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成鲶鱼的外公

我有一朵花,它谢了。

作者/枨不戒

一、

刷卡,推开玻璃门,刷卡进电梯,上三楼后出电梯左转,再刷一次卡,这套动作已经变成肌肉记忆,完全不需要大脑护航。走进病区的一瞬间,玻璃上的反光太过晃眼,她眯着眼睛适应过强的灯光,眼眶一阵抽搐,灯管惨白的光线在浅豆绿的更衣柜上绽放出朵朵睡莲,池水般荡漾起一圈圈涟漪。她有点晕。三岁时她掉下堰塘,如果不是路边放牛的大爷捞起她,早就淹死了,十三岁和同学骑自行车,被石块绊住冲下堤坝,大腿烙下深深的淤青,她怕水,水有种黑暗力量,随时准备着吞噬一切。

她早就递了申请,要休年假。外公病得厉害,母亲已经支撑不了,可是没办法,科室里两个休产假的,一个孕妇,几个排在前面休假的,都是有来头的,找不到人上班,她还是得顶着。心里毛焦火辣,还是要上班。谋生是第一大事,她又不能辞职。喝的每一滴水,吃的每一粒米,都要用自由去交换,容不得有小脾气。她脱掉裙子,对着镜子披上护士服,从脖子的第一粒扣子一直扣到膝盖上,再戴上燕帽,把额角的碎发全部用卡子别进帽子里。制服是白的,手表是银色,配着银色的墙壁和闪光的玻璃,像是一片闪烁的湖泊,汪洋无边,洞庭湖的量级。

“你外公还好吧?”

“阿兹海默,都一样。” 外公自从摔倒后,老年痴呆就加重了。请年假,是要有合理理由的,护士长知道家里情况后,劝她住院。你外公这样子,其实送过来住院比较好。护士长说道。她也知道,放在家里并不安全,母亲和外婆照料得很勉强。可知道是一回事,做是另一回事,参考其他病人住院的情况,常用药加上床位费,一个月住院费大约要一两千,生活费一千多,精神病医院不能留陪,需要请护工,全职护工一个月最少要三千五。算下来住院一个月最少需要六千,她一个月的工资还没有六千。除了维持现状,她想不出好的办法。她本以为外公就算病了,也是安静文雅的病人姿态——

他少年时是富家少爷,读过私塾也上过洋学堂,一直是斯文人,年轻时在武钢当工人,后来回合作社做会计,一辈子没有挑过粪犁过田,就算是种果树,也是忙着嫁接育种这样充满科学气质的工作。他文雅了一辈子,干净了一辈子,没想到临了却在疾病催发下爆发出所有狰狞不堪。她亲耳听见外公粗哑的嗓音划破凌晨的夜色,各种乡间骂人的恶毒词汇蝙蝠般在房子内扑腾冲撞,击起沉重的回音,他的脸青黄干瘪,眼睛发直,唾沫顺着下巴滴答流下,和她每天照料的病人别无二致。仿佛他的灵魂已经飞走了,这具躯体上遗留的不过是情感的渣滓,破碎疲软,像一颗被菌丝腐坏的圆木。

之前他就有健忘,总是把大事小事记混,主要是时空混乱,记忆在脑海里被未知的力量搅成碎片,打乱又重组,像河底错落的卵石,像龟背上的纹路,迷离的形状。他变得像小孩子一样,点点展现出任性,今天要吃武昌鱼,明天想吃粉蒸肉,他身体还能驱动的欲望只剩下口腹之欲,那就要把它放到最大,但凡要求没得到满足,就会闹别扭,有时候是小声抱怨,滴滴答答的委屈,有时候是迁怒,转过头寻外婆吵架,完完全全的泄愤。虽然读了各种精神科心理学的书籍,她还是不明白灵魂的组成和规律。不明白思维为什么会像闪电般撕裂?为什么会像沙堡一样崩塌?为什么会腐坏异化?精神上的突变往往比肉体的病变更加触目惊心更加让人感觉惨烈。

