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轨无痕:生活也可以这样选择

除夕夜,酒足饭饱后,一大家子人慵懒的瘫靠在沙发上。有的滑动着手机屏幕,有的观看着电视机里正播出的春节联欢晚会。小张的母亲起身从卧室抽屉里拿出了一本厚厚的相册,坐在了人堆儿的中间。大家的目光纷纷集中了起来,她不高的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眼镜,用手指慢慢翻动着相册薄的每一页,一边看一边嘴里还会讲道每张照片里藏着的回忆。

“这是小张当时刚到西安,单位给拍的一张全身照,照的好看还显得人挺精神。”她从相册本里抽出这张有着些许褪色的照片递给了儿子小张,儿子接过照片,有意将照片拿的离眼睛远了些,认真打量着年轻时的自己。也许是喝了几杯酒的缘故,又或许是回忆起了自己的青春年少,不经意间涨红了脸。照片里的自己身着一身正装,衬衫里打着一条深蓝色的领带,脸上还挂着青涩的笑容。

“你爸当时还是个十几岁的娃,一个人就来西安了,比你现在还要小。现在一转眼,你都到该结婚成家的年纪了。”她打趣着对自己的孙女笑着说道。再看着围坐在自己身边的儿孙一家其乐融融,眼角堆积出一条条笑纹,藏不住的满心欢喜。

接班,赶上了好时代

一家人看到这些老照片,话匣子一下就被打开了。

小张母亲回忆起了当年生活的不容易,说道:“那时候家里真是穷,一家六口人都在我二哥家其中的一间小平房里住着。就只是用几块布帘子把屋子隔出了几块地方,床铺紧挨着床铺,屋子里除了几床被褥也没什么家具。什么都得自己想办法弄,水得跑多远去挑,柴得走几里地到坡上去砍。”

冬天靠烧火取暖,做饭也需要柴火,所以就得每天早起上坡去砍柴。天还不亮母亲就把小张叫了起来,用冷水擦一把脸,两个人就出发了。背上背着一个竹条编织的大背篓,里面放着一把镰刀和一根细长的麻绳,为了方便之后捆柴火用的。兜里揣着两个馍馍,走在路上边走边吃。等走到坡底下,天都才是蒙蒙亮的,脚下的路也渐渐清晰了。一路走着,野草上的霜露也把裤腿打湿了半截。

到地方了就把背篓放在一边,开始默不作声的砍着树上的枝条。这天可能是小张没有睡醒,脑袋还是迷糊的。下手用的是蛮力,树杆没有预想的那么坚硬,镰刀随着惯性径直从树杆打落到左手的手腕上。

说到这儿,小张露出了手腕上的疤痕说道:

“我当时也不觉得疼,天黑乎乎的,又冷,就只感觉手边有热乎乎的东西。”

小张母亲神情有些激动的说:

“当时把我吓的腿都软了,就看血一直顺着手臂流啊,我赶紧用兜里的汗巾子把手腕捂上,忙着带去街上的卫生所缝针。当时穷的我兜里连缝针的钱都没有,求人家大夫先给缝好,抓紧跑到街上去找你二姨家借的钱。”

接着话茬儿,小张母亲又提到了以前一次过年发生的事儿,她把包好的肉饺子放在窗边冻着,就等着除夕晚上下锅煮了吃。结果到了晚上,装饺子的簸箕莫名其妙的不见了。小张父亲知道了就冲着她发脾气,心里笃定了是她二哥拿走了,嘴里骂骂咧咧的气冲冲走出了院子。她二哥听了直接掀开自家的门帘冲到屋子里,一把搂起被子就扔到了院子门口,站在院门口嘴里还大声的骂着些难听的话。左邻右舍听到吵架的声音都跑出来看热闹,免不了在背后指指点点的。臊的小张母亲只能坐在床边上委屈的哭,她也不敢吭声还嘴,只能等院子里都安静了,才去把丢在地上被子捡起来,用手拍了拍上面的土,抱进了屋里。

“那时候人穷就会受人白眼,自家兄弟也不例外的。”小张母亲说话的语气里还是能听出一些不快。

感觉到气氛的沉重,小张忙打岔说道:“过去的事就不提了,我们兄弟姊妹几个现在的日子都越过越好了,你应该高兴才对。”

小张母亲听到这句话,心情平复了些又回答说:“虽说你们小家日子都过得不错,但对你还是有亏欠的。说到底还是因为咱家穷,最后还是没能供你上完学。”

原来小张从小就学习不错,也勤奋。放学回家了先赶忙干完家里的活儿,就趴在木凳上写作业。一直到上初中的时候,都肯学习。还代表班里去参加了一次数学竞赛,最后得了奖,给家里拿回来了一个搪瓷的印花脸盆。老师见了都夸着说:“小张是个学习的材料,好好把娃供出来,以后保不齐有出息嘞。”

听老师都这么说了,也就想着既然娃读书能读的进去,就要想办法供娃读书。最后想到的办法也只能是把自家地里种的菜拿出去卖,挣点学费钱。卖了菜也没能攒下多少钱,赚的一点点钱不是买了菜种子就是还钱给别人。到了新学期开学报道,交不上学费,小张母亲专门跑到学校找老师商量着能不能宽限一段时间。老师勉强答应了,嘴上也嘱咐着要尽快交啊。

正式上课才几天的时间,小张死活就是不肯去念书了。把他拉到学校门口眼看着他走进去,结果大人前脚走他就跑出来躲在旁边大队的水泥钢管边玩,等到了晚上才跑回家。他一回来就被狠狠打了一顿,大人说他不学好,问他为什么不去学校。挨过打后他觉得心里憋屈,才松口说是因为上学交不起学费,老师放学的时候点名让他早点交学费。班里几个男同学知道了就都欺负他,笑话他连学费都交不起。

家里人凑了凑让他先去交上一半儿的学费,上了又没几天学,他就跟家里说自己不去读书了,念不进去了。说是干脆不去学校了,打算跟着大人一起去大队上挣工分,到时候还能给家里多分点粮食。最后,家里人也就不再勉强了。

小张在大队上干了几年的活,皮肤没有之前那么白被太阳晒得黑黢黢的,但人看着倒结实了不少。作为家里唯一一个男孩,也就成了家里劳力的顶梁柱,几年时间靠着勤劳肯下苦,让家里的日子也变得好过了许多。从别人屋檐下终于挪了出来,用一块儿庄稼地盖了一层属于他们自己的平房,小张母亲还在后院扩出了一块儿菜园子,旁边用砖头垒砌出了一个猪圈。

眼看着生活的条件也开始好起来了,这时候小张父亲的一个决定改变了小张的生活:“去西安顶班”。小张父亲年轻的时候参加过抗美援朝战争,退伍后却一直也没有安置他的工作。最后小张父亲和几个当年的战友一起写书信去北京上访,总算是给他们自己在铁路上申请上了一个“铁饭碗”。不过职位最终确定下来的时候,小张父亲的年纪也已经不小了,就给领导打报告说自己身体不好,想让自己的儿子接班。碰巧赶上好时候了,那个年代是有“子女顶替”的政策,接班的想法也是行得通的。

申请很顺利的就被批准了,给了一份通知书,上面写着按要求的时间到单位报道。

离开家的时候他只有19岁,提着一个古铜色的皮箱,里面也装着的也就只有几件衣服和“母亲牌”缝制的布鞋。带着身份证明还有不多的一点零钱,坐上火车小张一个人就从湖北县城老家来到了西安。

七单宿舍,初来乍到

火车到站,小张提着行李箱随着人流的方向出了站。站在火车站广场,他朝四周看了看,一时之间脑袋摸不清方向,也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靠着问路,坐公交折腾了半天终于到了西安西站的单位门口。给门卫看了自己手里的报道信,进入了大门来到办公楼。在办公楼一层的过道,里面有个玻璃公告栏,宣传板张贴着对西安西站的大致介绍:西安西站隶属中国铁路西安局铁路集团有限公司,始建于1953年,以货运为主,1982年升级为特等站,货运线11条,总长5685公里,货物站台24座,仓库26座等等。略微读了读单位简介就去指定的办公室办理入职手续,随后领到了宿舍的钥匙,和上班时候要穿的工服。

小张提着行李从单位出来,按照单位提供的宿舍地址来到了西安火烧碑附近的单位宿舍,宿舍离单位其实不远,公交车也两站路。车站牌就设在单位门口的路边,上下班的路上很方便。如果要想省车费,走路二十分钟也就到了。

一路上看到有不少摊贩在路边卖东西,街道旁边的门面卖什么的都有,有烟酒店,有饭馆还有卖衣服的。边走边打听,终于找到了宿舍门口。看了眼门牌号215,钥匙插进门锁伴随着一声滋啦声,门开了,小张的生活也从此刻开始发生着改变。

