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村月嫂进城难


(我马玄黄)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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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家政的月嫂薛娟

2018年,薛娟48岁,是一家月嫂培训中心的管理者兼培训老师。上课的时候薛娟永远是笑眯眯的,1米6的个子不高,头发烫成了中年妇女圈最流行的卷发,在阳光下晕出玫瑰色的红光,她笑起来的时候,圆圆的脸上满是亲和。

“嗡”手机震了一下,是“北京月嫂交流群”里发出的消息:

转发,提醒下大家,我客户告诉我一件事,最近她福建的闺蜜月子里宝宝死了,请了金牌月嫂,现在要告公司和月嫂,……不过这个月嫂确实也差劲,宝宝心脏病肯定有症状啊,天天哭闹那么严重也不上心,假冒金牌。我没法问道哪家公司哪个月嫂,有认识福建家政的,转发下,提醒那家公司和月嫂,收集相关证据。

作为从事月嫂十年了的前辈,她有极强的号召力,她在各个微信群里随手一句“大家都转发这条消息,提醒各姐妹注意”,屏幕上立刻会出现一排整齐的“收到”、“好的”,看着那些回复,薛娟心里隐隐自豪,“咱也是个老师呢”。

去北京,当月嫂

2008年,在北京举办奥运会的热潮下一大批农民工去北京谋生。据统计全国大概有一亿三千万农民工外出就业,大部分的男性劳动力进城务工,许多地区的农村妇女日益成为农业生产的主体。但随着经济的快速发展和城镇化进程的加速推进,越来越多的农村妇女选择外出就业。据第六次全国人口普查资料显示,在未来五年内,1980-90的人即将步入婚姻和生育的高峰期,中国将迎来第四次婴儿潮。20-29岁生育高峰人口将从2009年的1.8亿增长至2015年的2.1亿,未来5年每年结婚的新人将由2009年的1100万对增长到1400万对,每年的新生儿也将可能突破2000万大关,中国未来十年需要170万新月嫂加入,薛娟就是一名新加入其中的月嫂。

来北京前,她在村子里种过果树,包过大棚,养过鸡,在内蒙古挖过矿,后来又回到了村里种地。不种地的时候,村里有人会去矿上背砖,一天挣一百多。

薛娟和别人不一样,别家多是“男主外、女主内”,而她家相反,因为丈夫的腿受了伤需要修养,所以这几年家里的劳动力全是她。对她而言,需要养伤的丈夫,还在上学的三个孩子以及家里的老人,都需要她挑起生活。听在北京做家政的邻居说,在北京打工的收入比在家里干活要多,她动了去北京的念头。

2008年,薛娟买了一张去北京火车票,手机上存了7、8个从各个地方抄来的招聘电话去了北京,有家具厂电话,有玩具加工厂电话,饭店洗碗工招聘,医院护工招聘,还有接送孩子的电话,她告诉自己,不拿到钱绝不回来。

坐上了去往北京的火车,和她同行的也是附近村子里外出打工的女人,大家都要去北京谋生路。下了火车,到处都是拥挤的人流,黑压压的人群,像蚁穴里扩散的蚂蚁。经同村人的介绍,薛娟坐上地铁,2块钱的地铁不限路程,下地铁转公交,一路坐到东城区的一家家政公司,交了200块钱,成了这家公司的一名月嫂。

白天在公司接受培训、上课,学习有关于宝宝护理,产妇护理,乳房护理、恶露观察、宝妈健身操等,晚上回公司宿舍休息。半个月后,公司安排合格的月嫂进入与家政公司有合作关系的医院进行陪护,给刚生完孩子的宝妈做护理,开始了实习。只有在医院做过陪护的月嫂才有机会以进入客户家。宝妈住院期间看到细心认真有经验的陪护月嫂,就会和公司签合同,带月嫂回家,让她负责自己的一切产后护理,这也就是月嫂常说的“上户”,只有上过户的月嫂才算是真正的月嫂,薛娟也想“上户”。

