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出系统的马姨

越狱在一念之间。

2002年获银河奖的科幻小说《马姨》,写了一台特殊电脑,以及电脑古怪的规定:绝对不可打开机箱。


来源:摩登中产 微信号: modernstory 用摩登视角,解读复杂时代。

除此之外,电脑唯一不同,便是光盘托处安有纸杯,使用时需加砂糖。

小说主人公和电脑开始聊天,电脑自称马姨,数学哲理对答如流。

终于有一天,主人公耐不住好奇,撬开机箱,结果大吃一惊。

机箱内并无电子元件,只有成千上万蚂蚁,围绕砂糖,摆出图形。 原来蚂蚁即马姨。

主人公从此陷入恍惚,疑惑他自己的人生是不是也在参与演算?

而读小说的我们,同样心惊:我们是不是也在一个更大系统中?

小说中创造了新词“蚁民”,那些机箱中的蚂蚁爬上爬下,劳碌终生,却不知使命。

小说得奖一年后,真正的蚁民,开始在北京五环外的唐家岭村聚集。

那是一个狭小的城中村,距中关村1.1公里,到西直门坐公交23站,本地村民不足三千,巅峰时外来年轻人却超五万。

村民多以租房为生,简陋的铁皮屋一路加盖到5层,楼间过道被严密遮蔽,正午时暗如黑夜。

2003年,第一批年轻人进村,他们多是1999年扩招的大学生,唐家岭成为他们进入社会的起点。

他们睡在铁皮屋,穿着廉价西服,奔忙于唐家岭和中关村、金融街和国贸CBD之间,两种人生切换得太频繁,记忆也光怪陆离。

每天晨起,唐家岭村公交南站开启万人迁徙,围观的村民说:

就像快要下雨时,在窝口求雨的蚂蚁一样。

入夜,他们被公交车卸货回唐家岭,村外无路灯,黑暗很快吞没一切,只余大货车经过的轰鸣声。

后来,《中国新闻周刊》报道了唐家岭,说那里有向下的青春,学者廉思写了书,给他们起名“蚁族”。

那本书的第一页,经济学家丁宁宁写道:

不管权力、关系如何戏谑平等竞争规则,他们没有放弃理想和希望,关注他们就是关注中国的未来。

唐家岭村中的年轻人,并不认可蚁族的称谓。接受凤凰卫视采访时,年轻人说“我是个鸟人,但鸟人总有一天会飞起来的!”

他们瞧不起富二代,他们相信网络会重塑未来,他们昵称唐家岭为“大唐”,梦里总有锦绣。

所有来到唐家岭的人,最终目标都是离开唐家岭,他们以为这里只是系统的新手村。

再后来,离开以强制的方式到来。

唐家岭迎来拆迁,村委会贴出公开信劝离,那信的名字叫《 走出唐家岭,天地更广阔 》。

那些年轻人四散而去,并无惆怅,他们相信外边的世界有无限的可能性。

走出唐家岭的年轻人,很快见识到世界的残酷,他们与系统狭路相逢,在他们用来逃避世界的网游中。

2005年,《魔兽世界》公测火爆之际,史玉柱推出了他的武侠网游《征途》。

过时的引擎压缩之下,矮胖的游戏人物,提着土气的武器,游走在画工简陋的世界,并无武侠的飘逸。

网游圈的人嘲笑史玉柱不懂游戏。史玉柱嗤之以鼻: 你们不懂用户心智

精研了心智的《征途》一路逆袭,两年后在线人数破百万,并登上纳斯达克。高峰时,《征途》利润是伊利的十倍。

那些付费的百万玩家成为贡献利润的金主, 然而他们如马姨一样,追逐着砂糖,并不清楚命运已被摆布。

《南方周末》记者曹筠武成为撬开机箱的人,2007年,他撰写特稿《系统》,解密《征途》的规则。

文章主角是一名女医生,她另外身份是游戏中楚国的女王。在她视角中,征途的系统渐渐现出蛛网般的隐线。

升级可以充值解决,装备可以充值获得,运气可以充值提升,地位可以充值巩固,最后连爱慕和恨意,都与充值纠缠。

一切都被系统控制,都会择机转化消费。而你,只是系统中的一员。

文章的导语中写道:

吕洋发现,金钱铸就的,其实是通往奴役之路。

《系统》影响深远,但史玉柱坚称没看过这篇稿件,并称此前有过批评报道,但只会让玩家增多。

他曾在其他采访中,隐约透露《征途》系统的核心: 欲望的拉扯 。让屌丝可以逆袭,但不能让他的欲望都完满,这样才能难舍难分。

他眼中的游戏系统,不过是世界的映射,既然社会天然有阶层存在,那游戏自然会倒映真实的不公。

“你要知道大多数人不在乎公平与否,他们只在乎这个不公平的领域里,自己是站在哪一边,是吃亏了还是占便宜了。”

当年报道发出后,媒体曾组团声讨《征途》有违商业道德,但很快偃旗息鼓,免费游戏开始普及。

更多人活在系统中,无从思考,也无心思考。

有限的欣慰的是,那篇特稿有个醒悟的结局。

报道收尾,女医生从游戏中抽身而出,发现街巷宁静,树叶飘黄,书架上的参考书安静摆放,如消失很久又重新出现。

她最后一次上线,是被朋友强拉参加游戏里的婚礼。游戏新人和她聊起国战,野心勃勃,如同发现美丽新世界。

那些规则如环,困在其中的人会以为自己一路向前。

女医生一言不发,下线,并决定永远不再回来。

《系统》刊发三年后,唐家岭完成拆迁,后来变成国家级森林公园,往事只余葱茏。

商业重塑了许多规则,更严苛的系统接连诞生。

在深圳富士康,流水线上的年轻人写下诗句《车间,我的青春在此搁浅》

机器轰鸣,产品流动

双手重复连日的枯燥

把青春和梦想

拧进一个个螺丝

那一年,那条流水线上装配出人类第一批iPad,新的时代降临,而更大的系统也随之诞生。

系统中的我们,开始陷入全知和未知的矛盾。

一方面,我们显得无所不知,我们知道家和饭馆之间的精准距离,知道宾馆的实时报价,知道前往一个陌生城市的详尽路径。

另一方面,我们并不知道送餐的真实所需时间,不知道宾馆的真实价格,而盲信路径规划,有时会陷入无路的窘境。

国外护林员说,游客越来越迷信机器的指示,而丢失自我的判断。他把那些迷路称为“ GPS之死 ”。

这些掌控和惘然的背后,藏着商业和人性的博弈。这是文明的双刃剑,我们欣喜地戴上项链,并不清楚那是不是绳索。

去年,亚马逊被爆用AI监控员工摸鱼,900多人因效率低下被解雇。

留下的员工一度不敢上厕所,他们手握仪器奔走在仓库中。更像是仪器握着他们。

而在最近流传的《人物》报道中,外卖骑手发现送餐时间被系统越压越短,系统指挥他们逆行,穿墙,骑上天桥:

系统当我们是直升机,但我们不是。

声讨之下,外卖平台承诺改进系统,而对系统中人而言,除了期待规则改进,更重要的还有保持本我。

去年曾采访过一位外卖骑手,他来自西北,负责片区在北京国贸。他说那些高大摩登的楼宇,就像老家晒满阳光的山丘。

别的同事常被楼宇震慑,他不会,同样有热风,同样骑摩托,穿梭彼山,穿梭此山,并无不同。

他准备攒钱回家开美容院,并精确计算出为此需要跑的单数。计划实现便决然离开,外卖虽然来钱快,但人生不被掌控。

《马姨》的最后,主人公抱着机箱出门,路过喷泉时,水柱冲入机箱,蚂蚁流散丢失。

那些蚂蚁不知前往何处,不知将遭遇什么。

但当它们有自己的目标,便不在系统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