“晓霞,等会儿我们一起去发药。”周亮推出治疗车。

“好。”她放下手中的护理记录单,把病例架推过来,两人一起往药盒里分药。

他们所在的这栋大楼是新建的,耗资上千万,撇弃了老式的白墙和铁栅栏,建成可视化病区,银色的金属墙面只到人腰,上面全部镶嵌着钢化玻璃,站在病区外面,可以透过海水般的层层玻璃看到走廊最尽头。医生和护士的办公室也换了位置,以前是独立在病区外,现在搬进了病区内,和病房融为一体,从前上班像放哨,现在上班像坐牢。最大的坏处是,病人可以直接进入护士站,人性化是提升了,可危险系数也提高了,晓霞在治疗室配药时,不止一次被无声站在背后的病人吓得跳起来。她的运气比较好,没有被打过,一起进医院的小丽,半年前查房时被病人用绳子从后面勒住脖子,还好同伴在旁边病室看到了赶过来,要不铁定被勒死。小丽脖颈上那一圈凸出的紫黑淤痕,蛇一样盘旋在皮肤上,足足过了个把月才消退。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像个牧羊犬,病人是脑袋虚空的羊,她要看着他们,确保他们肉体的完整安全;有时候,她又觉得自己是羊,玻璃那边的病人是狼,只要他们有一人落单,狼群就会扑过来将人撕碎,以发泄失去自由的怒气。

“五楼新来了一个艾滋病,你知道吗?”周亮比她小两届,虽然长得其貌不扬,笑起来脸颊却有两个小梨涡,在阴盛阳衰的护士群体里,格外受这些‘老师’‘姐姐’们的喜爱。

“是干什么的?”

“收容站送来的,是个流浪人员。”

“那恼火了。”流浪者总是有各种基础疾病,精神错乱、器质性病变,再加上传染病,五楼最近应该会很忙。可是有什么用?有些病是没得治的,流浪者往往住进了医院也活不了太久。

她脑袋里过着医嘱和床号,手上动作却不慢。纸盒拆开,药瓶拧开盖,倒出药片和胶囊,按医嘱取量,放进写了床号的透明药盒里,三查七对。垃圾桶里很快丢了一堆纸质和塑料的垃圾。最近新收了个病人,桌上新添二甲双胍和甲钴安,希望这位大学教授不要在院内发生低血糖,以他们的反应速度和急救能力,够呛,要是又死一个,年终奖只怕要报销。

二、

“你怎么不把你外公送到医院来,过来不是方便得多?什么都是专业的,你还可以看着。”周亮看她情绪低迷,关心地问道。

“他在这边,报不了。”事实是,外公连社保都没有,他的医保还是新农合,哪怕是住县医院花销都大。

外公病了两个月了。母亲要带他看医生买药,照顾病人也不能出摊,经济上就有些捉襟见肘,朝她开口。母亲经常说起谁家女儿从上班起就按月拿钱回家,但都是玩笑性质,她心里也知道晓霞的处境。不是真的难,母亲不会开口。她给母亲转了两万,卡上还剩三万,这数字太过羞耻,完成承托补齐她成熟的自尊。丛林世界有食物链,人类社会分三六九等,但凡和人相关的,无论什么行业,都有一套完整的鄙视阶梯:三甲医院藐视所有下级医院,综合性医院又看不起专科医院。作为优抚医院的护士,晓霞在同学联络表的位置永远靠在最后。同样全年无休加班加点,她的工资只有别人一半。

“你都是老员工了,家属住院的话,应该可以申请点优待吧!”周亮揣测。

“哪能啊?我是哪个牌面上的人物?”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讥笑。

周亮见了,知道自己说错了话,用干活来补偿,伸出胳膊把面前堆成小山的病例收回柜子,又在电脑里检查了一遍医嘱,推起治疗车走在前面。她拿着服药记录单走在后面。

“1床,张贤,来吃药了。”周亮把写着‘1’的药杯递给穿着病员服的中年男人。

男人一手拿着药杯,一手端着水杯,把药杯里红红白白的胶囊药片一股脑全倒进嘴里,然后狠狠灌了两口水。

“张嘴,吐出舌头。”她冷冰冰说道。

男人张开嘴巴,露出长满黄色舌苔的舌头。嘴里没东西。她看过后在记录单上第一行的位置签下自己名字。另外两个床的病人伸长脖子看着他们的举动,像是即将上台的演员盯着主持人报幕一样兴奋。

念书时,晓霞从没想到自己会去精神病医院,她的成绩只在中游,去不了地区医院,一医院也悬,她想的是二医院。超出社会秩序外的所有存在,她都不安。毕业后,她才知道自己想的有多天真——每年毕业的护士有几千,公立医院的社会招聘却少得可怜。三甲医院的一个名额,有关系,十五万起。投了几十份简历,打来电话的只有郊区的卫生院和私人诊所,新买的套装一直挂在衣橱里。等了两个月,别人都上班了,她才慌了。父母找了外公的老同事,优抚医院的老院长,一起陪着人事科的主任吃了顿饭,才算敲定了工作的事。原想着一边上班一边看,有社会招聘,就去考,没想到这一干就是十年。熬了两年才转正,她的心气也在日复一日的麻木中磨灭了,专科医院和综合医院之间有道坎儿,跨度好比大专生考985院校的研究生,她的专业知识除了考试时背背急救药品,只剩下些语焉不详的碎片,像柜子里长霉的旧胶片,毫无用处,她的工作已经离临床太远,远到足够脱离人的躯体。