小张放下手里的皮箱,走进屋内前后打量了一下。房间看着还行不算小,有一个小阳台,从阳台就能看到刚一路走来的路边摊贩。屋里总共摆着两张1.2米的小床,有一个双层的衣柜,有一张大桌子看着不怎么新,还配着一把带靠背的高凳子。走出宿舍往楼道的尽头走去,是宿舍楼公用的水房和厕所。因为都是公用的,所以用水用电都不用自己掏钱。

大概看完宿舍,就到楼下去领被褥了。被褥也是单位统一发的,床单是蓝色的印着西安西站的字样和铁路标识。因为小张是第一个到的,床位随他挑,他看上了靠近阳台的那张床,因为能晒得到太阳。小张正整理着被褥的时候,宿舍的门被推开了,进来了一位带着眼睛看上去长的很文气的小伙子。两人相视一眼,对方先走过来打破尴尬的笑着说道:

“你好,我姓潘,你可以叫我小潘,我是从上海来的。”

小张立马放下手里的枕头,两人握了握手。

“我姓张,叫我小张就行,我家是湖北的。”小张拘谨的回应道。

小潘坐在了他斜对面的床铺,稍微歇了会儿也就下楼去领被褥脸盆了。随后陆陆续续有人从楼道经过,隔壁宿舍的人跑过来串门子,大家打了个招呼。先开始都有些拘束大家也就只是简单介绍自己是几几年生的,自己是哪的人,有上海的,有周至的,有柞水的,也有西安本地的。大家都有一个共同点,都是接家里人的班进来单位的,所以年纪也差不了几岁。

等大家都差不多收拾完,左右宿舍的人吆喝着一起出去吃顿好的,来到街道边的一家馆子,点了几个菜喝了些酒,几杯酒下肚关系也渐渐熟络了起来。吃完饭,结账的时候西安本地的小沙抢着买了单,说是表示一下地主之谊。因为都是从外地赶车来到西安的,又忙着办入职手续,大家的脸上都有些疲态,吃完喝完后回到各自的宿舍倒头就睡了,每个人的心里都在等着下周单位开始进行的岗位培训。

过完了周末,休息调整了几天。每个人都期待着接下来会发生些什么。入职培训的第一步就是把新到岗的工人分车间站,并且安排老师傅进行技能培训。虽然六个人住在一个宿舍楼里,但他们的岗位并没有分配在一个车间,所以上下班的时间也不一样。大家也就各自适应着新的环境,渐渐地也就习惯了新的工作和生活。

每天的生活基本上是两点一线,单位里有食堂,不仅方便而且上班期间每顿饭都有餐食补贴。但不上班的时候吃饭就得自己想办法了,有的同事家里条件好点的,选择出去下馆子吃饭,也就当改善伙食了。

小张自然不会那么奢侈了,他的工资也是要补贴家里的。

想了想觉得还是自己做饭,能够节省点开支。但宿舍不让用明火,更何况也没有钱购置电器用来专门做饭。最后在宿舍弄了个煤油炉子,在楼下商店里称点挂面条,上下班的路上逛到菜摊上随便买点鸡蛋和菜,简单一碗煮面条配上点儿从老家寄来的辣酱这也就成一顿饭了。

这样的饭凑活的吃了几次后,同宿舍的小潘就找小张商量说,他会做饭,意思是两个人合伙开灶。以后做饭买菜的钱两人平摊,小张听了这话心里很是高兴,毕竟不能总吃煮面条,吃多了还真吃不下去。

小潘是上海人,饭菜烧的确实不错,不过都是带甜口的。小张吃了几天嘴巴里总觉得缺了点味道,他就从罐子里挖上一勺从老家带来的豆腐乳盖在白米饭上拌着吃。一来二去,两个人因为一口吃的,关系就越走越近。有时候偶尔犯懒,也就不开灶火了。小潘就叫上小张一起两个人出去吃碗馄饨,米线,再来上两笼包子,填饱肚皮也就完事儿了。

同为异乡人,宿舍关系也相处的不错。两个人互相唠唠家常,逢年过节的也是个伴儿,也就没觉得孤单想家了。

有次,左右隔壁宿舍难得碰到大家都休假不用上班。几个人就想着来西安还没出去转转,就开始邀约合计着去哪玩玩,反正他们坐火车是不要钱的,拿工作证就可以。说了好几个地方,最后隔壁宿舍的小何提议去华山。说华山离得近,还有名气,那儿爬山很险,刺激而且还不收门票,大家最后一致同意。

想想出发前要准备点什么,每个人都穿了件单位发的厚棉袄。小何临出发前又提议大家合伙掏钱去租个相机,好不容易出去玩一趟,到时候回来把照片洗出来,一人一张留个纪念。

小潘听完说:“咱也不用出去租,去问隔壁马光头借一个就行,他有相机。”

隔壁宿舍的伙计姓马,理了个光头,是个回民,家就在洒金桥住着。平常就喜欢照照相,家里条件不错,人大方,人缘也是出了名的好。

于是,小潘就走去隔壁宿舍了,不一会儿就回来了,手里拿着个黑色的包,里面装着相机。兴奋地说:“刚听马光头说,明天凌晨有火车头调去华阴附近,咱刚好去,顺路。”

几个人凑了点钱去便利店买了几个大桶雪碧和吃的面包,还去照相馆买了一卷相机胶卷。回到宿舍收拾好了东西,躺在床上眯了会,就等第二天凌晨的到来了。

几个人摸着黑坐上了火车头,火车头里空间不大。几个人都是紧挨着坐着,这么坐着倒还暖和不少。有的人还在路上眯了一会儿,等到站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下了车,几个人就直奔华山。一伙人也没有什么路线,就想从哪走从哪走,见到路就往上爬。爬到一半儿有铁链,也没有手套,把手缩进袖子里就那样扒拉着一步步的走。到了一个大石头平坦的地儿,小潘拿出相机说这地方可以照个相。

大家一个个轮着照相,先照几张单人的。后面又拍了几张合照。照相的时候有笑的,有点着烟故作帅气的,有做着蹦起来做姿势的。

当年照的几张照片,现在还保存在这本老相册里。不知道是时间久远的原因还是当时照片没有洗好,照片感觉灰土土的,没什么颜色。后面还有用蓝黑色墨水钢笔写下来的一行小字:“华山游玩留念。”

小张那时候头发不长,板寸。人也精瘦,照片里他拽着绳索向上攀爬。看的出来大家玩的挺高兴,那时候的青涩也就被几张照片保留了下来。

那年代没什么娱乐方式,几个男的也都是单身汉。下了班就窝在宿舍,到了休假的时候就约着去公园玩,划划船。到广场,滑旱冰。

刚进单位也没什么压力,上班的时候也只是跟着老师傅后面看看学学,玩玩闹闹时间也过的挺快。

学徒,正式工前的考核

随着学习技能的实习期就要进入尾声,即将迎来的是职业技能的正式考核。只有通过了转正考核才算是正式工,转正后就能拿正式工工资了。所以大家都盼着能早点参加考试,但考试是分批次进行的,考试名额也是需要排队等待的。

所有人初到岗位都要先接受培训,有理论的,有实操的。单位会给每个初来乍到的年轻人都分配一个经验老道的老师傅,通常一个老师傅手下会带几个徒弟。考试名单就是老师傅上报的,所以几个学徒之间还潜存着一层竞争关系。

在这个特殊的阶段,师徒关系显得尤为重要。

师傅通常都是单位指定分配的,没有挑选的余地,刘师傅是小张初到岗位指定的老师傅。年纪有点大,将近五十岁的样子。个子不高,胖胖的,鬓角的头发略微秃进去一些,一双眼睛倒看着闪闪有神采。他说话的嗓门很高,总是操着一口河南调的老陕话。

“刘师,您来根。”

小张熟练的从上衣的口袋里摸出一包美猴王,拿出一根递到刘师的手上。小年轻看见老师傅递烟都算是车间里的老规矩了。

“小张,最近练的不错。”刘师接过烟,点上抽了一口说道。

吸了几口烟后,吐着烟雾又补了一句:“理论学学就行,考试前背一背,你们年轻人学的快。不过实操要好好看,这东西弄不好也容易出事儿。”

小张点头回道:“行,师傅你放心,我肯定好好学。”

刘师脾气不算好,也爱贪点儿小便宜,迟迟不肯提及考试的事儿。先开始大家都一样,小张倒不觉得着急,后来知道考完试转正了不仅拿正式工资还外加奖金津贴,这时候小张心里犯嘀咕了,躺在宿舍床上干着急。

小潘支了一招:送礼。

小张听后觉得抹不开面子,表示也不想花钱去巴结人。小潘笑着讲道,俗话说得好,礼多人不怪。送点礼就能让老师傅想着点你的好,早早安排去考试,也能早早吃颗定心丸。这时候花点钱,不算什么。你想想带那么几个徒弟,分批考核,凭什么叫你先去考。再者说,考核通过之后就开始计算工龄了,以后涨工资也是要按工龄阶段提升的。退一万步说,早点转正就能多拿工资,这是实实在在的。

听完这番话,小张点了根烟,觉得小潘的话不无道理,可偷摸的送礼这又让小张的心里觉得不自在。一阵沉默,内心打了好一会儿鼓后,心里也开始盘算着要不就去试试。

小张开始在心里算着师傅哪天轮到休息。等到这天他下班后,去市场买了些水果点心,就去了。刘师住在火车站附近的家属院,坐公交下来看了看手里提的东西,觉得买的东西有点少,心想着干脆花钱花到位,就又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了一瓶白酒,这才走进了小区。

转了一圈,找到了单元楼就上到三层,敲了敲门。

刘师开门一看,看到提着东西的小张,笑着招呼着接过手里的东西,径直把东西放到厨房去。去卧室把媳妇儿叫了出来:

“去倒杯水,这是我新来的小徒弟,湖北来的小张。”

房间的气氛凝固了一会儿,刘师张口说道:

“小张,你这是干嘛啊,你们刚来的小年轻现在发的工资也不高,还花钱买这些东西。”

“都是些吃的,也没花什么钱。”小张木讷的说道。

过了一会儿,刘师的媳妇儿端过来一杯茶水,热情的询问道用不用做点晚饭。

小张连忙起身接过茶水:“不用了,我来之前吃过了。没事儿,您别忙活了。”

刘师又从茶几底下拿出一包烟,递给他。

接过烟,说道:“这房子看着挺好,有多大面积啊?”

