扇向父亲的巴掌

作者李依蔓 | 学了七年哲学;曾梦想做战地记者,却成为国企小职员。本文来自人间微信公众号(ID:thelivings),经授权转载。


突然有一天,一个不知哪来的脾气暴躁的醉汉,跑到你家,旁若无人、肆无忌惮地烧砸踹抢。在目瞪口呆的你尚未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之前,他又突然推门而去,泯于人群……

于我而言,父亲,就是这样一个无端闯入又消失无踪的醉汉——在我的生命里突然出现,又倏忽不见。

1

父亲身材矮小,藏在高度近视的厚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很小,高高的颧骨不合比例地突出,一说话就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客观来讲,是一个长得实在不太好看的男人。

在父亲与母亲离婚后的二十年里,我们仅仅见过四次面。在我的印象里,父亲是一个虚幻的存在,甚至连基本的个人信息都很模糊。

念书时常常需要在学校分发的各式表格上填写家人信息,也只有在这样的时刻,我似乎才被提醒:喔!原来我是有父亲的。

刚开始,我会询问母亲每个空格该如何填写。再后来我索性凭感觉乱写一气——反正父亲也不知道,更不会有所谓。而学校应该更不在意这些答案大相径庭的调查表。也从来没有人来找我提出质疑:“为什么去年50岁的父亲,今年就55岁?”“为什么去年的籍贯在天津,今年又变成了西安?”

而对于父亲而言,我的出生,大概连附属品的意义都谈不上。不久前我才知道,在刚刚得知我意外的“存在”时,父亲的态度是极度的冷漠。

“去做B超,如果是男孩就留下,是女孩就打掉。”

母亲拒绝了做B超鉴定性别的要求,无论男女都要留下。

如果一个人的生命初期存在一个可以“一键销毁”的按钮,我姑且猜测,他大概很有可能,会摁下那个可以把我清零的按钮的。

2

出生后我就住在外婆家,父亲只是偶尔来看看。对于童年和父亲共处的记忆,大部分在意识的深处被屏蔽得严严实实,六岁之前的记忆就像断片了一般。

上小学前,母亲带着我“回家”,正式过上一家三口的小日子。

那段时间,父亲头一次产生了与我交流的兴趣——教我学英语。教育方法简单粗暴,直接从英文对话开始。他告诉母亲,要把我培养成为一个神童。

每天回家后,父亲便差遣母亲去厨房做饭,留我单独待在书房,并把房间反锁。他一句一句教,第二天再要求我复述前一天学过的内容。对于没有英文基础的孩子来说,这样的教育方式实在是有些揠苗助长。

我无法准确复述的后果同样简单——挨打。

在母亲的还原里,我在被反锁的房间里不停地哭喊尖叫,伴随着父亲的大声责骂,而闻讯赶来的母亲狂拍房间门祈求父亲开门,“少管闲事”,父亲隔着门怒吼。奇怪的是,关于被打的记忆我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了。但转念想想,这听着就挺吓人的场景,不记得也不算什么坏事。

母亲大概是很怕父亲的,以至于不敢和父亲正面交涉,只能拜托我的舅舅和父亲谈,请他停止对我的特殊教育。手段非凡的英语教育终于得以落幕。

在此后的数年里,父亲再也没有主动和我说过一句话。“神童”试验失败了,父亲对我难得的一点点热情,还没擦出火光就烟消云散。并且,此后的人生证明,这已是他对我这个女儿所倾注关注的顶峰。

听母亲说,清华大学读书,又成为工程师,父亲在那个年代是有自傲的资本的。

英语培养计划失败后,父亲无数次和母亲抱怨我的笨拙,不明白为什么聪明如他,会生出这样“烂泥扶不上墙”的孩子来。

后来,他提出离婚,性格柔弱的母亲认为简直是“晴天霹雳”。父亲在没有告知母亲的情况下偷偷换了门锁,母亲和我无法回家,只能在路灯昏暗的街上游荡,一家一家店铺逛下去,直到关门;我看着母亲给自己青一块紫一块的腿上涂药——那是家暴的痕迹;我记得半夜里家人们为母亲奔波的场景,他们欲盖弥彰地安抚我,“小孩子别问那么多,什么事也没有”。

我极其配合地演好了一出出乖巧懂事的好戏。在察言观色和迎合他人上,我简直无师自通,常常演着演着就忘了自己。

背地里,我像个训练有素的特工,偷偷地翻看父亲和母亲的离婚资料,藏在各个隐蔽角落里的文件全被我一页一页翻了个遍。他们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也成功地让他们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父亲和母亲正式离婚后,法院判决父亲每月支付一百元的抚养费,直至我成年。这笔费用微薄得对我的生活起不到什么帮助,母亲甚至很长时间才会查看一次那个账户。

再后来的很多年中,父亲只来看过我一次。父女两人对坐在昏暗的房间,我不知所措地低头搓着衣角,他一言不发地等着时间过去,直到这场探视的戏码实在无法勉为其难地维系,他匆匆告辞,此后不再出现。

3

十六岁那年,母亲突然张罗着要给我改名。起因也是无厘头:一位远方表姨要给女儿改名,拉着母亲陪她拜见了一些风水大师,于是母亲也动了给我改名的念头。我的新名字根据生辰八字五行属性重新挑好,据说此后的人生就会顺水顺风。