曾经的外公,是相框里穿着中山装站在黄鹤楼前的英俊青年,是手腕上扣得板板正正的梅花手表,是老屋里窗台下泛黄藤箱里的武侠小说和竹根笔筒里的狼毫。记忆力衰退的外公渐渐变成一个幻影,他现在的脾气越来越大,总是跟外婆发脾气。外婆稍有差池,他就骂人,各种下流粗鄙的词语张口就来,骂得外婆委屈流泪,对死亡的恐惧化作浓厚的报复,炮弹般一骨碌射向外婆,逐日升级,到后来,外婆端的食物他不吃,外婆给他换纸尿裤他踢人,明明是走到金婚的结发夫妻,却如同生死仇人。婚姻是如何腐败的?也是个未解之谜。也许人心中天生恨比爱多,恨比爱绵长。母亲在电话里抱怨家里吵闹。外婆拒绝进厢房,既不给外公喂饭,也不给外公擦澡,用一种残忍至极的冷漠来表达自己的怨愤。她每天坐在客厅背光的沙发上,对着电视发呆,电视的嘈杂盖住了外公从厢房里传来的叫骂,吼叫、欢笑、隆隆的广告音乐声,汇成一曲磅礴的交响曲。到了晚上,她也不进房,菌菇般牢牢生长在沙发的丝绒垫子上,母亲劝,收效甚微,她坚持在客厅度过夜晚。母亲清晨下楼时,外婆的姿态每天都不同,有时候斜躺沙发上,把脚远远支出来,有时候正面睡在沙发上,身上搭着空调被,有时候是直挺挺坐着,看着电视里的滚动新闻。

一周过后,母亲早上开门时发现外婆没有看电视,她以一种奇怪的姿势蹲在沙发上:双脚站在沙发靠背上,一时手垂在脚背上,另一只手托着下颌,听到声响,扭头用猫科动物特有的无辜眼神森森看着她。外婆不再参与看护和家务劳动,落在母亲身上的家务重担变得更加繁重,而陷于幻想的外公在每个夜晚破口大骂,用各种恶毒下流的词语咒骂着他想象中的仇敌,邻居们纷纷抱怨晚上睡不好,母亲自己也夜夜睡不着觉,电话一接通就哭诉自己命苦。

可是她能怎么办?

她已经二十八岁,单身,无房,住在医院里,宿舍是直通的,她住在靠厕所的里间,室友洗漱都要经过她的床前,寝室里住了五个人,白班夜班的倒班,门永远在开开关关,毫无隐私可言。母亲把希望寄托在她身上,她年轻,有工作,没有拖累,只要能找到一个有房的可靠男人,后半生就如同铁浆倒入模具般稳固。她有努力过,医院的联谊会,同事安排的相亲,她都去了,提前一个小时化妆,换上新买的裙子,细声细气和男生寒暄,可是没有用!她没有遗传到外公和母亲的好相貌,却遗传了外婆的细眼睛,父亲的国字脸,再加上长期内分泌失调的微胖身材,任是再打扮也变不了美女。她还有什么?医院集体户口,镇上的旧房子,大专学历,优抚医院的合同。她看不到人生的未来,哪怕能找个男人结婚,依然是看不到的。

无奈之下,母亲把外公挪到了后院的空房间,在床上堆满了褥子和毯子,外公埋在里面像陷进泥沙的贝类,安静得只剩下鼻翼的煽动。外婆总算活动了,她回到厢房里,把外公所有的衣物清理出来,躺在雕花大床上睡觉,晚上睡,白头也睡,补偿一般,把整张大床标记上自己的气味。外公在没有窗户的阴暗房间里蛰伏下来,不再骂人,母亲白天给他喂饭,晚上让外婆给他擦澡换衣,但这可贵的静谧并没有持续太久。

据说,外公和外婆的结合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外公长相俊秀,识文断字,外婆其貌不扬,是个文盲,两人要说有共同语言也太勉强,偏偏外婆脾气还差。婚后外公去了武汉,不久就写信回来要离婚,最后家族的力量战胜了个人的挣扎,外公在太公强压下回到大队合作社,后面有了母亲,外公就认命了。母亲说起这段时心有余悸,说差点就没有她了。外公安静下来后,换作是外婆沸腾,也许是母亲的让步,也许是外公的衰败,总之,现实给了她难得的信心,轮到她为外公擦洗时,她就不停数落:吃太多翻不动身呀,排泄物太脏啊,用了太多尿不湿啊……训斥小孩和宠物般,用零碎的语言肢解外公最后残存的自尊。