刘师眼睛看向四周,扫了扫整个屋子说:

“这房子是当时赶上好时候了,当时结婚后咱单位有了福利分房。也不大,八十多个平,两室的,一家人也够住了。”

刘师起身带着小张整个屋里转了转,也顺势看了看屋子的摆设。

看到墙上有一张全家福,就问道:“小孩几岁了?”

“二十多了,去广州了,男娃娃麽,要出去闯闯。小张家里几口人啊?”刘师接着话茬反问道。

小张吐了口嘴里的烟,笑着说:

“我们家里六口人,上面两个姐姐,下面一个妹妹,就我一个男娃,所以过来接班。家里条件也不好,想着出来挣份稳定的工资也能每个月都给家寄点回去。”

在客厅又坐了会,刘师把烟屁股在烟灰缸里掐灭了,冲着小张说了句:

“小张,考核的事儿,你也知道名额一次就那么多,还有那么多人等着呢。不过你也别着急,你也机灵学的快。回去多背背理论,原先计划着也快轮到你了。”

“没事儿,不急不急。我再多练练。”小张涨红着脸回应着。

两个人聊天也是想起来一句问一句,不说话的时候两个人要不抽着烟,偶尔小张端起茶杯喝几口。他也偷偷地时不时看向墙面的钟表,心里盘算着什么时候起身出门,走的时候又该说些什么。

终于等到整点,小张慢慢从沙发起身说:“时间也不早了,就不打扰你们休息了。我就先回宿舍了。”

刘师和媳妇儿见状,都起身送客:

“小张,第一次到家拿这么多东西,连饭都没吃上一顿。下次再来家玩提前说,我预备着炒几个菜你跟你师傅喝点酒。”

小张边低头换鞋,边说:

“好嘞,不送了,你们也早点休息。”

刘师站在门口目送叮嘱着让以后来家里不要提东西了。

小张出门转身关上门又说了句:“不送了,不麻烦了。”

从房子里出来,还觉得有点冷,想想都快入冬了。出了小区门,在公交站牌那站着等了一会儿,车来了。那时候公交车都是小公交,车上的人不少,售票员一遍遍的喊着:“还有没买票的没?有下车的提前往门口换。”

人挤着人,只能用手扶着扶手,随着车身晃来晃去。

走在回宿舍的路边,昏暗的路灯照着大大小小的身影。看着路边的馄饨摊儿,要了一笼素包子,一碗麻辣米线。坐在板凳儿等着饭的时候心里突然多了一个声音:

“什么时候能在西安有自己的房子,一室的都行。”

就在心里笑着盘算的时候,老板手脚麻利的端上来一个笼屉,一碗米线。米线端上来还冒着热气,也顾不上想那么多了。从筷子盒里拿了一双筷子,趁热吃了。

吃完饭回到宿舍,小潘还没睡,隔壁宿舍的小赵也在。俩人好奇的问了问今天的情况。小张把事情的经过详细的给俩人讲了一遍。小赵在一旁听了胸有成竹的分析道,这事儿能成,你师傅都发话了,估计下批就是你了。

小张听了后问道:“考试难不难,别到时候过不了,还得等补考。”

小潘语气轻松的说:

“那不难,理论背背就能行,监考也没谁看你。你们实操跟我们不一样,但估计也不难,就是平常学的那些。”

从水房洗漱完,小张早早的就爬上了床,觉得今天上完班尤其的累,但又睡不着。脑子里闪过刘师家里的样子,茶几,沙发,电视,又自己打断了自己的回想。

心里又想了想,想这干嘛,现在能转正就行了。

也不知道自己前一晚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第二天还是跟往常一样到点上班去了。

时间也是过的挺快,又是这样过了一个月。

一天,刘师在工作间拍着他的肩膀说:

“你下班的时候来家里坐坐。我让媳妇儿做几个菜,上次来家都没让你吃顿饭。”

小张第一反应是师傅要跟他在酒桌上说考核的事儿,内心暗自喜悦却嘴上还是客气的表示不用麻烦了。

刘师摆摆手表示没什么麻烦的,人总是要吃饭的嘛。还不忘特意嘱咐一下别买东西,小张激动笑着答应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小赵凑过来打听,问是不是考核的事儿成了。小张心里也摸不准,就说刘师只是让去家里吃顿饭。顺便小张问小赵开口借了点钱,用来买点上门礼。小赵摘了手上的白手套,拉开衣服拉链从内兜里掏出了一些零钱。还不忘打趣道,你这为了转正也算是下血本了。

小张把钱揣进兜里,让小赵下班了记得给小潘带话说自己晚上不回去吃了。拿着钱,去了单位食堂的便利店。买了瓶酒,要了条烟,让用个黑色塑料袋装着。等到下班的时候,小张连忙去找刘师。

两个人到家后,一进门就看见茶几上摆着几个菜,有凉的有热的。刘师的媳妇儿去泡了一杯茶,端了过来并张罗道:“小张快来,别客气当自家一样的。”

接过手里的茶,三个人开始坐下来吃饭。

先开始都是唠唠家常,问问在西安还吃的习惯不,宿舍住着怎么样。有的没的就是随便聊。

小张心里一直焦急的在等刘师说“正事儿”。

饭吃的将近尾声,刘师的媳妇儿回了卧室,让他俩慢慢喝酒吃菜。

刘师又把酒瓶拿起来,往两人的酒杯里斟了点儿酒,慢慢地说道:“其实叫你来,也没啥大事,就是想给你说说考核的事情。”

小张心砰砰的想着,终于开口了。

刘师抿了口手里的酒说:

“我知道你心里着急,本来这次考核名单里有你的份儿。但有点特殊情况,所以这个名额就先给了别人。”

紧跟着又补了一句:

“你也别觉得有什么,单位里有关系的人多了去了。不止你这一个人是这样,晚一批也没啥,心态放好。”

小张涨红着脸笑着回答道:“是,再等等。”

吃完饭,喝完酒,起身告辞,客走主人安。临走的时候刘师的媳妇儿还是“埋怨”着小张,玩笑着说再带东西下次就不让进门了。小张笑着说了几句感谢之类的话,就关门告辞了。和上次一样自己走到了小区旁的公交站,车上的人还是很多,不知道是不是喝多了的缘故,人在车上被晃的很不舒服。

终于拖着疲惫回到了宿舍,直接拖鞋爬上了床。

小潘问起饭吃的怎么样,事儿有没有办成。小张只是简单的说着不着急,再等等。可能是喝了酒的缘故,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上班,最新的考核名单张贴出来了。每次考核名单都会公布在单位门口的信息通知栏里,以前小张只是去看看自己的工种名单上有没有自己的名字,至于参加考核的有谁他也不怎么关心。这次不同,明知道没有自己的名字,还专门走到公告栏前认真地看了看。

几个月过去了,刘师终于通知小张准备参加考核。小张连忙递上一根烟,内心十分激动。刘师说了些放轻松诸如此类的话,让他好好准备着。

下班了,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心情格外的好。回到宿舍他就迫不及待把这个消息说了出来,刘师通知我可以参加考核了。小潘回答说:“我听说是因为,领导开会建议增加考核批次和人数,意思是尽快完成所有试用工的转正考核工作。所以现在每周都有考核机会,而且人数也增加了不少。”

小张用了一句湖北土话,骂道:“他妈了的,老子还给送了那么多东西。”

不管怎么说,终于参加完成了考核任务,每一项评分最终都是优秀等级。经过这件事情之后,小张顺利转成了正式员工。编入了新的车间,也不需要师傅带着干活了,跟刘师再见面的机会也不多。从那之后,偶尔在单位食堂或者公交站牌底下碰上一面,小张也就只是简单的微笑点头示意一下。