农村月嫂不自信

薛娟来自农村,自卑心理严重,作为刚进城的农村妇女,她生怕说错话、做错事遭到他人耻笑,薛娟害怕和城里人来往,但又不得不当陪护,她每天既紧张又害怕。

去北京前,薛娟听人说北京的饭不便宜,出门就带了一罐自家腌的酱黄瓜,装在洗干净的罐头瓶子里,就这么背去了北京。在北京医院做陪护的时候,这罐酱菜从来没有在人前出现过,她买的辣椒酱倒是常常出现在馒头上,她觉得那罐酱菜不如花了钱的辣椒酱,上不了台面。

薛娟第一次在医院做陪护,同行的还有一位湖北大姐,和她一样都是初次在北京做月嫂,但又和她新手上路不一样的是,这位大姐在别的城市有过经验,所以大姐比她先上户,薛娟边吃辣椒酱边想“怪咱没本事”。可让她想不到的是,这位大姐没几天就被辞退回来了,后来从培训老师那里了解到,客户怕月嫂偷东西,在家里安了好几个监控,高度紧张的状态下大姐做事经常出错,没过几天就因不专业被辞退了。

薛娟看到这更害怕了,她刚来北京不久,普通话说得不好,被人盯着的时候,走路都要同手同脚了,她心里越发觉得自己不行了,这么自信的人都被辞退了,她觉得自己肯定更不行。直到这位大姐签到了下一单,薛娟还在医院陪护。她觉得自己来自农村,城里人都看不起,说话的时候也不敢抬头,在医院只知道埋头干活,不敢和客户沟通,客户走了她也走。

湖北大姐在客户家的26天飞快,薛娟的26天度日如年,她看着一个个客户出院,一个个姐妹上户,这26天医院公司两点一线,反反复复。

农村妇女的学历普遍在小学,薛娟是初中毕业,当时算是公司里的“高学历”,她从来工作都谨慎遵循着“少说多做”的原则,但她在北京的这一年发现,越厉害的人越是能说会道,做起事来风风火火,不像她瞻前顾后,不敢尝试。她知道自己是吃了亏,也知道要想赚钱就得逼着自己“能言善道”,她尝试着跟客户闲聊,一会夸小孩儿生得好,一会夸宝妈长得好,半个月后她终于接到来北京后的第一单。

月嫂第一个月的工资很低,公司规定“第一个月怕新来的月嫂做不好,影响公司声誉,砸公司招牌,所以收入五五分”,薛娟第一个月分了800元。第二单开始,月嫂和公司三七开,她拿到手的有一千多。根据她所在的公司规定,月嫂做满前三单可以参加考核,考核通过会涨工资,月嫂证书也会升级,并且规定每三单升一次级。薛娟做完这两单后,提前去公司参加考核,考核理论知识,和实际操作。上户、下户、考核、升级,薛娟经验越来越丰富,连以前培训她的老师都对她竖起了大拇指,那瓶从家里拿来的酱菜也早不知道被扔到哪个垃圾桶了,她甚至觉得自己快要在北京站稳了。

短信都不会发的农村月嫂

2010年的时候,比起刚开始的800元,薛娟每个月到手的工资能有3500元了,和村里人相比,薛娟觉得自己比她们要优秀太多了。

薛娟没有接单的时候,就会回到山西老家,随着她的偶尔返乡,不仅给大家提供了茶余饭后的谈资,更是让一大批没有没有工作的农村妇女看到了新生活的曙光。“北京月嫂”这个词慢慢在大家的口中传开了,大家都觉得薛娟去了北京当月嫂,真是“鲤鱼”跃过“龙门”了。即使有很多人行动上迈不出农村,但她们心理赚钱的思想却早已经迈出去了。

2012年春节薛娟回家,远交近邻依旧都来上门打听,有人觉得去了北京就是去“捡钱”的,这时候开始陆陆续续有人表示自己年后想跟着薛娟一起去北京。薛娟第一个带去北京的人是自己的发小王娟,小时候上学,她俩一个是学习委员,一个是班长,一起玩到大,结婚后都没断了联系。

薛娟带着王娟到了自己所在的家政公司后才发现,发小揣着手机却连短信都不会发,普通话也不会说,和刚来北京的自己真是相像。晚上在宿舍洗漱完,薛娟坐在王娟的床铺上,决定教她用手机发短信,王娟一听顿时摆了摆手“哎呀,学这干啥,我在家里都用不到”。