外公在外婆刺激下更加躁狂了,报复也更剧烈,晚上从床上滚落,钻进床下,母亲发现后,找来外婆要抬他出来,他却不干,一米八的大床,他贴着墙,根本掏不出来。他对着外婆破口大骂,骂外婆丧心病狂,骂父亲狼心狗肺,骂母亲忤逆不孝,骂床,骂天空,骂大地,骂一切他思维里闪现出来的东西。他把大便涂在床板上,画着无人能懂的符号,床板上涂满了,就往墙上涂,白色墙壁覆上黄褐色大便,粪臭味飘满了房间,窜到院子里,仿佛自己有生命般递增繁衍,才一天,这臭味就飘到了院墙外,顺着邻居家蔓延到马路上。

所有人都知道外公疯了。母亲气得直哭,找来镇上的木匠,把床拆掉,才把外公从地上抬出来。床板和墙壁上的粪便,母亲整整洗了一个下午,洗出几桶黄浊的污水,她在收拾房间时,外婆就坐在院子的台阶上,冷冷看着,像只幽灵的猫。母亲不敢再给外公睡床,怕他再滚下来,洗干净的床板直接铺在地上,上面垫了厚厚一层稻草,然后是两层棕垫,棉褥子,床单,毯子,躺在干净床铺上的外公依旧躁狂,就算看不见外婆,嘴里的咒骂也没有停止。母亲只好给她打电话。她出生时,外公已经快六十岁了,小时候,她是没有见过外公外婆争吵的,至少没有当着她的面,病后老夫妻的决裂让她震惊不已,她没想到婚姻之中会积累这么多的恨。这才知道,世界上最可怕的病是衰老,衰老如菌丝一般无所不在,一点点把人变成面目全非的腐肉。

三、

端午节的前一天,她和接班护士交完班,下班拿出放在更衣室的衣物,从医院大门出来拦了辆的士,一口气奔向客运站。六月,在江汉平原,太阳已经充分展示了它暴虐的本性,虽然是傍晚,路边的树叶依然发蔫,腾腾热气从马路上熏蒸而上,城市如同一个大号蒸笼。大巴车开了空调,所以门窗紧闭,狭小的空间里咸菜味汗臭味劣质香水味掺合在一起,她把头靠在靠背上,闭上眼睛,试图用睡觉度过这难挨的一个半小时车程,可惜没能成功,大脑仿佛是打开了播放键的放映机。

上个月,她主管的病人出事了,那个文质彬彬的病人,在她给另一个病人静脉注射时突然发作,取下眼镜放在床旁桌上一拳打碎,抓起碎玻璃一把塞进嘴里。眼镜?他们怎么就没想到?绳子、带子、小刀、各种笔……他们没收了一切可以伤害到人的东西,却漏掉了戴在鼻梁上的老式玻璃眼镜。她扑上去用手掰开病人嘴巴时,鲜血涓涓顺着下巴往下流,已经咽进去大半,咽喉里全是血。病人被抬上平车,她看着人群押着车奔向电梯,腿一软坐到了地上,全身的力量消失了,如同熟肉,汤汁。你是老同志了,怎么还犯这种错误?主任铁青着脸训斥。我马上就掰开他的嘴……她轻声辩解。马上?马上还让他吞进去了?她低头不语,被划破的手指钻心的痛。出一次事故,扣三个月绩效,她再无辜,也得打白工。有时候,她希望自己毫无思想,大部分的人只合适做个老实的工具,看透比懵懂更加痛苦。窗外的白杨树和稻田起伏成绿色的波浪,她的头更晕了。

好不容易到家,客厅没开灯,昏暗的餐桌上罩着白色纱笼,里面是给她留的饭菜。掀开一看,都是她喜欢的菜,但实在没胃口,她连灌两杯凉茶,人才稍稍缓过来,略微扒了一碗饭。走进厢房,外婆坐在老式雕花大床上,戴着眼镜正在看电视。见到她,只淡淡打了声招呼,紧紧闭着的嘴唇里像是包着无限怒气。她没逗留,急着看到母亲。从厨房下台阶,母亲果然在后院,外公躺在竹椅上,母亲拿着水瓢往他头上浇水,在给他洗头。院子中央的花坛里紫茉莉疯长,长茎爬出来匍匐在水泥地上,蛾子在紫色花朵间来回飞舞。