技能竞赛,升职的一小步

转为正式职工后,单位将新转正的员工进行再次的编组分配班级。调车组的每个班级的上班时间段不同,这样的轮班制度可以使工作车间二十四小时都确保有工人在岗。班级和班级之间没有什么明显的优劣差异,分配的也比较均匀。有技能熟练的,有刚上手的新人。正式上岗后还是需要接受安全知识的学习,一般都是由一个班的班长宣读,领头学习。这次不同的是,在进行安全教育后,班长通知了一个消息。单位为了调动工人的干活积极性,举办了一场技能评比大赛。班长给大家说前几名会有奖金,听到这个消息大家就开始交头接耳,有一脸不屑的,有激动兴奋的,每个人的表现都不大一样。

回到宿舍,小潘和小张商量说一起报名参加一下。也不费什么事儿,能弄上那敢情好,还能多一笔钱。弄不上,也不亏什么。就也去报了名。

比赛为期一天,一大早就是比赛的启动仪式。一排排工人站在比赛场地中央,领导开始致辞。小张属于运输段调车组的技术工人,所以本次比赛的内容就是紧急制动。工作原理是利用手动在轨道内壁放置铁鞋,增大轨道内部摩擦力,使得火车皮在指定区间内平稳刹车。使用铁鞋次数少且用时少则为获胜。站前排列了几条铁轨,每条铁轨远处就是装货的火车皮。火车皮的货物不同,整体重量也有差异,这就要凭借工人的经验和判断,放置铁鞋位置点的精确考验着工人的敏感度,速度和铁鞋数量都关乎着火车皮的滑出距离,这些都是影响火车皮紧急制动的关键因素,也关乎着生产作业的安全。

一天下来,比赛就进行完毕了。得奖结果在第二天的下午就出现在单位门口通告栏上了。前三名,都是单位里的老师傅了。小张算是表现不错的,拿了个第四名,不过就是没有奖金。从办公室领回来的奖品是一个不锈钢的保温杯子,上面一排红字印着“西安西站模范工人”的字样。还领了一个钟表,表盘中间刻着一行小字“西安西站技能评比优秀”。

领完奖品回到宿舍,几个人打趣的说道:“呦呵,不错还发了个这么大的表。”小张没好气的说了一句:“发条烟都比这实在,哪有给人发钟的。”

竞赛的事情没过几天,小张的班长就调走到巡查科室了,坐办公室去了。这时候班里缺了一个班长。因为小张在这次的比赛里表现不错,所以这个九品芝麻小官就砸到了他的身上。当时他知道当班长一个月能多十几块钱的工作津贴,觉得还挺高兴,给家去了个电话,把这事儿特意在电话里说了说。

谁知道班长官不大,事儿倒是一件不少。下班了也很少见到小张在宿舍的身影了,原来班长每天工作完之后都要写工作小结,还得检查工作间安全,写登记表。有时候小张会在宿舍发发牢骚:“屁大点事儿,哪有什么可总结的,总结来总结去就是这些事情。”小潘会在一旁逗着说:“慢慢干,说不定哪天干的好也能被抽调走,坐办公室喝茶去了。”不知道是不是这句话起了作用,小张也不觉得事情那么让人反感了。写汇报总结的时候也不发牢骚了,参加培训的时候也带着本子和笔,记录着会议纪要。

小张在班级里年纪也不算大,又是刚分配进来的,平常也不愿意跟谁起冲突。遇到不愿意被分配干活的,有时候就自己去了。一来二往,班里的人也摸透了新班长的脾气。想偷懒的时候就找各种各样的借口,给班长递上一根烟。只要他接过这根烟,这事儿也就算是成了。有些时候三五成群的工人,没活儿干的时候,就围在一起拿一副扑克,开始斗起了地主。一堆大老爷们玩到兴头上,吵吵声越来越大,有时候隔壁操作间都能听得见。不知道是谁举报的,还是就那么碰巧,巡查组的领导下来检查,撞见一班是这个样子。就把在铁轨上正实施作业的班长小张叫了过来,训斥了一顿。大概意思就是安全生产,就这个样子抽着烟打着牌,出了事儿谁负责。最后开了罚单,在场玩的几个人扣一个月奖金。小张也跟着扣一个月,额外加上当月的职务津贴。

领导走后,几个人收拾着牌嘴里嘟囔着一句:“就是完成开罚单任务来的,妈的,真是倒霉。”其中有个人对着班长说了句:“对不住了,也没谁知道今天督导下来了。”小张面上也没什么表情,就顺着说了一句:“没事儿,就是倒霉。”

在开班组长例会的时候,领导在强调安全生产的时候,专门拿一班发生的这件事儿做例子,还让小张讲几句反思。小张骚着脸随便讲了几句片儿汤话,觉得还挺丢人的。经过这件事儿,小张当班长的积极性算是被泼了一盆冷水。

每天上班前的点名工作,下班的安全检查,工作总结让小张觉得繁琐乏味。更头疼的是遇到有人要请假,还是急假。小张不得不去找人顶班,可没人愿意在自己休息的时候上工。有时候找到人,还得小张自掏腰包在食堂请吃顿饭,这事儿弄得让他心里挺莫名其妙的。随着生产规模逐渐扩大,生产任务的增加,安全会议也越开越多。弄的小张休息时间还得跑去单位开会,开会的内容又都是些陈词滥调,会议室的座位没有靠背,怎么坐都不舒服。还得在一个“班组长会议记录本”上写笔记,应对有时候的工作检查。过了几个月,小张决心辞去了班长的职务,原因是最近下发了一个任务。给发了一本名叫《如何当好班组长》的书,让他们读完整本书还要求写读书笔记。

小张在跟小潘吃饭的时候说了自己不打算在当班长的事儿,小潘说:“不当也好,又累又得罪人,当那官儿也没啥用。”

“也是,当时还想着多挣那几十块钱。后来被扣的,请人吃饭还够不上挣得那点儿钱。把人累的半死,谁都能给你尥蹶子。”小张回道。

小潘边刨着碗里的饭边说:“就算你当了班长,也走不上去。咱们这些接班从外地来的,没权没势的谁给你撑腰。咱都是想去随个礼,都嫌酒贵的人。”

小张听了,也没再说什么。之后就去跟领导汇报说自己家里有事儿,得忙着要给帮忙。很顺利的,小张这个班长就不干了,现在提起来自己还调侃的说道:“我的仕途生涯也就那么几个月,咱还真不是那能当官的人。”

回家探亲,饭碗差点丢在半路

小张离开家也有段时间了,小张父亲的身体也渐渐不好。小张母亲在跟他通电话的时候嘱咐了能请假的话就休假回去一趟,看一看。铁路部门是没有大小假期的,春节更不会放假,大家都是轮班的,该到你休息的时候才不用上班。好在每个人是有年假的,可以用来回家探亲。

正好等这个月工资下来,小张打算回家一趟,拿点钱回去给他父亲看病。之前不像现在高速公路的这么方便,因为家里是县城的。所以只能坐火车到十堰市站,在换车到县城汽车站。那时候火车慢,时不时在路上会停上好一会儿。坐晚上始发的火车,得到了第二天白天才能到。

坐在火车上也没什么事儿能打发时间的,也是无聊挺熬人的。车厢里就有人拿着扑克牌斗几把地主,小张也在车上跟几个差不多同乡年轻人玩开了牌。先开始大家打的不大,几毛钱一把,不一会儿就有人嫌玩的没意思了,说着换一种玩法,“炸金花”。这种打法就是给每个人发三张牌,比大小。每个玩家都要有底注,在此期间可以不断的加钱增加赌注,直到对方开牌。有时候加钱越多的不一定就是牌好的,有时候胆子小的就会早早撂牌。这也是胆量和野心的一场比拼,给人心里极大的紧张感和刺激感。越玩越兴奋,先开始小张只是想打发时间,随便玩几把,最坏的结果就是一晚上输几十块钱。但只要人上了牌桌就会丢了脑子,牌越打越上头。输了想着把之前的赢回来,赢了的想赢得更多。一晚上的奋战,小张终于把自己本来要带回家的钱全输光了。兜里最后就剩了几十块钱,是个这样的结果也没办法,自己愿意打的。愿赌服输,这是牌桌上的规矩。

列车缓缓到站,小张提着包下了车,跟着人流往出站口挪动,走路的时候不知道是因为没吃早饭还是内心担心恐惧的原因,胃里翻江倒海,直犯恶心。没钱带回家,这该怎么办,现在到哪去凑些钱来就好了。出来一趟好不容易回家一次,一点钱都没往回带,家里人问起来自己都开不了口。更别说他父亲还指望着拿着钱,再去医院看看病了。越想心里越后悔,还伴随着害怕和担心。心里开始寻找着各种找借口,编理由。打算回去说是工资还没发下来,下个月一块儿寄回家。但又转念一想,上次在电话里都已经说了等到发了工资就坐车回去,这个理由容易穿帮。就在脑子里疯狂想理由的时候,在火车站路边有一群人围着,小张好奇地走到跟前去看到底是什么东西。有个大叔坐在马扎上,对面坐着个小伙子。在一块铺在地上的布上,两个人都使劲得摇晃着手里筛盅,围在旁边的人有的喊着:“大大大”,对面就有人喊着“小小小”。最后两人先后打开筛盅,结果见分晓,小伙子赢了,大叔从兜里掏钱。小伙子拿着钱揣进兜里,洋洋洒洒的从人群里走开了。大爷这时候喊着:“还有没有人想玩两把的?”