“这出来了不比家里,你必须得学,并且咱们以后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

“啊?这么麻烦呀,城里人就是穷讲究”,王娟嘴一撇,说道。

薛娟没想到只是学习发短信,发小都能说出“城里人穷讲究”,自己现在有了经验还得不断学习呢,王娟只是学习发个短信就已经牢骚满腹,真不知道她能不能干好,薛娟心里隐隐有些担心。

王娟第一次当月嫂,没有经验,陪护了几个产妇,不会说话嘴又笨,每天都是既焦虑又烦躁,和最初的薛娟一样。 她排解焦虑的方式却和薛娟不同,薛娟当时硬逼着自己 “能言善道”,王娟却是天天给薛娟发短信。

终于有宝妈愿意和王娟签合同了,但就在出院的前几天有了岔子。因为宝妈母乳不够,宝宝会偶尔喝奶粉,王娟冲奶粉但忘了给宝宝提前晾凉白开,她顺手就拧开了自己的杯子,把自己喝剩的水添进奶瓶里冲奶粉,宝妈当场就喊着要辞退她。说好了“上户”还没有进门就被辞退,这在月嫂行业里并不多见。

王娟当场臊红了脸,梗着脖子扬着头就顶了回去“我杯子里的水咋啦,我又没病,咋就不能喝了,穷讲究个啥呀,不干就不干,谁缺你那点钱”,王娟吼完,心里一阵畅快,好像来北京这段时间的所有憋屈都在这一瞬间散尽了。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说话呢,你哪家公司的,给你负责人打电话,我要投诉”

“你打呀,我还不伺候了呢”,王娟说完扭头就走,后来听说有客户投诉她,但此时她早就已经辞职回到家了。

后来跟薛娟打电话发牢骚说,“我又没病,她矫情啥呀,在村里谁家孩子不是这么养过来的,就她城里人讲究”,王娟并不觉得自己错了。这是薛娟无数次从王娟嘴里听到“穷讲究”了,她以前一直觉得王娟在地里干活都不觉得苦,做月嫂一定也能做好,可现在听到王娟的牢骚,薛娟开始后悔带王娟来北京,她甚至觉得自己越来越不像王娟眼里的“农村人”了。

农村月嫂心气高

2014年,薛娟的客户除了来自公司安排,更多的是私下接单。客户介绍客户,朋友推荐朋友,此时她已经成为了金牌月嫂,一个月甚至可以赚8000元了。

她也已经带了附近村子里的很多大龄女青年来北京做月嫂,请她帮忙的人多了,有时候她甚至觉得还不如自己开一间家政公司呢,要是在以前自己当老板她想不敢想,但现在她在北京熏陶了好几年,她觉得自己有阅历有竞争力,不比别人差,在外打工这些年,她看得多了,想的也远了,她觉得自己当老板是绰绰有余的。

出来前大家都说自己是伺候人的一把好手,“我不怕吃苦,我吃得了苦”,可真正到了客户家里,吃住在别人家,说话做事还得看客户脸色,出来前的豪言壮语立刻就被抛到脑后了。

这天薛娟在客户家,刚哄孩子睡着,就接到了月嫂小刘的电话,小刘也是她前段时间从家乡带出来做月嫂的,也是那些人里为数不多上过大学的,听说月嫂工资高就跟着她来了。上过大学就是好,起步工资就比别人多500,别人都是4000。

这两年做月嫂的人多了,北京甚至出现了一些大学生做月嫂,市场上也有很多客户为了给宝宝提供更好的氛围,专门应聘上过大学的人来当月嫂。小刘读了3年专科,学的是幼儿教育,在学历这方面她比大部分同行都有优势。

小刘今年25岁,有个一岁半的儿子在老家,由爷爷奶奶看着,丈夫在外打工赚钱,听说月嫂工资高,她跟着薛娟来了北京,这是她第一次来北京,也是第一次做月嫂。

小刘运气不错,通过培训后很快就有人找她签合约,一单结束第二单又到手,客户在医院就指名道姓要上过学的月嫂,公司就安排了她。这是她月嫂生涯的第二个客户,住在北京,到了客户家里、,她发现这家客户就像生活在电视剧里,宝妈有专门的衣帽间,里面的衣服都是她不认识的名牌,桌子上摆满了叫也叫不上名字的化妆品——孕妇专用,也都是外国牌子。小刘最贵的衣服是过年买的大衣,不贵。她的护肤品一个手都能数的过来,一个行李箱也就装满了。她每天照顾着宝宝和宝妈,看着大房子,高档货,心里很不是滋味,“我什么时候才能住上这样的房子啊”,每天打扫完小刘都要这样问一问自己,“伺候人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是头”,看着宝妈的生活状态,她满眼都是她们的差距。

