面以下,再也没有上来。队上雇了当地的人寻找打捞,毫无踪影。

那天晚上,我跟祥子到野地里烧了纸,点上三支烟插在地上,冲着黄河的方向拜了拜。队上也有人开始议论,说过了年第一天开工,队上没放鞭炮,不吉利,这才出了事。指导员赶忙安排人连夜去买了鞭炮,年初四一大早,放了很长的时间才出工。

几天后,贾仙儿最终被打捞了上来,我没去看。据说他还保持着双手向上撑冰面的姿势,我不能想象他当时的痛苦和绝望。

处理完贾仙儿的后事,队上继续赶工期生产,这场事故似乎很快就被淡化了,只有我和祥子在每天闲下来的时候,还会感觉到心里有种难以排解的苦涩。

贾仙儿的生活用品被他的家人收回去了,望着对面空空的床铺,我经常想起在几个月前的半夜,他就盘腿坐在上面缝褥子。

我们还说,“你真是个仙儿啊”。

春天将至,我们终于完成了生产任务。因为在施工期发生了不少工农纠纷和安全问题,队伍很快被上级解散了。我被抽调到了机关,小队的那帮兄弟们常年天南海北地搞勘探,从此便聚少离多。

又过了几年,祥子找机会调出了物探队,回到了城里的一个单位。我俩每年都聚上几回,每次都会说起贾仙儿。

“猫”一直没有离开一线,听人说“猫”结婚有了孩子后,性情大变了样,成了个在单位闻名的顾家好男人。后来我再见到他,果然看不见那时候的戾气了,这是我怎么也没想到的。

黑子辞职做了生意,据说成了大款,买了大奔和别墅。

临时工大牙早已没有了任何音讯,我甚至记不太清他的样子。

再后来,我对贾仙儿的心痛也渐渐淡了,再跟祥子聚时,我们已很少再提起他了。

转眼又很多年过去,这一年,临近贾仙儿忌日的一天,我做了一个梦,竟毫无原由地梦到了王素梅。而贾仙儿的事故,也仿佛让二十多年前的那个冬天,在我的回忆里都失去了色彩,只剩下了隐隐的悲哀。


作者:鹤昌 来源: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