人群里有人传来:“这大爷今天手气不好,都输给了好几个人了。”

小张转念一想,反正已经输了这么多了,还不如再试试。说不定还能赢回几百块钱来。从人群挤到马扎上坐下,从兜里掏出几十块钱作为开局的底钱。伴随着手中摇晃的筛盅和周围人群传开的一阵阵的喊声,小张赢了几把。大大小小的零钱凑出来也赢得有百八十块了,他心里开始觉得昨天是手气不好,今天就转运了。为了再多赢点钱,就跟大叔商量把赌注押的大一点。两个人商量好之后,又拿起了搁在地上的筛盅开始摇晃起来。这次结果不同,刚开始赢了一把,再到后来,一直输给对方。到最后摆出来的钱都输了个精光,小张心里坚定的觉得下一盘就翻把。于是商量拿工作证作抵押,再来两把。大叔一听小张是铁路的工作证,那时候持铁路工作证坐火车不用买票,心里盘算着如果卖掉也还能值点钱。

“输了,拿证吧。”大叔得意的笑着说道。

“大哥,是这样我过两天还得从这火车站走,我先把证押在这儿。等到时候拿钱来赎走。您拿去也没什么用。”小张诚恳的给大爷说着软话。

“那好,就这么说定了。”大爷回答道。

小张又提起放在地上的包,从人群里离开。听得见有人在笑,有的人看完也跟着散场了。走几步到了客运汽车站,好在给包里放了十几块钱,本来打算是到家门口买点果果给家里提的。现在只能靠着这点钱坐车回到家了。

汽车上人很多,汽油味也重。去往县城的路转弯很多,一会儿车身向左偏离,一会儿向右倒着。折腾了好久总算是到家里了,从大队走向家去。路上遇到熟人打招呼,用力挤出笑容寒暄几句。到了家里,小张母亲已经做好了饭菜,自家姐妹们也帮着放碗布筷,招呼着让去洗个手,用热水擦把脸。

小张父亲这时候从里屋出来,在饭桌上坐了下来。问着小张工作的情况,在西安生活的还行不。母亲一个劲的给他的碗里夹菜,满脸笑意。姐姐也趁着高兴打听着有没有谈个女朋友,小张坐在饭桌上内心忐忑的回答着每个问题,不敢看父亲的脸。不自然的表情,一直吃着碗里的饭菜。吃罢饭,姐妹几个人都起身收拾着桌上的盘子碗筷放在水池里冲洗,拿着抹布擦去桌上的食物残渣。

他母亲看出来了不对劲,就把小张叫到一边,问:“怎么看你脸色不好。”

小张想也没想的顺口就说:“在火车遇到小偷了,趁着自己晚上睡觉把衣服兜里的钱都偷走了。”

小张母亲听完也只能抱怨了几句,说着小张这么大的人了都不知道把钱看好。听着自己母亲的好一阵数落。他听着牢骚抱怨反倒觉得长舒一口气,觉得一块儿石头也算是落地了。这一晚睡的很早,在农村大多都是早早睡觉的,他躺在床上先开始还睡不着。可过了一会儿,也就睡着了,兴许是坐车自己也觉得累了。

假期不长,待了两天就该回去上班了。临走前一晚,小张母亲在他面前拿出兜里的手帕,打开帕子拿了两百块钱。说是给他回去的路费,还嘱咐一定要揣好,别在路上又弄丢了。小张拿着钱心里很不是滋味,就觉得鼻头一酸。

离开的时候,小张父亲叮嘱说道:“在单位手脚放勤快利索点,注意自己的身体。”提着包,又坐上了汽车。这次的包重了一些,里面装着母亲新纳的布鞋,绣好的鞋垫,还有几个玻璃的瓶瓶罐罐里面装着做的辣酱。

到了火车站,小张就开始游晃在火车站的广场,仔细寻找着那天摆摊的大爷,结果找了几圈也没找到人。那也没有办法,安慰自己等回单位上班了重新补办一个就行,只能作罢坐上了回西安的火车。好巧不巧的是过了几天,单位开始排查工作证。原因是当时有一股风气,有些工人把自己的证件卖掉,然后再去补办。有的人用买来的工作证坐火车,被列车员识破不是本人。这一情况被反映出来,单位就开始排查这一现象。因为小张刚回来没几天,想着也不怎么会用到证件,也就没来得及去补办。

单位把没有工作证的名单列出来张贴在公告栏里,给出通报批评。要求上交书面说明,把自己的情况属实交代。小张只能给出的理由是,回家探亲的路上把工作证丢了。这种借口实在达不到领导的满意,但没办法小张只能硬着头皮一口咬死是自己弄丢了,有时候自己说的话都自相矛盾。最后这一事件的处理结果是,小张被停薪三个月。就是允许他正常上班,但是不给发绩效工资和奖金,只有最基础的底薪。

有惊无险,工作倒是没受什么太大的影响。就是经济很紧张,问宿舍的舍友借了些钱先邮回了家里。自己被停薪,手里实在也没什么钱,干脆平常连烟都不抽了。原先有时候还会跟着宿舍的下个馆子,这下彻底也去不成了,在宿舍随便吃点面条,稀饭的,就着从家带来的辣酱和咸菜。

将就着过了一段时间,停薪的事儿总算是完了。应了一句老话: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这次停薪的阶段,正好赶上了工资梯度调整,因为工作证的事情取消了小张工资上调的资格。周围身边的工友都高兴的念叨着涨工资的事儿,可小张只能在心里埋怨自己,还得计划着下个月工资发下来,先得把舍友借的钱还清。

不管怎么说,一切也算是都回到了正轨。

柴米油盐,藏着的酸甜苦辣

不知不觉几年的时光就过去了,小张在单位也是踏踏实实的工作,工资大半也都寄回老家。家里人看着快三十岁的小张,操心着他结婚的事儿,每次在电话里也不忘催上一句。小张经常当做耳旁风,心里还不觉得着急。但看着原先住在一间屋子的舍友开始陆陆续续的结婚成家,搬出了单位的宿舍,小张的想法也在渐渐改变,想着哪天天上给他掉下来个媳妇儿就好了。

最近单位门口新开了一家卖炒菜的餐馆,馆子不算大但桌子数也不少。馆子的菜价比较便宜,味道也不错,这就成了几个舍友凑着喝一杯的好地方。柜台前收钱的是一个年轻且打扮时髦的女人,听口音不是西安本地人,她给在店里吃饭的客人端菜递水的时候也总是挂这个笑脸,热情招呼着。后来小张他们去吃饭的次数多了,混的熟了才知道,这个年轻的女人姓袁,外乡来的,是餐馆的老板。

就这样平平静静的过了大半年,单位门跟前开的饭馆越来越多,小袁的馆子之后也没怎么去过了。一次大休小张想着改善一下伙食,就和小潘一起商量着去那家饭馆吃一顿。到门跟前,发现店已经不开了,就只有个转让店铺的纸牌子。他俩只好另换一家馆子,吃完饭小潘说去买包烟,让小张站在路口等一会儿。要不说缘分是个奇怪的东西,在等人的那一会儿碰见了小袁。

几句寒暄,问到怎么餐馆不开了。小袁也只是无奈的笑着说被人偷了,从她的表情可以看得出藏在心里的委屈。两个人站在路口说了会儿话的功夫,小潘走了过来。最后两个人说了句回见,也就各自分开了。

小张把餐馆被偷的事儿告诉了小潘,两个人不禁感叹起了外地年轻人在西安扎根立足的不容易,说还是在单位里上班省心省事儿。小潘玩笑着说自己也是靠着老子的关系,才到单位里的。也是,如果不是当年接班,一个外乡人哪有那么好立足的。

凑巧一天下了班,小张顺道在宿舍门口的菜场捎点菜回去,在那又一次的碰到了小袁。这一次的遇见,让本没有生活交集的两个人彻底改变了彼此的生活轨迹。两个独在异乡的人,互相成为了彼此的一份依靠。后来才搞清楚小袁店被偷的原因是自己回老家看父母,把店的钥匙交给了厨师夫妻俩,想着都是一个地方的人,也就没什么不放心的。可等她回来,自己住的屋子里柜子被撬了,里面的钱,首饰,还有自己刚买的一块儿手表都被拿走了。店里的东西基本上都被搬空了,连原先开店置办的桌椅餐具都不见了。快到年关,店面租的期限也快到了,半年来其实也没挣什么钱,攒下来的钱本来是要交明年铺面费的钱,现在也打水漂了。当初开店的钱本来就是父母给凑得,发生这种事儿也不敢给家里说,现在混不好也没脸再回去。