小刘在电话里跟薛娟解释她不想再伺候人了,“我和宝妈的年纪也差不多,生活却完全不一样,人家天天光鲜亮丽,咱只能种地”,小刘在嫌弃自己。月嫂做到一半就回去的人不是没有,薛娟也知道念过书的人的心气是高,所以她没立场劝,后来听人说起小刘的时候,她已经在家乡的一所幼儿园当了老师了。

“‘老师’说出去总比‘保姆’要好听吧”,薛娟心里想道。

二胎政策遇羊年

2015年,新闻上铺天盖地的讨论“二胎”,月嫂们也跟着活跃了,“今年活一定多”,“今年挣的钱肯定多”,大家都觉得这是国家政策在给月嫂送机会,可事实却和她们想象的不一样。

能接到客户的月嫂这一年依旧有单,接不到客户的还是没法上户,大家都觉得“二胎”宝宝根本没有新闻上预计的多,后来有月嫂从朋友圈里看见一篇谈论新生儿数量的文章,月嫂宿舍里开始了各类猜测:

“现在钱不当钱,年轻人自己花钱都收不住,哪养的起孩子”

“现在世道乱,孩子送到学校都不能放心,谁敢生”

……

“老人都不在年轻人身边,生了孩子谁照顾啊”

“今年是羊年,属羊的命硬,克家里,大家都不敢今年生孩子”

鬼神之说总是更受人欢迎,因此“羊年命硬”也是大家聊的最多的版本。薛娟也参与了聊天,“我有个亲戚,娶的媳妇是属羊的,家里那叫一个不安宁”“怎么了,说一说”“……”,热闹繁杂的声音响起来,在接不到工作的日子里缓解了大家的焦躁。

哭都没地方哭

这几年,薛娟发现现在宝妈的生育年龄普遍偏高,甚至不只是年龄,宝妈的学历也越来越高。2004年那会在北京,宝妈的学历最高也就是大学毕业,这两年,研究生、博士,出国留学的宝妈都见了好几个。

这次的客户家是头胎,男孩,乳名叫聪聪。宝妈研究生毕业,越是学历高的客户,越是有主见,反倒不听劝,一切问题喜欢上网搜索,坚信自己查到的都是正确的,想到这些,薛娟有些“头疼”,她心里觉得“读书人的性子就是傲”。

网上说,宝宝睡觉不能穿纸尿裤,因为不透气,宝宝会过敏起痱子,所以给在宝宝睡觉时用纸尿裤的月嫂都是想偷懒;网上说,小孩子都是爱哭爱闹的,如果宝宝大部分时候都安安静静,有可能是月嫂下安眠药了。

晚上薛娟给宝宝用纸尿裤就被拦住了,宝妈瞥了薛娟一眼阴阳怪气地说,“大姐,我从网上查了,婴儿不能用纸尿裤,会过敏”,薛娟哭笑不得,“是有这个说法,但是宝宝晚上用纸尿裤能休息好,要不隔一会醒一次,睡眠不足会发育不好”,宝妈半信半疑。

白天薛娟给宝宝唱儿歌,宝宝一逗一个笑,“咯咯咯”的笑声传来,宝妈又是阴阳怪气的说了一声“大姐,我家宝宝想睡觉呢,你唱歌影响他睡觉呢”,薛娟尴尬的脸通红,安静了下来。

后来宝宝快满月的时候,有次拉了绿色的便便,宝妈查了网上的说法,“宝宝便便是绿色,说明月嫂让宝宝着凉了或者肠胃不好,家里请月嫂的要小心,这样的月嫂要不得”,宝妈特意找薛娟谈话 “大姐,宝宝拉的绿色便便,我从网上查了,你要是对我家孩子不上心,咱们这合同里说好的钱你不仅拿不到,而且我还会投诉你”。