所有的准备工作做好之后,最困难的一环出现了。离异家庭的孩子改名字,需要得到父母双方同意,也就是说,需要拿到父亲的亲笔确认。

母亲十分焦虑,我知道,她是断然不敢当面与父亲交涉的,何况他们之间十年都没有往来。于是我自作主张,决定背着母亲把这件事搞定。

那天,我带着表哥壮胆,凭着记忆找到了曾经称之为“家”的父亲住所。敲门后,父亲谨慎地拉开一条狭窄门缝往外看。十年未见,他也是迟疑了半晌,才认出我是谁来。

我假装成熟,简单说明事由,没有阔别已久的寒暄,像毫无感情的机器人一般,父亲拿出纸笔写下了同意书。最后一行,还专门添上了一句“如有任何纠纷,与本人无关”。随后父亲客客气气地把我送出了门。

我极其克制地拿着那张纸离开,却在下一层楼突然顿住,疯狂地转头跑上楼,狂拍房门。父亲开门,错愕地看着我。

我一字一顿地说,“没有你,现在我和我妈过的特别好。”我甩下这样一句话,头也不回地咚咚咚朝楼下跑去。

我听见他叫我的名字,先是旧名字,然后是新名字,然后是重重的“嘭”一声。门关了。

这一幕,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

4

再一次见到父亲,是在改名事件的八年后。

父亲想要卖掉他的房产,但一份关键文件上出现了母亲的名字,需要母亲签署一份“与此无关”的声明。

时隔近二十年,母亲终于等到一个让父亲低头的机会。那段时间的她如同打鸡血一般,执着地沉浸在对这件事各种可能性的分析里。那亢奋让我有些悲哀。

时至今日,再谈论起父亲时,母亲仍然止不住哭泣,甚至会说出“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们本来是多么幸福的一家人啊……”

最终,母亲的决定是拒绝签字,于是父亲把她告上了法庭。出于对母亲的保护,在出庭之前,我主动约见父亲,想从他口中获得关于这件事更多的信息。

和八年前不同,父亲在这场见面里表现得主动多了,热情地招呼我点菜,询问我在学校的情况,试图以父亲的身份告诫我一些人生道理。我保持着不动声色的微笑,心不在焉地搅动着面前那碗热气腾腾的馄饨。

终于,我忍不住打断了他人生导师般的宣讲,咄咄逼人地发了问。

“这么多年,你没有觉得对不起我和我妈?”

“……”他大概也没想到我会突然这么问。

“一点都没有吗?”

“也不是没有。”

“你有想过说对不起吗?”

“……”

“没想过吗?”

“那就,Sorry吧。”

毫无诚意的道歉,竟然是英文,还是我祈求来的。

我以为自己可以平静面对过往了,但在那一刻,心里那头焦躁的巨兽再也压制不住。我站起身来,走到他的旁边,扬起手,父亲敏捷地起身躲闪到一边,迷惑地看着我,多少有些狼狈。我又端起那碗依然热气腾腾的馄饨,重重地摔向了他。

餐具噼里啪啦碎了一地,汤汁四溅一片狼藉,我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餐厅,留下愕然又尴尬的父亲。然而,自以为是的洒脱和想象中成功的小小报复,却让走出餐厅的我害怕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后来,父亲去派出所报了案,控诉被我殴打,民警在电话里告诉我母亲,家事不在管辖范围内。再后来,父亲给母亲发来大段大段的辱骂短信,甚至寄来一份寄给我所在学校的信件复印件,字字句句控诉我如何虐待自己的父亲。

我以为自己为母亲出了气,事实是,让身陷官司的母亲更加难过。

最终,法院判决房产与母亲无关。坐在原告席上的父亲突然扭过身来,对着旁听席上的我冷冷地说,“我已经把那封信寄到你们学校了,不知道他们会怎么处置这个好学生。”

5

对于连“BaBa”这两个音节都不曾记得发过几次的我,筑起铜墙铁壁,屏蔽与父亲有关的童年记忆,这是精神上的自我保护,非如此就难以生存下去。可我最终发现,因为我的否认,“父亲”却变本加厉地渗透在我生活的各个角落,在每一个挫败里冷笑,“你糟糕透了”、“你太笨”、“都是你的错”……困在其中的我常常毫无头绪,愈发沮丧。

我也惊讶地发现,那个要求父亲道歉、对“对不起”三个字念念不忘的自己,又何尝不是和母亲一样,无法面对现实——我是那样渴望做一个简简单单得到父亲宠溺、可以肆无忌惮撒娇的小姑娘。我妄图改变对我不曾有爱的父亲,并在他的悔悟里得到某种伤痕的修复。

大概,我和父亲不再有机会发生任何交集,我也无法弄清楚他何以如此。本应是至亲至爱的人,却施以无端的伤害,生命本身的荒谬无常,真是让人费解唏嘘。

而我只想回过身去,好好拥抱一下内心里那个懂事太久的小姑娘。


能与人类相伴永远的东西没几样,故事肯定是其中之一。假如一个好故事对你说:我是真的。你还好意思掩饰你的激动?这里是最好的现实故事平台,我们在街角说“幸会”。来吧,活在尘世,看见人间(微信公众号:theliving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