“外公!”她喊。

外公仰头看天,眼珠眨也不眨,天边残余的天光幔帐一般流淌在他身后,把他罩在一个永恒的梦境里。

“妈。”她蹲下来,轻轻叫了一声。

“回来了。”母亲叹口气,“你婆婆死活不到后头来。”

洗掉油垢,光裸的头皮用毛巾一擦就干,她和母亲合力把外公抬到床上。外公苍老的身躯瘦得厉害,小腿上胫骨刀一般支出来,皮肤透明而干燥,像某种纸,骶骨的正上方长着一块红色的溃疡,硬币大小。她打开药包,用碘伏消毒,把腐肉剪掉,再用生理盐水冲洗干净创面,然后贴上水胶体敷贴。人一旦不能动,身体就变得格外重,像堕了块生铁,给外公换好衣服,她和母亲出了一身臭汗。

“我先去洗个澡。”母亲指着被水打湿的裤子。

“外公!”只剩下一个人,她心里涌起浓厚的伤感,抓住老人的手,把脸凑到他膝盖上,希望他像从前一样回应她。

这双手以前干燥且温暖,冬天齐膝的大雪里,这双手牢牢抓着她的小腿,她骑在外公脖子上,手里提着装有燃烧木炭的铁皮小桶,在黎明蓝色的天光中随着外公摇摇晃晃的步伐上学。雪再大,天再冷,她也不怕,外公稳健的身体是一艘结实的船,能为她劈开一切阻碍。现在这双手长满了皱纹,像刮了鳞的鱼皮,手心沁满了湿冷的汗,散发着水生动物特有的阴寒滑腻。

回应她的只有冰片的猛烈香味,据说杨贵妃曾经最喜欢用这熏香,然而她只觉得刺鼻,只能由这香味联想到衰老和疾病。最后一丝天光也被黑云吞噬,外公直挺挺躺在床上,像是一截沉在河底的乌木。

“囡囡回来了,在喊你呢!”外婆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悄无声息的站在身后,吓了她一跳。

“囡囡……囡囡。”外婆尖利的声音是把钥匙,打开了外公锈蚀的神智,他睁开昏浊的眼珠,“囡囡在上班呢,她还要给我带药回来。”

“死老头子,孙女就站在这里,也认不得了!”外婆恨恨咒骂道。

“人老了,就是没得用了。”像是怕她不好受,又解释道。

“我这一辈子,只养了个好孙女。养姑娘没得用,招女婿也没得用,我病了这么久,也没见崇德那个小王八蛋回来看我,要不是囡囡给我买药,我早就死了。给崇德打电话,让他回来。他总要给我送终!让他快回来!”

四、

父亲是在她高二那年走的。那也是个夏天,父亲去四川卖西瓜,车在崎岖的山路上翻了,货车掉下万丈深渊,尸骨无存。闷热的天气里,哭声幽灵般飘荡在房子里,母亲,外婆,姑姑,更持久更猛烈的哭声是货车司机的家眷,他们在这里哭闹了半个月,最后换来母亲赠予的五万块钱补偿。也是从那年起,家里的财运开始走下坡路,少了挣钱的主力,母亲只能在小镇上做零售,不仅贩卖水果,也带着卖豆腐和蔬菜,外公尽力打理乡下的橘子园补贴家里,她的学生生涯也一直很清贫。

人生的转折都是一瞬间完成的,一夜之间,这栋父亲建造的小洋楼褪去了色彩,彩色马赛克外墙和时髦的西式家具上的闪亮金粉飞走了,长久的黯淡充斥在家里,像是命运含在嘴里未吐的一声叹息。黯淡的气氛一直围绕着他们,父亲死得太突然,以至于无人为此负责,找不到方向的哀怨和歉疚停留的时间格外久,没有悬念的,高考她落榜了,387分的成绩只能找一所偏远的职院,母亲一边抱怨一边劝她学护理,原因很简单,好就业。有时候她也会想,如果父亲没有高二的那个暑假去四川,他就不会死,她依然会过着优裕轻松的生活,也许会考上一所还过得去的大学,走上另一条完全不同的人生道路。可惜,人生没有如果。父亲死后,外公表现得很镇静,很快就接受了现实,在乡下和外婆打理十几亩地橘子园,还养了十几头猪,尽他能力挣钱,他也的确做得不错,直到他丧失劳动能力前,他挣得都比母亲多。

“你又瞎说些什么?”