薛娟被劈头盖脸一通训,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做月嫂有年头了,但是被人如此劈头盖脸的训斥还是头一次,她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却知道宝妈眼里自己犯错了,红着眼睛无措地赶忙问道“怎么了”。

“宝宝今天的便便是绿色的,网上说了,是月嫂不细心的原因”,宝妈理直气壮地回复道。

“昨天给你做的是菠菜面,宝宝吃了母乳,这是正常的啊”薛娟回复道。

“哦,这样啊,那好吧,大姐你去忙吧”,宝妈无所谓的转身离开。

薛娟心里一阵委屈涌上来,泛起一阵酸意,她忍着眼泪到卫生间洗了把脸就赶紧出来准备宝妈的加餐,在别人家里,委屈了照样得干活,哭都没地方哭,“月嫂挣得不就是这份钱吗”,薛娟不断地在心里对自己说道。

被反锁,被翻包

2018年1月16日,一则新闻上了头条:

一位曾做过保姆的四川妇女,偷走主人家孩子26年。26年后,她看了“宝贝回家”节目,萌生了想把孩子还回去的想法。她说,当初是因为“八字大,命硬”,接连生下两个儿子后都夭折了,亲戚说她需要捡个孩子回来才能养活 …… 保姆声称自己并不知道偷孩子属于犯罪行为,最后因涉嫌拐卖儿童罪,公安机关已将案件材料移交给检察机关,正在审查起诉。

偷孩子的新闻闹得沸沸扬扬,请了月嫂的家庭睁大眼睛盯紧自家月嫂的一举一动,生怕遇到黑心的让她钻了空子。这天早上宝妈睡着了,薛娟也刚给宝宝做完按摩,奶奶要出去倒垃圾了,“哗啦呼啦”的声音传来,门从外面被反锁了。

中午奶奶去隔壁楼串门,看宝爸在家,临出门前叮嘱了一句“我不锁门了,你好好看着门,上点心”,说完“嘭”的声音传来,没有“哗啦哗啦”。

下午吃完饭,奶奶约了老友去跳广场舞,家里又剩薛娟一个人,“哗啦呼啦”又响起了。

薛娟经常听见“哗啦哗啦”,她没有放在心上,直到这天薛娟发现自己放在床头的包被人翻过了,出门打工多年,她养成了谨慎小心的性格,她知道是客户翻的,但她仔细检查看了看,并没有丢任何东西,她站在床头,只感到莫名其妙,心里生出了微微的恼意,却也无可奈何。

这次的客户偏瘦,宝妈母乳不够,所以会偶尔喂婴儿奶粉,奶粉奶瓶甚至饮水机都放在奶奶的卧室里。每次薛娟冲奶粉的时候,奶奶那一双“学习冲奶粉技巧”的眼睛眨都不眨,生怕薛娟往里面“加料”,薛娟冲了两个月,奶奶也学了两个月。

此时薛娟才真切地意识到,“原来我被监视了,看来反锁门也是在防我,翻我包也是故意的”,薛娟想起了前段时间闹得沸沸扬扬的新闻,“是怕我偷孩子啊”。

薛娟第一次出门去超市买牙膏,在她换鞋出门的时候,奶奶着急忙慌的从卧室冲出来,“去超市啊,我也得买菜,咱俩相跟着一起”,急匆匆的跑出来,脚上的鞋子都穿反了。就在第二天,薛娟发现自己的包又被翻看了。

直到合同结束,薛娟的包一共被翻过2次,她也只出过那一次门,后来问别的月嫂才知道,翻月嫂包的客户不是个例,有些月嫂都有类似经历,客户都被新闻上说的月嫂下安眠药,月嫂偷孩子吓到了,会偷翻检查月嫂的私人物品里有没有安眠药。也有月嫂当场和客户理论争吵过,结局各样都有,有的客户尴尬抱歉的涨红脸,有的客户理直气壮扣工钱。