小张知道了她发生的这些事情,打心底觉得她是个挺坚强的女人,甚至想帮帮她。小袁在最脆弱的时候有一个人在身边帮衬着,自己心里也觉得有了点底的感觉。两个人觉得对方的为人都能信得过,年龄相仿,也都是到了被催婚的时候。两个人一起回了趟对方的家,家里人也都盼着早点结婚。不久的一段时间两个就去领了证,也总算是互相有了依靠。小张也从单位宿舍搬了出来,那时候两个人都没有什么积蓄,在火烧碑的村子里租着民房住。结完婚后的日子过得也是寻常人家的柴米油盐,有时候为了一件芝麻大点儿的小事儿也会吵起来。

结婚一年多,他们有了一个孩子。小袁自怀了孕之后,就开始脾气跟之前大不一样,对小张的要求越来越多,看什么都觉得不顺眼。小袁在小张耳边经常唠叨一句:“结婚跟你租房子住就算了,现在有孩子了总不能还住在这么小的民房里吧。到时候生了,你妈或者我妈来了,她们怎么住?”小张也会吵着说:“谁不想有房子,你以为我愿意住这儿啊。”有时候吵的声音太大,房东阿姨都会在楼底下喊一句,让他俩别吵了,楼下听的让人心烦。房子,成为他们当时最大的压力。

一个月以后,小张回家跟小袁高兴的商量说:“我们单位福利购房资格下来了,但是我工龄太短,所以楼层只能最后等人家挑完才轮得到我。”

“几楼都没事儿,多大都没事儿。只要能有一套咱自己的房子就好。”小袁听到了这个消息觉得日子总算是有了盼头。

但买房的事儿远没有他们两个人想的顺利,最后只剩下六,七的楼层了。而且还需要申请名额,不是掏钱都能买到的,房少人多,单位里的人都虎视眈眈的盯着这批单位福利房。

小袁天天在家养胎,脑子里总琢磨这个事儿。思前想后就心生一计,什么都得靠自己去争取,于是想到说让小张给单位的领导送送礼,说明一下家里的难处。小张打心底里不愿意再去做送礼上门这样的事儿,但也耐不住媳妇的软磨硬泡,最后也只是嘴上答应表面应付着背地里自己也不行动。小袁觉得等他去争取,黄花菜都凉了。打听到了工会领导宋主任家的住址,拎着一些礼品就单枪匹马的自己去了。敲门表明身份后,人家招呼她进屋里坐,手里递上一杯白开水。宋主任的媳妇儿客气的说:“老宋这两天比较忙,今天没在家,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小袁笑着说道:“没关系嫂子,自己来是有事儿想求宋主任帮个忙。”对方听到这话儿,立马面带笑容张口说道:“要是这样,那就得等他回来。你自己跟他说。”小袁也明白了人家话里的意思,就不在多提了。等了等,房间里一个小男孩蹦蹦跶跶的走了出来,扑倒他妈妈的怀里。小袁见状就开始岔开话题聊:“嫂子,您家孩子多大了,上几年级了?”可能同是当母亲的缘故,话匣子一下就被打开了。对方开始说着自家孩子的如何调皮,一天只顾着玩。又问道:“你几个月啦?看着肚子很圆,倒像是个女孩儿。”

小袁笑着回应说:“也有五个月了,还不知道是男孩,女孩呢。”

对方抱着怀里的孩子说:“还是女孩好,男孩皮的能把人木乱死。”

“男孩就是要皮,顽皮的男孩都聪明,以后准有出息。”小袁冲着小男孩笑着玩笑道。

当妈的听见别人这么说,心里还是美滋滋的。几句话聊完,话锋一转就问她:“找我们家老宋是什么事儿啊?”小袁脸上的表情一下有晴转阴,开始略带哽咽的说道:“这眼看着要生了,到现在也没个落脚的地方。小张跟我说现在单位有福利购房,但登记的人多,他工龄又不高,这一看就轮不到我们头上。”越说越起劲,又把现在住的地方是如何如何的条件差,说的破烂不堪,像是个危楼一样。又开始以母亲的身份说了些,一心都是心疼肚里将要出生的孩子。母性的共情在一番对话下来,效果也是不错的。

对方把她送到楼底下,说了些安慰的体己话。让她回家路上仔细着,别心疼钱吃点有营养的,为了孩子也为了自己的身体。小袁说了许多感谢的话,虽然没见到宋主任,但事情也大有改观。果然购房资格下来了,有小张的名字。本以为购房的难关都度过了,没想到更大的拦路虎出现了。这批福利房最小都是两室一厅的,公摊面积也不算小,所以买房也需要一笔不少的钱。小袁之前是有些积蓄的,但餐馆的事儿已经让她血本无归,现在的工作也只够每个月补贴家用的。小张每个月的工资还得寄回家一部分,虽说成了家比之前单身汉的时候,给家寄的钱少了些,但这毕竟也是每个月都得花的一笔钱。

钱,又引发了一场家庭大战。小张的态度就是没有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小袁的态度也坚定不动摇,必须买房,借钱都要买。小张觉得她放着轻松自在的好日子不过,天天脑子里都是房子,现在没钱两个人好好攒几年钱再买也不迟。小袁觉得他鼠目寸光,房价会越来越高,就凭他俩的工资现在买不起以后更买不起。两个人开始吵架的次数越来越频繁,最后小张扔下一句话:“你要想买房,就自己去筹钱,反正你也知道我一个月挣多少钱。”

小袁赌气说:“借就借。”

小袁挺着大肚子买了张火车票回到娘家,边哭边说:“我一定要买了这房子,我不能让孩子跟我窝在那租的民房里。”小袁父亲也只是抽着手里的烟,不做声。等到第二天一大早,他就出门了。等回来的时候,拿了一沓钱给到母亲说:“只有这么多了,你二舅的娃结婚盖房才借出去了一些钱,现在也要不回来。这本来是攒着说等过了今年,咱家明年盖新房用的,你先拿着用吧。”因为这件事,小袁经常向朋友流着泪说:“她这辈子不欠谁的,唯独觉得亏欠她爸妈。”

小袁坐上火车回到西安,又给小张父亲家打去了一个电话,家人也答应说会打些钱过来,让她别跟小张计较,凑一凑在西安买房这件事儿也就能办了。小张也问以前一个宿舍的哥儿们借了些,就这样凑了凑,钱算是够了。交了钱,房子总算是买了下来。

十月,他俩迎来了女儿的降生,后来一家人搬进了铁路小区家属院。

家属院离上班的单位距离没有之前近了,需要坐公交上下班。为了能早点还清欠别人的钱,小张上班都是自己从家里带饭。还为了省几毛钱的公交车费,有时候趁着人多挤上去,挤到车厢的后面——逃票。现在提起这事儿,小张说:“那时候每天想着借的那么多钱,得还到什么时候去啊。那个愁啊,天天都想着怎么能省点钱。”

那段时间的小张工作努力,没有请过一天假。再加上单位效益不错,工龄和绩效的增加工资也跟着涨了不少,几年功夫把之前借的外账都还清了。还完钱之后,小张觉得终于可以不用那么辛苦了,也感慨自己完成了当年躺在宿舍板床上的畅想,在这座城市也终于有个实实在在的落脚处了。

还完账后的日子过得松快了不少,时不时还会出去下馆子搓一顿。小张跟媳妇说只要在熬个它几年,工龄就算是长的了,以后也就有晋升的资本了。靠不了关系,咱就靠资历。小袁觉得丈夫的工作稳定,两个人合起来的收入也还可以。一家三口小日子过得也还是不错的,按小张的话就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可小袁心里很看不上小张总是太安逸,没有冲劲。这时候又一批单位福利房开始出售,不过这次面积更大,也就意味着钱得花的更多。小袁在小区楼下花园听别人闲聊,知道了这件事儿之后,就跟小张说了想再申请一套单位福利房的意思,钱的事儿还是四处借一借,这无疑是把一根刚松了劲儿的皮筋又扯了起来,这一下就彻底激怒了小张的情绪。两人因为这事儿闹得不可开交,小张上完班后家都不回了,和几个工友动不动就约着打麻将,晚上就住在了小潘那里或者就在单位被人的宿舍凑活一晚。两个人开始了长期的冷战,谁也不理谁。

数月的冷战,小袁打心底里妥协了。她在心里得出了一个结论:他是个没出息的男人。

那段时间小张因为这些家长里短的烦心事儿,再加上没日没夜的跟着一帮工友打牌。精神状态极其不好,加上天冷人容易犯困,上班的时候总打瞌睡。正巧碰上一天值夜班,他心里想着现在车间任务量少,天也冷巡查督导也懒得下车间巡查,就嘱咐了小徒弟一句说:“如果有人来检查,就去休息室叫他。”就在小徒弟去上厕所的时候,监控室的督察员发现岗位空位,就冲着对讲机直接叫人下去巡查。这一查发现小张是在休息室睡觉,这个行为说小可小,可说大可大。如果生产车间在当时出现故障没有人员及时修正干扰,就会对下一车间轨道的工人作业带来危险,就可能造成重大生产事故。