“你不在家的时候,他总是念着你,说你好,给他看病买药。现在你站在他面前,他却认不得你了。”外婆叹气。

外公摔倒后,她赶到镇卫生院看他,他穿着父亲的旧衬衣,正在医生陪同下做检查。看到她,反而笑眯眯安慰她,说就是崴了脚,没什么不舒服,检查完了就回家了。让她好好上班别担心。

“让他回来!”外公嘶哑地叫喊。

“这老家伙,吵得很。”

“他得了这病,是这个样子的。”她轻轻说道。

“这里面是什么?”她问道。

“你妈冲的芝麻糊。他吃不进去饭,都是给他弄的糊糊。”

“光吃糊糊没营养,还容易便秘。在粥里放点鱼片,煮稠些,再把蔬菜水果用研磨器打成泥,拌了后给他吃。”

“你妈有给他弄,下午才吃了一碗香蕉泥的。”

“我来喂吧!”她接过搪瓷茶缸。

“外公,吃。”她把勺子递到外公嘴边。外公洗过的光头溜圆,灯光下反射出贝类的幽蓝珠光,脸上胡子也刮过,干燥的毛孔像是打起波纹的沙砾,眼眶上方的眉毛特别长,几根白色眉毛甚至垂到了眼皮上,随着嘴巴张合缓缓摇晃,像一只在水底缓缓进食的鲶鱼。外公每吃一口,没牙的嘴要蠕动很久,食物包太久,浅灰色的口水沿着嘴角蜿蜒流下,她用纸巾擦,吸了水的纸巾也变成浅灰色,像鱼类的排泄物。喂完芝麻糊,已经八点半。

“外公看起来很差。”她皱着眉说。

“这样子有个把月了。”母亲道,“他脑袋完全糊涂了,和他说什么都说不通,除了知道吃和拉,其他都搞不清楚。这几天他天天喊你爸,听着怪瘆人的。我想着是不是你爸来接他了……”

“他是记忆混淆了,当做我爸在的时候。”

“他老是晚上喊,声音又大。看到街坊邻居怪不好意思的。”

“我带了些药,有镇静的,吵的话晚上给他吃一颗。”

“那就好,只要他不吵,也还好。”

“长期吃也不行。他大脑本来就有问题。”

“哎,都八十几岁的人了,又一身的病,走也走的了,顾虑这些做什么?”

她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你坐车也累,上去洗了睡吧!”母亲说道。

灯光自上而下打在母亲头顶上,染过的红棕色头发闪烁过红色的光圈,颜色很美,像煮熟的大虾。可能是长期没睡好,母亲脸上有乌黑的黑眼圈,又浓又圆,把两只眼也拉得溜圆,像鱼类幽深的眼,灯光之下,她甚至看到母亲嘴畔的梨涡闪过银光,像是在面颊最嫩的地方长出了小块鱼鳞。这张熟悉的脸在熟悉的房子熟悉的顶灯下拉长变形,变成一张诡异的鱼脸。她使劲眨了眨眼,一切又正常了,黑眼圈之中还是那双凤眼,法令纹下面的梨涡光洁无瑕,母亲的脸还是熟悉的样子。

“去睡吧!”母亲柔声说道,悠长得如同咏叹调。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黑夜侵染了蓝色的天幕,深沉地压下来,压得昏黄的吊灯无法反抗,粉色席梦思、喜鹊登梅的五斗柜、紫罗兰色的旧写字台……斑驳的阴影在家具上游走,随着黄色天鹅绒外的车灯变幻摇曳,像河底在水流中起舞的水草一般,阴影也爬上了她的衣服,在裙摆上印下几何状的图形,来自水底世界的阴寒包裹了她。她打了个寒颤。这一晚,她睡得很不安稳。梦一个连一个。

她梦见爷爷教她练毛笔字,那会儿她不过六七岁,握着蘸了墨汁的毛笔,爷爷扶着她手腕,横,竖,撇,捺,描了红线的毛边纸上一遍遍涂写,不一会儿她就腻了,拿笔在纸上乱画,爷爷只笑着看她,她胆儿更大了,拿着墨汁跑到大门前,用笔在木门上画小人,大脑袋上两个实心的鬟,是白娘子。梦境突然从白天变成黑夜,她坐在稻场上,凉床上垂着蚊帐,萤火虫在稻场边的草丛里莹莹发光,爷爷给她讲鬼故事,说后山有群鬼,他以前见过,鬼没下巴,有次他收工晚了回家,从堰塘边走,后面突然来了个人,要找他借火,他一抬头,没下巴!赶紧往前跑,幸亏跑得快。她听得心惊胆战,一转头,萤火虫已经不见了,稻场下面的荷花池里升起青绿色的雾,像有什么东西要出来,正要喊爷爷,面前的爷爷却突然失去了下巴,嘴巴下面只有一片诡异的虚空……