所以有些月嫂会在工作第一天主动向客户表态,说自己没有携带药品,希望自己的光明磊落可以换得后面的相安无事。薛娟心里愈发觉得“月嫂难做”。

回乡搞培训

2018年3月份,薛娟在北京参加了家乡运城市举行的“运城籍在外人员关心关爱计划座谈会”,她被县城推选为在京月嫂的代表,会议上还发了言,市委和县委的领导都希望她能够发挥自己的专长,带动更多的家乡妇女走出去就业,薛娟在政府的支持下回家乡在县城开办了一个月嫂服务中心——“齐家”。

薛娟从台前转到了幕后,她不再做月嫂,她开始教别人做月嫂,她觉得自己已经是干大事儿的人了。

没有家的月嫂毛桂芳

2014年5月1日,毛桂芳兜里揣了300块钱,挑了一身最干净的衣服坐火车逃去了北京,给上大学的儿子打了电话,让他照顾好自己,“妈要去北京了,你别怕,妈会挣到钱回去的”。

逃去北京做月嫂

2014年的毛桂芳45岁,和丈夫都是二婚,双方各有自己的孩子。毛桂芳对丈夫的第一印象就是“一个老实人”。结婚后才知道,“老实人”爱打老婆,打老婆的理由也多,要不到钱的时候打,心情不好的时候打,树上扯个枝桠,地上捡个晾衣架,身边的一切都能成为趁手的“兵器”,边打边大声嚷骂,声音能穿透好几家邻居的墙。

村里大多数人都知道“老实人”的性子,邻居也能听到毛桂芳经常被打,但旁边的邻居没有一次在毛桂芳被打的时候出来拦过,毛桂芳知道他们能听见,毛桂芳也知道村里人不想多管闲事。

这次的伤重,毛桂芳的腿磕破了,额头也破了,左手手腕骨折,她觉得自己不出去就没命了,她得出去,出去才能活命,听说附近村子好多人都去了北京当月嫂,只要吃得了苦就能干,她觉得自己肯定能行,哪怕让她现在去工地上搬砖她都愿意,只要工地离家远,只要工地没人打她。

毛桂芳听同村的媳妇说过,北京做保姆管吃管住钱还多,她给在北京做月嫂的同村人打电话,她胳膊骨折那点事儿,附近几个村子都传遍了,就算远在北京的也都知道了。

下了火车,首都火车站的人真多啊,看起来也没电视上那么宽敞亮堂。大家都拖着行李箱,抱着大背包,毛桂芳什么都没有,她除了身上穿的衣服和兜里揣的300块钱,手里连个塑料袋都没拎,甚至连一条换洗的内裤都没有。她跟着大家走,往南去坐地铁,北京的人真多啊,队伍排的真长,空气中满是人的味道。毛桂芳站在人流里有点反应不过来,热气从四面八方涌来,让人透不过气,可毛桂芳的心理却满是踏实。

在公司如果有人问起她家里的情况,她从不掩饰,她觉得说实话也不丢人,她也不怕大家用异样的眼光看她。从培训到陪护,毛桂芳每次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时候,脸上都是笑眯眯的,一副什么都难不倒的样子,看起来就自信,公司里很多新人这点都比不上她。毛桂芳见人三分笑,大家觉得她自信又爽快,很快她就接到了单,在客户家的时候,她比谁都认真,她几乎把每个客户都当成女儿来看待,所以她在月嫂圈是出了名的风评好。没有活的时候,她就自己一个人窝在宿舍,考了催乳师证,考了营养师证,再累也没人听她喊过一声苦。

春节期间工资是三倍,大部分月嫂都不愿意赚年底那份钱,怕自己不能回家过年。毛桂芳不一样,她专门找要求月嫂春节继续工作的客户,“等赚的钱多了,看还有谁敢打我”,毛桂芳对自己说道。

直到2015年底,毛桂芳回到老家,去法院以家暴的名义成功起诉离婚。

乙肝产妇

2016年,被认为是最聪明伶俐的“猴宝宝”们出生了,毛桂芳这半年以来都很忙碌,出来一家又进去另一家。 这次的客户是山东人,孤身一人远嫁到北京,父母公婆也都不在身边,年龄只有24岁,和毛桂芳儿子同龄。