小张被暂时做了停职处理,告知要进行会议讨论最后做出工作决定。因为跟小袁还是冷战的时候,她最初并不知道这件事儿,还是从小潘的话里知道了这件事儿。小袁担心这件事严重了会开除小张,但又拿不定主意就给小张父亲打了个电话,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小张父母接到电话后专门从湖北老家坐火车来到了西安。

当天晚上,小袁就带着小张父亲和一些老家的土特产从家出门下楼梯到了五楼,敲了敲东户的门。说来也巧,家属院里基本都住着铁路上的人,刚好处理这件事儿的李科长就住在楼下。李科长年纪四十岁左右,听见敲门后就开门热情的招呼着,他知道小张父亲当年参加抗美援朝也获过战功,所以待客的态度很是尊敬。小张父亲也许是军人出身的缘故,身上散发着一股威严的正气。也没有什么寒暄的话,开门见山的就表明了他这次从老家赶来的用心。首先向李科长说责任确实都在自己儿子身上,但家里还都要靠儿子,所以希望领导能给孩子一次机会可以改正,不要开除。李科长也表示会开会商议后慎重决定,说了些让老人家费心了之类的客套话。在李科长家待的时间也不长,稍稍坐了会就上楼去了。

通报结果下来了,停薪三个月,留职。这个事儿改变了小张的心态,他彻底放下了之前仅有的一点冲劲儿。以前还觉得可以靠资历慢慢往上走,现在自己的工作经历里有这样一个黑历史,也就不做无谓的努力了。这个节点之后,他上班工作的态度就秉持的一个原则:不出错就行。下班之后空闲时间就叫小区里几个工友凑到自己家里一起打打麻将,那时候家里总是烟雾环绕。有段时间小张的女儿经常咳嗽,原本以为是换季感冒,就把她带到西安儿童医院做检查,医生说是:肺部有大量的黏液,要做雾化。小袁觉得女儿就是吸了太多二手烟的缘故,从医院回来母亲把家里的麻将扔到了楼下垃圾桶。小张也心怀愧疚,家里从此没有了麻将声。

伴随着消失的麻将声,生活的烟火气也消逝了。小张夫妻俩的婚姻走过了十五年,最后因为道不同不相为谋,就一拍两散了。两个人自此的生活大不相同,小张没什么大成就,后来再婚,生活的轻松简单且温馨,用他那句“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来形容再合适不过了。小袁独身一人全心扑在工作上,劳心费神这些年早在经济上远远高过了小张,走过了她想走的远方,也活成了她想活成的样子。

离千万富翁,只差一个数字

人生处处都是有惊喜的,戏剧化的一幕也不知什么时候会降临在自己的身上。

从学校放学回家,和往常一样到家了卸下书包去洗手间洗手准备吃饭。结果发现家里没做饭,小张激动的藏着笑意问女儿:“你信不信你老爸我中奖了?”当下女儿的第一反应是,开玩笑的。但看到小张高兴的脸都是通红的,脑海里的第二反应是中了哪家的餐券,所以没做饭打算出去吃。

小张突然从背后拿出来一张彩票递到女儿面前,女儿不以为然的说了句:“中了几百?”

“中几百有啥好高兴的。”小张摇着头说道。

女儿说:“那是几千?”

“48万”这个数字从小张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女儿的眼神表现出了怀疑的震惊和一份喜悦。

直到小张说:“你不信用我手机去搜。”

用手机打开百度页面,在搜索栏输入中国福利彩票后点了百度一下,先看了期号,再一一核对着上面的数字。看到“二等奖:45注,每注481110元”,那一刻女儿才确定是真的了。

一家子都陷入了狂笑中,那种不劳而获的快感让人上头。

小张把彩票仔细的放在钱夹里,语气略带豪气的说:“走,出去吃!”

吃完饭回到家,小张就一直在打电话,这个好消息一时之间家里人就都知道了。小张在电话里骄傲的说起了这件事儿:“当时我在东门口商店买了包烟,给人家了二十,拿了根打火机,老板给找了钢镚儿。我嫌装兜里不好拿,就让给打了两注彩票。我以前买过几次,一块钱没中,就懒得再买了。这次打的彩票就刚好是我以前买的号,真的是运气好。”

那两天小张举着电话,说的都是这些话,边笑边说。电话那端大概说的都是些恭喜的话,有的让请客吃饭,小张高兴的回道:“那肯定请!”

以前在单位里隔壁班只是打个照面的人,都被小张邀请来吃饭。那几十个人的场面让人觉得难免有些夸张,吃完饭回到家女儿还给小张说:“财不外露。”那时候小张会说:“小孩子,好好学习就行,不用操心大人的事儿。”

经过几天的折腾,小张终于心情恢复了些许平静。方才意识到自己请客吃饭也花了一笔钱,这笔钱花的感觉有点莫名其妙。随之而来还产生了另一个情绪:后悔。小张买了两注彩票,这两注之间只有一个,蓝号不同,如果把第二注的蓝号换一下,换成第一注的奖金就变成了1000多万。这个想法折磨着小张睡不着觉,心里万分悔意。本来一件高兴的事儿现在倒成了一件很遗憾的事儿。几天后小张还是耿耿于怀,还是一边叹着气一边重复着一句:“要是换一下就好了。”看到小张陷入悔意无法自拔,女儿就开导他说了句:“小财是福,大财是祸。”也不知道是这句话起了作用,还是他自己想通了一个道理:有总比没有好。

一等到休假,小张就去陕西省福利彩票兑奖中心领取奖金,跟着工作人员引导进入了专门的接待室,有接待人员专门送上了饮品和果盘,让稍事休息。专员办理了相关手续后,将一张银行卡递给了小张,还说了一些恭喜发财之类的吉祥话。接待人员的全程微笑服务,让小张的喜悦之情又添上了几分。

这笔钱到账之后,家里商量准备去买一套房。趁着现在房价还能接受,于是小张取出了几十年来积攒的住房公积金,加上平常的工资积蓄。全款在老房子对面的新小区买下了一套现房,装修也没有费多长的时间。没过多久,他们一家人就从西铁家属院搬到了对面的小区。

在外人眼里,小张的生活有滋有味,有班上,工作压力还小,不用面临中年的职场压力。休假在家就打扫打扫家务,再有就是跟老哥儿几个打打麻将。没什么太大的生活压力,没有贷款要还,也没有乱七八糟的烦心事儿,以后退休了也有稳定的退休工资和生活保障。

有时候在跟小张的聊天中,他觉得自己没什么大出息,但能安安稳稳的过一辈子就是他想要的生活。

临近退休,职业的第二次春天

“老张,你们车间啥情况了,名单出来没?”微信里的一条语音被点开后播放了出来。

“还没有呢,这把人弄的还紧张的不行。”老张打开界面备注是老潘的联系人发出了一条语音。

话音刚落,客厅就陷入了安静。

过了好一会儿,老张拿着手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向女儿发出了询问:

“这个界面怎么保存下来,我咋老是退出去就找不到了。”

拿到手机一看,是西铁工作一班的群组,里面有一条消息是WORD形式的技术操作练习题题库。“添加到收藏里就可以,以后你不用每次看的时候还得往上翻。”女儿拿着手机操作了一遍,边说边点着按键。

女儿调侃道:“怎么现在还让你们背题了?”

老张顺着话茬就跟我聊起了他工作上的一些事情。今年疫情之后西铁单位的效益也受很大的影响,以前的时候有十几辆货运列车的任务量,几个班组的工人得同时在岗。现在一晚上等半天就一两辆,一个班的人都够用了。去年铁路上也招聘了不少的年轻工人,现在像快退休的老工人都没什么太大用处了。新上任的领导层也开始节流,取消了几十年的绩效工资和部分奖金,现在单位经济情况也不太好。单位最近搞了一场技能考试,听别人说是按成绩划分岗位人员呢,最近我们都是拿着手机看题。

女儿随之问道:“那会不会辞退你们?”

“那倒不会,但是可能要求我们这些老工人转岗,划分出去。”老张弹了弹手里的烟灰说道。

原单位为了妥善解决转岗的问题,暂时对于转岗的工人不实行降薪,做出维持原薪的决定。这在一定程度上也可以减少一些转岗工人的负面情绪。调离的新岗位分布范围很广,有的分配到附近边线车站,有的可以去新筑物流基地。不论去哪都意味着他们要离开自己的老本行,从最初的学徒学起,一切都是新的环境,新的操作技术,新的开始。

过了一会儿,女儿从卧室里听到,坐在客厅的老张,他的手机响起了微信铃声。能从对话里猜到电话那头是他的班组长。

“吴师,你忙不忙,你看早上的股票没,XX钢铁涨停板”老张笑着说道。

就着当天股市的行情,两个人在微信视频里头说了好一会儿的话。声音外放的很大声,能很清楚的听到两个人的对话。

到最后,老张说:“咱现在有没有要调岗的名单了?”