她是在鸟儿鸣唱之中醒来的,醒来发现落枕了,脖子痛得不能动。门前有三棵香樟树,后院的围墙外种了好些白杨树,不知养活了多少鸟,鸟雀的叫声像海啸般扑过来,震得她头晕眼花。她看了下手表,六点四十,戴手表也是护士的职业习惯,数脉搏、调滴速、执行医嘱、写护理记录,都需要看时间,手上这块是母亲的旧手表,在镇上菜场边的钟表店调了下,戴了这些年也没出过问题,只是不防水,每次洗手要摘下来。梦境里借来了时光,在清醒后消失殆尽。

五、

母亲已经买菜回来了。她又瘦了,腰肢细得可怕,端着玉米往后院走时,脊背和腰肢波浪般扭动,像一条深海的鳗鱼。她正要说话,货车打断了她。来往的大货沉重地碾过马路,国道两侧的房子把空气挤成个狭小的隧道,轰隆声被回音放大,震得房子跟着一起发抖,掩盖了所有声音。母亲喂了鸡,转身回来了。在白昼的光线下,她发现母亲的发根透着白,这几年母亲总是染发,半年一次,颜色都是俗艳的红棕色,她曾劝过,说便宜的染发剂有毒,又说颜色土气,但母亲还是往美发店跑,原来在她不察觉的时候,母亲已经悄然白头,时光像水中游鱼从孩子手持的网兜中溜走,打捞起来的,不过是水纹破碎影像的涟漪,是光的骗局。

“早上怎么不叫我呢,我是起得来的。”她本准备和母亲一起去菜场。

“没事儿。你好不容易休息,多睡一会儿就是。”

母亲笑笑,似乎并不在意她歉意下难得的陪伴。

她心里有些许失望。

“我去看看外公,昨晚好像没听到他闹。”

“他昨晚上没闹。”

厢房的窗户后面搭了个鸡窝,蓝色油布的棚顶正好挡住了从后面照进来的阳光,虽然是大白天,房间里依然阴暗,走进去连温度都降了两度。白天的外公很安静,像个大号的木偶,只要她投喂,就配合地开嘴。她想象不出外公在夜色中歇斯底里骂人的场景,就像想象不出母亲红棕色的染发剂下掩盖着白色发根一样。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今天外公的眉毛更长了,昨晚才垂到眼皮,现在那几根白色眉毛的末梢已经长到颧骨,随着他咀嚼的动作一翘一翘,触息一般。衰老力量的进攻过程是缓慢的,不容易察觉的,前面老的九百九十九步都是铺垫,都是火烧云般的美丽残照,不像是离别,倒像是表演,最后那一步才是真正的衰老,太阳瞬间坠入黑云的怀抱,摧枯拉朽,无力回天。也许外公病了很久,早前时候,他的大脑就已经开始疲倦地萎缩,也许在父亲过世的时候,他的脑血管就受了不可逆的伤害,在更更早之前,烟杆里的枯黄烟叶和每日三顿的高粱酒就已经让他的血液浑浊……不过是松了心气的一刹那,这股向下的力量拽住了他,像是搅浑一池死水,把塘底的淤泥和落叶纷纷搅起,让光的力量再也无法透视这个层层水波。

“外公,我是囡囡。”

“你看看我,认出来了吗?”

她小心翼翼看着老人。

“你最喜欢我了。从前,你在老屋的稻场边种了好多樱桃树和桃子树,每年春天樱桃树结果时,你都守在树下,怕鸟雀偷吃,一红就搭梯子摘下来,用篮子装了送到镇上。每次我放学,就看到你又送吃的来了。你还记得吗?”

“樱桃,嗯,囡囡喜欢吃樱桃。”老人梦呓般点点头。

她面露喜色,收到了两个月来的最大鼓舞。坐在小板凳上继续和老人说话。

“小时候我挑食。猪肉什么的都不吃,就爱吃些稀奇古怪的。我记得有一次,我说想吃螺蛳,你和外婆就在堰塘的青石板上摸螺蛳,摸了两大桶,吐了沙之后用针把螺蛳肉挑出来,放在大锅里用咸菜和腊肉一起煮。煮出来的螺蛳可香了,我吃了两大碗饭。自那以后,你就经常在门前的堰塘里摸螺蛳。”

“螺蛳不吃,螺蛳肉少。”外公喃喃念叨,“要吃鸭子,鸭子肉多。”