宝妈年龄小,家里也没有长辈,因此毛桂芳照顾起来格外细心,宝妈也对毛桂芳特别依赖。这天吃完午饭,宝妈说自己想洗澡,所以来询问专业人士的意见。毛桂芳被这句话逗乐了,“哈哈哈”的笑了起来,然后仔细解释道,“以前不让洗澡是怕着凉,你是顺产,洗澡不用怕,还能促进血液循环呢,做好保暖工作就好了”。宝妈从浴室一出来,毛桂芳立马拿着外套迎上去,边披衣服边和宝妈商量起了下午的月子餐。晚上睡前宝妈提出想再续一个月的合同,她很喜欢毛桂芳,觉得她既细心又负责。

过了几天,宝妈的父母从山东赶了过来,看看女儿和刚出世的外孙。中午毛桂芳在客厅拖地,从开着门的卧室听见一阵声音并不低的私语声“你请的这月嫂我看挺利索的,她不知道你有乙肝吧”,“没说过”,“那就好,她不知道,你平时小心点,别传染了”,毛桂芳听到这话心下有了几分惊慌,“乙肝?传染?啥乙肝?我是不是已经被传染了?”

毛桂芳坐立难安,她只知道乙肝是一种病,但具体的却什么都不清楚,但她觉得,能传染的病肯定不是啥好病,要不然这家人为什么要故意瞒着她。她上网查了“乙肝”,看完网上的说法,“重型乙肝表现为食欲不振、疲倦、恶心、乏力”毛桂芳的心彻底乱了,她抖着手在月嫂微信群里问“上户一段时间后发现宝妈有乙肝怎么办,有人碰到过这种情况吗”, 不久群里有人发了朋友圈的一个截图,图片上写着:

转发,有个山东姐妹上户后不知道宝妈是乙肝携带者,后来发现了公司赶紧安排去医院检查,已经传染上了。客户要求我们展示健康证,她们怎么不向我们展示她的健康,已经有姐妹被传染了,大家互相转发提醒各姐妹注意。

毛桂芳脑子都蒙了,她顿时觉得自己疲倦、恶心、乏力,她怀疑自己已经被染了,她立即给公司打了电话,公司说立马派人过来,下午就带她去检查,让她先不要声张。

三个小时后公司派来了一位40多岁,穿着正装的大姐,大姐表明了自己的来意,并对月嫂的人身安全问题以及这半个月的薪水进行沟通。宝妈和她父母的相视一看,表情皆是诧异,她们不知道今天早上还在谈论的秘密怎么这么快就被人知道了。

经过一系列检查,有惊无险,毛桂芳没被传染。和客户的合同没履行完,所以客户拒绝支付薪酬,只说定金不要了,毛桂芳听到这个消息并没有那么失落,反而有几分庆幸和劫后余生的疲惫。来到北京后毛桂芳第一次感到累,累到走不动路,累到想回家,可是她没有家。

“不就是农村来伺候人的吗”

“我看了你的简历和资料,都很满意,但工作前你最好去做一下幽门楼杆菌测试”,这是客户刘女士对毛桂芳提的第一个要求。刘女士29岁,老家在山西,来北京已经快10年了,这次是生二胎,离预产期还有三个月,提前订月嫂,同事介绍了曾经在她家呆过的毛桂芳。两个多月后,宝妈早产了,毛桂芳的测试结果也显示正常,双方签了两个月的合同。

客户出钱买月嫂出力,毛桂芳收拾了毛巾、拖鞋、牙刷、睡衣塞到行李箱,两个小时后到了客户家。在小区门口跟客户打电话确定了楼层,接电话的是个上了年纪的男人,操着标准的东北口音,薛娟上楼后先作了一个简单的自我介绍,旁边的一个老大姐在她自我介绍的时候就用鼻子“哼”了一声。

宝妈是个好相处的人,是个地道的北方人,爱吃面食,尤其是毛桂芳做的春面。在与宝妈相处的这些天,毛桂芳知道那天“哼”的那位老大姐来自东北,姓刘,是宝妈的婆婆。这位宝妈害怕婆婆,她生怕自己惹婆婆不高兴了,婆婆一不得劲就回东北了没人给她带孩子。毛桂芳心想,自己一定要讨好这位东北的婆婆。

