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姑

奶奶生了四个女儿,三姑最漂亮。三姑也是我唯一一个上过学的的姑姑,到三姑18岁的时候就有人上门提亲。那时候完全是包办婚姻,三姑第二年就嫁给了本乡一姓段的汉子,也就是我三姑父,父亲说那时候三姑父家境在乡里是最殷实的。可是三姑父性情蛮横,动辄发脾气,他们婚后经常吵架,三姑甚至经常挨打。第二年三姑给段家生了个女儿,三姑的婆婆一心要抱孙子数落三姑不争气。三姑隐忍着,做她该做的一切,为了家庭的和谐,即使再大的屈辱都很少回娘家。后来三姑终于如愿以偿生了个儿子一洗前辱,段家从此不歧视她,三姑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在整个家族抬起头来。

那时候没有计划生育,三姑生了一对龙凤胎。那一年段家的婆婆死掉了,为人父的三姑父也逐渐温柔,三姑平静幸福起来。三姑不怎么爱说话,她勤持家务,劳苦辛作,全乡知道的人都说段家有位好儿媳。后来农村里的年轻人开始到外面打工,三姑父扔下耕地跟着去了城里,把一家的地留给三姑,说要去外面赚大钱。三姑的小女儿比我大四岁,我该叫她表姐,那年她17。

三姑父的离开,酿成了三姑一生悲惨的命运,没有父亲的严管,爱孩子的三姑其实太溺惯了他们。特别是双胞出生的小女儿。小表姐继承了姑姑的优点,出落得水灵玉立,那时候就经常有小青年偷偷跟着他,挑逗跟随。本来畏于三姑父的威严与彪悍,他一走这些人就没有忌惮了。不知什么时候,表姐与村里一位后生谈起了恋爱,所有的一切,善良木呐的姑姑竟从未发觉。渐渐的,三姑感觉到了什么,直到表姐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的时候她才恍然大悟。那时候已经晚了,落后的农村愚昧的乡人更本就没想到去医院,直到三姑父回来,暴风雨降临。

看着出生的婴儿,三姑父怒不可遏,恼羞成怒拳头如雨般落在表姐身上,说要打断她的腿。三姑眼看女儿被打,哭着拦护,红了眼睛的姑父更加气愤一脚将姑姑踢晕。当三姑父提着棒子找到那个后生家,人早已吓得不知去向,他回来对表姐又是一阵拳脚。第二天,憔悴的姑姑发现表姐不见了,没有留字条也没有带任何东西,不知道半夜还是什么时候悄悄跑了。三姑找遍了全村所有的地方,问遍了所有见过的村民,没有找到半点影子。当三姑父开始后悔的时候,已经迟了,天黑了,三姑也没有回家,她不知道还在哪里找寻女儿。全村人打着火把喊着她的名字,漫山遍野的喊声,悠远的山谷,纵深的树林,声音传得很远很远,却没有回音。

第三天,浑身褴褛的姑姑回来了,她的眼神空洞无光,深陷着眼眶,嘴唇干咧开来,不说一句话。从那以后姑姑人开始变了,虽继续着她的劳动,操持着家活,却不言语,甚至连表情都没有一个,看见熟人仿佛不认识一般。几天后,人们终于听见姑姑说了表姐失踪后的第一句话:我女儿被鬼带走了。

三姑疯了。

三姑疯的时候我还在上中学,做为娘家人,伤心的父亲和大伯在悲痛之余带着族里人找上三姑父家门。几个愤怒的的堂哥将三姑父打个半死,吓得三姑的两个儿子躲在一旁。三姑傻傻的坐在那里,嘴里嘟囔着谁也听不懂的鬼怪神奇。后来三姑父带姑姑去了几次医院,医生开了好多药,姑姑吃了那些药就经常睡觉,整个人是安静了却浑浑噩噩没了神情,渐渐的,三姑就知道睡觉,药也不敢停一停嘴里就胡说,还得有人看着要不就找不见了。几年后,三姑的两个儿子个个做起生意发了财盖房子先后成家,不久兄弟就分了家,谁却也不想要姑姑,两个儿媳说宁肯少分点家产也不让姑姑进她家门。无奈的姑父一气之下谁家也不去,独自务起门前那片果园,说他对不起姑姑,就当没生过儿子,要养她一辈子。

姑姑的身体开始肿胀,医生说是吃了太多的精神药物对身体刺激太大,强制断药。那几年里,我的奶奶其实早已过世,为了不再刺激姑姑,谁也没告诉她。姑姑有时候也会有点精神,突然想起什么,收拾一下东西说要回娘家看看。难得姑姑清醒一回,三姑父和父亲大伯商量后同意将姑姑接到我家里来。我们将奶奶的遗像藏起来,三姑移着臃肿的身躯到处看看这个她曾经再也不能熟悉的家,姑姑,你还有记忆么?看着三姑迷离的表情,父亲和大伯都神伤,几个姑姑哭了。