吴师:“还没有呢,现在都还不确定呢,不过最坏的结果就是让咱这帮人调岗。”

“你也知道咱这人学啥都慢,年纪也大了,啥都得还看人家新领导的眼色,在新地方待着憋屈。不像咱几个玩得好的都在一个班里,有啥事都能相互照应着。”老张又紧跟着说道。

吴师:“这事儿咱着急也没用,啥不都得听人家上头的安排。”

“我知道这事儿还得看人家上头咋安排,那咱可以跟上头反映一下情况。如果有啥情况咱在群里再说。”老张说完就挂掉了电话,静坐在客厅里。

吴师:“行,反正我打算自己申请调走,在这地方也干了这么多年早都干够了。我这会儿还得出门去超市买点菜,娃说晚上回来吃饭呢,先不跟你说了。”

老张:“那行,你先去,咱到时候到单位再说。”

伴随着客厅的安静,女儿出于好奇就去看看老张在做什么。借着倒杯水的由头,瞄了一年坐在沙发上的老张。看到他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时不时的在屏幕上点一下。看到眼睛与屏幕之间的远距离,才意识小张确实已经成了老张。他专注的神情,女儿也没有多说话,以免打扰到他。

那段时间老张下班之后,就窝在沙发上刷手机。有电话打进来,他回一句:“不去了,得背题了,过几天就考试了。”以前如果接到电话,他几分钟就回卧室把衣服换好,在门口穿上鞋拿着钥匙串就出门去了。这样的一反常态,倒使家里人都觉得哭笑不得。

吃完晚饭客厅的电视声也不似以往,很安静,靠在沙发的靠垫上保持着一个姿势看着手机。老张拉着女儿在沙发上坐下:“我眼睛这会儿酸疼酸疼的。我闭着眼睛你念题目,看我答的对不对。”女儿就拿过手机,拗口的念着一道道充满专业词汇的题目。老张不等我念完四个选项,答案就说了出来。为了缓解他的压力,女儿会时不时的夸上一句。就这样一道道的继续着,不一会儿就一百多道题了。正确率还是不错的,女儿惊讶于有时候不等我题干念完,他就已经报上了答案。

女儿念完题目后说道:“爸,你可以啊,基本都能答上来。”

老张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对我说道:“我都干了几十年了,这些题都难不倒我。主要是我年纪大了,有时候看题看的慢,现在单位考试都是用电脑答题,就害怕到时候题答不完。”

女儿说:“没关系,又不是难你一个人。你多练练就好,也不必太费心劳神,最坏的结果也就是调岗了。说不定换个环境还更好。”

老张又说:“那肯定是不调岗好啊,毕竟我在这儿都干了快四十年了,闭着眼睛我都知道咋操作了。而且班上有马光头,吴师好几个玩的好的。有时候我们还能一块儿下个班喝两杯,到时候人都不在一块儿了,那上班多没意思了。”

过了几天考试全部结束,家人问起老张结果怎么样。

老张露出得意的微笑:“留下来了,不调岗,我考的分数还可高了。”

周末女儿吃完饭坐在沙发上跟老张聊起了最近的生活,老张跟女儿说:

“不知道为啥,最近感觉心情不好。”

女儿问道:“怎么了,你不是都不调岗了,应该没压力了啊。”

老张说:“这两天上班,都是我自己一个人。以前下夜班了还能跟马光头一块儿,我俩还在老小区对面喝个胡辣汤吃个夹馍当早饭。”

女儿故意玩笑道:“那你现在在找个人一块儿去吃就行了么。”

老张回道:“那不是这意思,以前没觉得,现在去单位看以前我们更衣室的柜子,好几个老伙计的柜子都空了,上面的锁也没了,就那样敞开着。反正心里觉得挺不得劲的。”

女儿看了看老张的神情,也没再玩笑说话了。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老张起身回自己的卧室了。

又过了几天。

老张跟马光头打起了视频电话,说道:“你们哥几个都跑到新筑去了,我一个人在这儿也没意思。跟留下来的那几个也没啥话说,都不熟。”

马光头在电话那头哈哈大笑说道:“那你不行,你来新筑算了,这边比那边还轻松点儿。”

老张答应道:“现在该调的都走完了,算了不折腾了,改天一起万达楼下喝酒走。”

这场跟老朋友叙旧的电话也只是打了一会儿就挂断了。

一天晚上,老张拿着手机来到了女儿的卧室,笑着说:“你看人家说的多好。”手机里是抖音里一段文字鸡汤,大致意思就是远离你讨厌的人,多跟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这样会活的轻松快乐。看到这一幕,女儿就顺着话题问道:“谁让你不高兴了?”

老张说:“小孩儿别打听那么多,但我们单位现在就是有几个人我看不惯。”

女儿笑嘻嘻的问道:“那还让你都讨厌上了?”

老张:“我打算去跟领导申请调岗去新筑啊,换个新环境,你说能行不?”

女儿:“你当时不是说在原单位多好多好的,现在怎么又自己主动申请去了,不过你自己想好,调出去容易可再想调回来就难了。”

其实这个念头早在老张的脑子里想了几天了,原来单位虽然离家近方便,而且技术都是现成会的,不用重头学起。但老张上次喝酒听他们几个老伙计说新地方确实不错,列举了食堂的饭菜多好,有摆渡车交通也方便,主要刚开始培训基本不干活所以轻松。听的老张心里痒痒的,心底里开始有些羡慕。

正好一次老张快下班了,新班长还是让老张去顶个班。班长的语气也许有些强硬,一句话就点燃了老张心里积压的复杂情绪,一瞬间当场就爆发了。老张心里正发毛着,于是就说:“我刚下班,干不了了。”可能是他说话的语气也不太好,直接激的新班长也发了火。两人在单位拌了几句嘴。回到家越想越生气,就直接给领导发信息说是想要换岗。单位积极鼓励人员进行调岗,这个要求自然而然很顺利的通过了。

这个换岗的消息第一时间老张就在老友群里分享了,听语音的声音很是高兴。还给老潘打了个电话说了自己申请换岗的事儿,还问了问他在新单位怎么样,那边环境还适应不之类的话。

老张成了最后一批进入新筑的调岗员工,刚到新地方就是编组分班进行岗位培训。原先的几个老伙计因为比他早去两个礼拜,所以培训的进度也大不一样,自然也没能在一个班里。但好在是一个单位,中午吃饭的时候还是一堆人凑在食堂,那几天家人能明显感觉到老张原先低落的情绪又重新高涨起来。

为期两周的安全教育培训,经常在会议室里看视频网课。不用上车间干活,倒觉得轻松了不少。那几天老张经常只上半天班就回来了,说是几个小时视频看完人家就说可以下班回家了。老张当时说了一句:“要是一直培训就多好的,确实比原来单位轻松。”

安全教育培训过后就迎来了实操培训,因为调岗的缘故。技术工种和以前不属于同一种,意味着老张踏入的是全新的领域,他要重头开始学习。问起他感觉如何,他却回答说:“还挺有意思的。”

更有意思的是老张又靠在了沙发上,同样的姿势,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时不时的点击着屏幕。女儿问道:“这回又是什么考试啊?”

老张兴奋的说道:“我们现在不是重新换岗位了,所以得重新参加技能考核。”

理论和实操都需要考试,在专门的考试场地进行考核。这有点像是考驾照,也有科目一二三,唯一不同的是单位给报销考试费用。

女儿问:“那你现在刷题,什么时候参加考试,来得及不?”

老张自信的说道:“下周末去考试,早上考理论,下午考实操。你放心,这些题我这几天都做了一轮了,基本上都会。我现在在这个软件上,试着做模拟考试,每次都是九十分左右。”

女儿玩笑道:“你还是好好练题吧,别到时候没考过。”

老张得意的说:“那不可能,我现在是我们这几个里头学的最快的,他们几个每次都才答七十多分。还有人到时候理论考试要坐我旁边嘞,让我帮着说答案呢。”

女儿调侃道:“那你更得好好练了,你身上还寄托着别人的希望呢。”几句玩笑之后,客厅恢复了安静,各自忙着自己的事情。

周末考核结束了,家族群里一条消息:“通过。”这两个后面还跟了一个大笑的表情包。老张回到家一阵炫耀:“理论太简单了,我可快答完了,旁边的人让我先别交,给他看着题。我就在旁边看着他的题,用手给指着答案。一左一右都让我看,最后看的我都紧张的不得了。”

女儿问:“那实操呢,咋样?”

老张说:“那肯定都通过了,证都发下来了。”

女儿笑着说:“你这也是中年考证,还挺厉害的。”

老张谦虚的回道:“这也不难,用点心就过了。”

拿到了证,老张开始了新岗位的工作,新的环境让他觉得重燃了工作的热情。工作的变动是他以前未曾想到过的,人到中年,变动带来的不安定情绪往往超越了新鲜感带来的刺激。不过,好在这一切的变化发出的讯号都是让人乐观的。

这段时间仿佛回到了他刚到大铁的时候,一样是安全培训,一样是技能考核,唯独不同的是小张成了老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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