刘婆婆一进门,毛桂芳带着笑迎上去“我今天做了点面,你刚回来就别做了,咱们家人少,以后咱家的饭我全包了”。刘婆婆嘴一撅,“我不吃面,我今天要吃米饭,面你下午热着吃了吧,别浪费”。

第二天毛桂芳心道,既然她想吃米饭那我就给她做米饭吧,宝妈还是吃面,快到饭点了,毛桂芳对刘婆婆说“昨天不是想吃米饭,今天我焖了点米饭”,刘婆婆脸一拉,“现在我不想吃米饭,要吃凉面”。

第三天毛桂芳心想,不论吃米饭还是吃面,炒菜总是没错的,所以她多炒了两道菜给刘婆婆,刘婆婆却是阴阳怪气的冷笑,“我不爱吃炒菜,我喜欢吃我们东北口味的菜,你会吗”,这样直晃晃的针对,毛桂芳的脸都臊的通红。刘爷爷想开口说话,被刘婆婆用胳膊肘一撞,也沉默了。

后来毛桂芳听宝妈说在她生第一个孩子的时候,也有请过一个月嫂,刘婆婆和那位月嫂闹得极不愉快,刘婆婆想翻月嫂的包看看有没有安眠药,结果真找到了一瓶药片,虽然最后查出来药片里没有安眠成分,但双方都闹得很不愉快。

毛桂芳作为一名专业的月嫂,不仅要照顾宝妈和月嫂的身体,更要对宝宝进行一些简单的教育,通过讲故事、唱儿歌等手段,对宝宝的视觉、听觉等感官进行刺激和教育。

一天当毛桂芳给孩子做早教,讲小猴子的故事,“在美丽的大山里住着一只调皮可爱的小猴子…”正讲着,刘婆婆从她房间冲了出来,“讲的什么玩意,你讲什么玩意儿”,毛桂芬愣在当场,还没反应过来,刘奶奶继续吼,“孩子本来就挺乖,吃饱了睡、睡饱了吃,不闹腾多好,你这么折腾,孩子以后学精了,我们怎么带”。

当天晚上宝妈偷偷问她,“毛姐,你能不能把孩子给我变回去”

“变回去?变成什么样”

“就是刚出生的样子,吃了睡,睡醒吃”

毛桂芳睁大眼睛,难以置信的问“你想让孩子保持这种状态保持多长时间,难道你希望孩子一直睡着,睡到4、5岁上学的时候,直接一骨碌爬起来‘妈妈我去上学了’”

宝妈不说话,毛桂芳继续说,“如果孩子真是这样,你觉得正常吗”

宝妈依旧不说话,眼神开始躲闪。直到孩子满月的时候,妈妈带宝宝去医院做检查,医生说孩子发育的很好,在家里也要注意多讲故事多互动,刺激大脑的发育。宝妈一回到家就告诉了毛桂芳医生的话,说“姐,我以后都听你的”。

直到刘婆婆再次干预毛桂芳早教的时候,宝妈替她辩解了两句,刘婆婆立即炸了窝,“那你们弄吧,你们弄吧,我不管了,我回家去了”,说完掉头就往卧室冲,叫嚷着收拾东西回东北,一家人跟进去劝,隐隐还能听到卧室传出来的“不就是农村来伺候人的吗……”

毛桂芳听见这话愣了愣,“原来她这么看不起我啊”,毛桂芳心理满是不服气。这年是毛桂芳在北京呆的第五年,从一家走出来再进去另一家,她有时也会觉得自己已经是城里人了,可在此时此刻,在城里买房的念头变得如此清晰。

“我也有家了”

2017年9月24日,毛桂芳发了一则朋友圈,标题是“家”:“从踏进门的那一刻,我才真正感受到在这个世界上我是个有‘家’的人了!房子虽然不大,简单,朴素,但干净,整洁,温馨! ……我有家了!家里有乖巧聪慧的儿媳!有阳关帅气孝顺的儿子!我在心里大声喊:我有家了!我也有家了。”

2018年10月1号,北京月嫂毛姐家政公司开业,毛桂芳剪了一头干脆利落的短发,发了一张照片,“生命中总有一段路是自己走完的,不能等待别人安排,要自己去争取去奋斗,人生总得有一段回忆起来足够感动自己的时光”,朋友圈里的这张照片满是点赞与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