三姑断了半年药,居然恢复了些许精神,她甚至知道做饭洗衣服。我考到杭州来读书,来杭州之前我跑到姑姑家去,大老远我就看见三姑坐在门前,她嘴里依旧呓语着,呆滞的目光看着在地上吃食的小猪崽。我叫了声姑姑,她抬起头来,眼睛突然放出光来,她笑着站起来喊着我的名字。我激动的说不出话来,真的,很久没见姑姑了,没想到姑姑一眼能认出我来。那天,她像个孩子一样高兴,跑前跑后的一会拿个苹果给我吃一会端出一盘花生让我剥。我以为姑姑好了,姑姑坐在我旁边跟我说话,说着说着嘴里又开始纠缠不清,甚至那不是在跟我交谈,是自己在跟自己讲话,我黯然。为了分散姑姑的注意力,我给姑姑讲我去读书的地方有多么好,姑姑开始笑,一会,她说她累,困了想睡觉。姑姑像个孩子一样躺下就睡着了,均匀的发出鼾声,姑姑老了,若非是她的侄儿,我如何敢相信现在的姑姑是当年何等的美丽聪慧?我想悄悄走了,不忍心叫醒姑姑。三姑父说叫我留下住一晚,难得姑姑今天精神这么好,让我陪姑姑说说话。是啊,多少年了,可怜的姑姑都是一个人自己在跟自己说话,那些个神奇鬼怪如何折磨着她失踪的女儿,虚妄的神灵又是如何煎熬着姑姑。三姑活得太累了,也太苦了。

半夜时分,下起了大雨,我被风雨声吵醒。三姑父推开我的房门说姑姑不见了。

我们赶紧打着手电筒去寻找姑姑,在就屋前的果园里,看见一个黑影朝我们走来。是姑姑!原来姑姑冒着风雨到园内的井去打水了,看见我们,她笑着说:天亮了侄儿就走了,我给你做顿好吃的!一言听罢,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泪水混着雨水从脸颊划落,我甚至怀疑姑姑是个完全正常的人,她记得所有的一切,纠缠的思想烦扰得姑姑太累了,她只是在逃避,不愿意也不想去思索。姑姑,我帮你提水吧,她固执的摇头,说你睡觉呀,饭做好了我叫你。我无法言语心中的感受,只是觉得胸口堵得慌,那股子难受叫人透不过起来,只有眼泪。

我到杭州后在跟家里的电话中谈及三姑,父亲说姑姑身体好些了,只是现在又开始胡说,不得已又吃药了,然后一天到晚的睡觉。放下电话,我心里念叨,我可怜的姑姑。杭州的梅雨时节到了,下个不停的老天叫我想起我临走前那个晚上,那个疯了的姑姑给我打水做饭的晚上,我常常在想,如果有一天表姐突然回来,三姑的病会不会一下好完全了。姑姑虽然疯,可她却每天都记得给养的猪喂食,她呆呆的坐着看猪吃东西,然后却犯困靠着墙壁就眼睛紧闭。有一段时间里,我适应着崭新的生活,新奇的校园充实着,渐渐淡去心底的惦记。一个半月后,父亲打电话给我说,三姑死了,是吞农药自杀的。晴天一霹雷!我猛的震惊了,我甚至怀疑我自己听错了。父亲说那几天姑姑精神特别好,原本以为姑姑都好了,六一儿童节的时候,姑姑跟着乡亲跑到村头看乡里组织的庆贺活动,看见那些蹦蹦跳跳的孩子,姑姑回到家就疯狂的翻东西,找到一瓶农药全喝光了。她坐在院子里靠着屋墙壁,就那样去了,永远的去了…

我忘了我是怎样走到寝室的,悲伤笼罩着我。姑姑,您想起了表姐是么?表姐小时候活泼爱跳,您说过要将表姐培养成像电视里那样的演员一样叫她跳舞,您说过将来老的时候您的子女会带着您的孙儿来看您,您还记得我来杭州之前为我做的那顿饭吗?您是不是累了,想找寻一个看不见烦恼的地方好好的休息?您辛苦了一辈子,痛苦了一辈子,到死却不曾再看见消失的女儿,可您为什么选择这么样一个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如果有一天表姐回家了,您叫我们如何面对这永远的遗憾!!

过年的时候,亲人都来到三姑坟前。点燃冥纸,漫天的纸屑像黑色的蝴蝶满天飞舞,我们对姑姑说,您好好休息吧,这里离您住了几十年的家不远,如果有一天表姐回来了,您可以听见她回家的脚步声;再也没有纠缠不情的想念烦扰您,姑姑,您不用再吃那些难以下咽的苦涩药丸,您可以清醒的看看这周围的山,听听这山野的风声,清明的时候亲人们都会再来看您,您永远也不会感到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