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一直在搜索我的人

十二年来,扶摇不停地在网上寻找名为大鹏的人。直到一天,另一个大鹏告诉我,扶摇只是为了找到我。毫无惊喜的重逢后,她诉说衷心,而我却莫名心慌。


大鹏一日同风起,

扶摇直上九万里。

十二年后的秋天,当我们在网上再次相遇,扶摇从千里之外发来这句我年少时奉为座右铭的诗,用以解释她网名的出处。

“断章取义,对偶而来。”她说。

这个解释让我有些慌张。点开她的空间相册,一个戴着美瞳、长发乌黑,偶尔还会抹些淡淡唇彩的姑娘出现在眼前,那双偶尔失神的大眼睛帮我确认了记忆。

许多年的辗转变迁,那段在矿山沟里无所事事的童年记忆已变得模糊,充满不真实感。想到她是唯一可以帮我回忆的伙伴,我央求她讲一些童年趣事,大概感受到我的无力,她饶有兴致地发来大段文字。

“你上课站起来回答问题,我把你凳子抽了,结果你一屁股坐地上,全班哄堂大笑。但你并没有骂我,可能是气得说不出话来。”

“春天时,河还结着冰,我妹妹在冰上走,结果水漫过来,越来越大,她过不来,是你把她抱过来的。”

“你用钢笔写错字后不喜欢涂抹,直接在错字上改写笔画,还一副很有成就感的样子。”

像是听别人的故事,我一点儿也记不起扶摇说的这些。屋外,北京的秋风吹起零星的叶子,我在一片雾霾深重的秋天里无限接近她说的课堂与河流。偶尔哑笑几声。

一个上午,扶摇满足了我作为考古者的渴求。像是同我分享她抽屉里的珍藏,一件一件,清晰而有名目,全数都和我有关。我有些愧疚地想起,小学毕业后的十二年,她一直在找我。我是她眼里的失踪者。

2011年夏天,在武汉上大学的我正为一场恋爱的夭折撕心裂肺。有次登录人人网,点开好友请求标记,一个似曾相识的名字让我心里咯噔一下。我想起来了,那是扶摇。添加好友后,她发来消息,让我加她的QQ。

扶摇告诉我,自2003年小学毕业分别后,她一直将我记在心里,“每次想起就上网找找”。

小学毕业的那年夏天,为了上个好初中,我走出山沟,寄读在500公里外的小叔家。离家后,我和小学时暗恋的女生书信往来,互诉求学路上的辛苦。而扶摇,和其他玩伴一样,被我有意无意地忘记了。

我再也没回过矿山沟。她不甘心,托同学四处打听我的去向。在那个互联网还未进入普通家庭的年代,要寻找一个埋头功课的老同学并不容易。

网上重逢,她埋怨起寻找的艰难,责怪我不和同学们保持联系。之后,她不厌其烦地进入我的QQ空间,看我蹩脚啰嗦的文字,没剃胡子愤世嫉俗的照片。像个天外来客。

回想小学时候,在女生身高普遍超过男生的六年级,扶摇身材矮小,顶着一头偏棕色的短发,脸上有些雀斑,嘴巴总是嘟囔着。最让人注意的是那双大眼睛,说不上好看,却透着一些狠劲。

我们两个身高差不多,成了同桌,可我心里有些嫌弃。

扶摇是民勤人,学习中规中矩。在大人口中,民勤是个“沙尘暴从正月初一刮到腊月三十”的贫困县,一派荒凉不堪的景象。她那头因缺钙有些发红的短发,深化了我的优越感,尽管我出生在更偏远的甘南。我不大愿意和她亲近,在课桌上划下了一条三八线。

最让我厌恶的是她的笔迹。小学毕业的同学录上,她留下几行蓝墨水笔迹,像她的眼睛一样大而圆,开头就是“小小礼物不值钱,送给朋友做纪念”之类的顺口溜,常常被姐姐拿来取笑。后来,另一个女生也用这种字体写下一句“若是朋友相别离,好似钢刀插心间”,看得我直冒冷汗。

十二岁那年,好像没有比姐姐的讥笑更让我感到羞辱的事了。我嫌弃那大而圆的字体,嫌弃无味的顺口溜,嫌弃比我还小的个头。

八年之后的重逢,我没有因为扶摇的寻找而感动,但被人惦记的感觉是受用的。南方的城市和爱情多么新鲜,扶摇和童年对我来说,已经有几个世纪那么遥远。走出山沟后,我辗转过几个地方,身边的同学来来往往,我对离别不以为意,也不觉得有怀念山沟岁月的必要。