“后山的远民最坏。专门养些鸭子来害人,又不关在笼子里,天天跑到我门口来,吃稻子,钻进堰塘里吃我放的鱼苗,吃了鱼,还要把蚌壳和螺蛳都从水底撬起来。我说了也不听。就吃他家的鸭子,把他的鸭子都吃掉。”外公挥着手叫道。

后山的远民外公在十年前就去世了,因为是食道癌,相当于是活活饿死的,活着时她到家里去探病,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黑幽幽看着心惊。外公和他是堂兄弟,平时要吵架,但隔三差五又要一起下棋,闹腾了一辈子,没想到弟弟反倒走到了哥哥前面。远民外公去世后,外公心情低落,死亡的阴影在他心中投下了不可纾解的恐惧。我怕是也快了。他总是这样念叨,我爷爷活了六十五,我爹活了五十九,我今年都七十三了,他们在那边只怕也等急了,要过来接我了。那个时候她年轻,经历也少,听了只觉得好笑,笑外公太怕死。

“我要吃鸭子!”老人突然大声说道。

“要红烧,放魔芋。你妈做的菜太淡,舌头都没味道了。”

“好!外公!我这就去买。”她惊喜地叫道,两只手紧紧握着老人枯瘦的手。眼睛盯着老人浑浊的眼,似乎要从里面掏出些信心出来,然而老人眼中的光只绽放了一秒就熄灭了,他的脸扭曲起来,肌肉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所掌控,孩童手中的橡皮泥一般,拧出夸张的曲线,变得狰狞凶狠。

“你们这些害人的东西,都走开!都走开!”他用力挣开她的手,指甲划破了她的手腕,眼睛狠狠瞪着天花板,嘴里发出惊恐的嘶吼,就像那里藏着幽冥中的怪物一般。

“外公,没事儿的,没东西。是我,我是囡囡啊!”

“天哪!怎么还不让我死,你们还要跟到什么时候?”老人已经堕入另一个空间,完全听不到她的话。

“救命啊!”这声音刺痛她的心。

“囡囡,你救救我!”

“外公我在。”

“给我水!”

“我好热!他们用火烧我啊,烧得我心肝脾肺都疼!”

“来,你喝点。”她扶着老人的头,让他喝凉掉的开水。

老人贪婪地吞咽着清凉的水,来不及咽下的水全部顺着脖子往下流,把白色衬衣的前襟打湿,隐隐透出些灰色的斑纹出来。

“还要水!还烧啊!”

“再给我水,哎呀,皮也在作烧啊!用大盆子打水,快啊。”老人的声音都嘶哑了,叫声变得细弱,像是初生婴儿胸廓发出的喘息。

“水!水!”

“外公,外公。”她叫道。

老人却说不出来话了,牙关紧闭,不变的只有脸上痛苦的扭曲。

她把药包打开,拈起药片,像在医院护理病人那样,熟练不带个人感情地撬开牙关,把药片喂进去。喂完药,她有些虚脱,坐在板凳上,呆呆看着外公。邻居家的三花猫在屋顶的瓦片上跑过,发出轻轻的哗哗声,围墙外的鸟雀叽叽喳喳吵成一片,像是在争抢食物,远处小学开始做广播体操,喇叭的音乐随风传来,不知谁家的公鸡在打鸣,喔喔喔的声音十分高昂……在声音汇成的洪流中,外公闭上了眼,脸上肌肉慢慢舒展,瘦削的脸庞终于看了些许过去的影子,随着喉管里传来轻轻的呼噜声,睡着了。

她看见公鸡的嗓子里喷出橙色的火焰,像池塘水面倒影的朝阳;广播喇叭里的音符排列成行,涓涓溪流般绕着云朵飞翔;叽叽喳喳的吵闹是点点雨珠,它们聚成一起变成整片雨雾;猫的脚掌是厚重的船桨,沉闷地在幽暗的江水中划动,溅起的水花瞬间就消失在月光下的水面。像时间一般充沛的水瞬间替换了空气,柔柔地覆盖在院子上,遮住了太阳。她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无数微尘和地上原本的垃圾被搅起,把水底世界变成不透明的灰色,她伸出手,指尖穿过水的脉动,这些强健活泼的水流把外公从床上托举起来,像冲刷一棵水草般唤醒他。他睁开眼睛,顺着水流在空中翻了个身,伸伸胳膊,抖抖腿,眉毛长长的扫着地面,变成一条黝黑的鲶鱼。鲶鱼扭了扭身子,贴着地面蜿蜒游开,越变越小,消失在漆黑的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