像一个少年离家出走了很久,有天被过去的人“轻易”找到,重新被俘获的感受,让高蹈的旅途变得寡淡。我想,我不需要和谁谈过去,即便是欢乐的过去。

有一天,她在空间发了几张自己剃了光头的照片,我内心的嫌恶被重新唤醒。看着尼姑一般瞪着眼睛的她,我心里充斥着失望和愤怒。我不怀念从前,却觉得她有义务保存从前时的样子,这个光头大眼睛冒犯了我的记忆。

我决定惩罚她。直接删除她的QQ号,屏蔽她对我QQ空间的访问。她像是被我的世界开除,几次给我发私信,追问我这样做的原因,我懒得回复,只想把这个封印扣得死死的,然后继续上路。

后来,扶摇问我是不是觉得隐私被侵犯了。我无法作答,只是觉得自己太狠心。那或许是我做过的最狠心的事了。20岁的年纪,对周遭充满敌意,刚刚掌握施加伤害的能力,就开始随意施展。或许,这和我当时失恋,感到被人抛弃有关。

自那以后,我和扶摇又断了联系。可她并没有就此罢休。

去年夏天,我在武汉一家报社做记者。一个无聊的中午,接到了一个陌生QQ的好友请求,我问对方姓名,对方却说出了我的名字。我不明就里,对方又回了句:“有个姑娘记了你很多年。”

我觉得不对劲,加了好友。像当众指出凶手一样,这位陌生人发来扶摇的QQ聊天页面,质问我为什么要删除她。言语间,透着股替天行道的底气。

“我和你同名同姓,是她加的第六个大鹏。”他告诉我,扶摇前几年在网上找我时,错把他当成了我。添加后发现不对,两人倒也聊成了朋友。扶摇曾对他解释,为了找到我,她在人人网加了很多个名叫大鹏的人,凭着感觉挨个看资料和照片找寻。

再后来,扶摇向他说起被我删除QQ的遭遇,让这位仁兄大为光火,因此他找到我质问。我感到惊骇,半信半疑,进了他的空间,果然看到他们有不少互动。

狼狈之余,我问他要了扶摇的QQ号,主动添加,扶摇的头像重新列在了我的好友栏里,只是常是灰色的。我无法开口找她,心里也有些惧怕她找我说话。

后来,我辞去了武汉的工作,来到北京一家报社。在感情上,我早已不是未经世事的少年,但仍会被爱情折磨,慢慢也能够接受失败和错身。入秋之后,一阵寒意让夜晚归于平静,听着“越过山丘,才发现无人等候”,我突然想起扶摇和她对我的寻找。

这些年来,我喜欢过的姑娘都悄无声息地下落不明。因为怜悯自己,我才察觉自己对于扶摇的冷漠,是一种近乎残忍的躲闪。我利用着她对我的在乎安抚自己,证明自己是有能力得到爱的人,就像拿起了一把梳子、一个尺子。

我再一次找到了扶摇,距离上次她找到我,过去了四年。她并没有生气,在分享童年往事之余,问我是不是辞了北京那家报社的工作。我心下骇然,自己从没在和她有交集的地方透露过这个信息,我们更没有共同好友,她如何知道?她说,今年9月份后,她在网上再也没有搜到过署我名字的报道,怀疑我换了工作。有次还拨通了我的电话,听到我“喂”了三声后,她挂断了。

像文章开头那样,她解释了自己的网名。停顿了一下,屏幕上浮出来一句——

从小就喜欢你呗。

这是我十二年来头一次听到她的告白,淡淡的,像是用完了所有气力。

她自嘲说,这些年自己像个网络侦探,总是试图找到我,一路上认识了六个和我名字相同的人,有男有女,至今都保持着联系。找到我的那位陌生人是其中之一,还做着和我性质相近的工作。

“前几年总是梦见你,一年最少一次,光和你结婚都结了好多次。”

我问她,寻找过程是不是很费劲。她有点不解地说:“还行吧,你也要找人?”

“我不找人。”我说。

隔着屏幕,我有些怀念地想起被我嫌弃的大而圆字体,还有那双大而圆的眼睛。如同矿山沟里冬夜的月亮,清澈明亮,远在几万里外,安静又持续地跟随我走过每个地方。


作者王大鹏,全民故事计划编辑。来源:全民故事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