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给了我20块钱的姑娘,还在吗?


(亚门) #1

作者蛮蛮,一个年近不惑的女子,愿以文字定格时光


前言:从事社会救助工作13年,接待过数以万计的来访者,我见证了这座城市的社会救助制度逐步趋于完善。因为工作的缘故,我与许多处于困境的陌生人短暂相遇,后又匆匆离散。


1

2004年夏天,刚开始做这份工作时,我就遇上了麻烦。

一位老人怒气腾腾地冲到了我的办公室,手上握着一个黑黢黢的破苍蝇拍,不停地拍打办公桌,嘴里还不时飚些脏字。

他不停地嚷嚷:“我没钱,我要吃饭!再不发钱,我就到你家去吃饭!”

当年二十多岁的我,一时间被眼前这个暴跳如雷的老爷子吓坏了。好半天才从那毫无逻辑的痛骂中听明白,他的低保金已经3个月没发了。我只能一边结结巴巴地解释,一边躲闪着那不停挥舞着的苍蝇拍。

2004年,城市低保制度才刚刚建立,资金的筹措渠道并不通畅。在西北欠发达城市,低保金断档两三个月更是常事。因为地方财政的保障能力非常弱,只能依靠中央的转移支付资金。不能按时领钱,低保户只能干着急,能借到钱的还能勉强度日;借不到的就只能干耗着。

拖欠的低保金迟迟不见来。每隔几天,老爷子就会来单位对我发一通火。同样的话说多了,我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他前前后后来过六七次,脾气一次比一次大,最后干脆不听我解释,只是瞪着眼睛说:“我除了领点低保钱,只能靠捡破烂(为生)。最近破烂不好捡,今天没饭吃,我不走了!”

我没办法,只得从钱包里翻出20块钱,请他先买点吃的。

他眼睛一瞪,火气更大了:“我不要你的钱,我要我的低保金,我不是要饭的!”他这一顿吼让我哭笑不得:“实在不行就算是我借你的?等发了低保金再还我吧!”

几番推搡之后,老爷子终于收下了20块钱。直到临走前,他也没给过我好脸色,嘴里不停地念叨:“我不是要饭的!”

接下来两周,老爷子竟然不再来了。

2

月底,补贴资金到位,低保金总算补发了。老爷子又一次闯进办公室时。

“咚!”

一个塞得满满当当的女士皮包从天而降,落在我桌上。那是一个沾染了污渍的暗红色皮包,包口的金属拉链坏掉了,像一只尴尬咧着的嘴。

我猛地抬头,老爷子站在桌前。他脸上带着略显僵硬的笑,乍眼看上去还有点凶。我调侃道:“老爷子,低保金已经发了,干嘛还来吓唬我?”

“我昨天领到钱了,今天是来看你的!你这尕(gǎ,方言中小的意思)姑娘给过我钱,我买了好几天的馍馍,没饿死!”

不等我回话,老爷子开始从那个破皮包里往外掏东西——几包方便面、三个苹果、一包火腿肠、一包钙奶饼干、一包瓜子、一只静宁烧鸡,甚至还有一包热气腾腾的糖炒栗子。

那个季节,板栗才刚刚上市,一斤要将近十块钱。而老爷子当时一个月的低保金,也才只有128块。

他依旧没有停手,又费力地从皮包最深处,摸出了一个粉色塑料壳的小镜子。

“尕姑娘都爱漂亮,给你个镜子。”

我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拒绝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只能不停地推辞:“不行不行,我们有规定,不能收您的东西。”

“你这尕姑娘是看不起我呗,嫌我脏?这些东西都是我花钱买的,不是捡破烂捡的,你要是嫌弃,就扔了!”他气呼呼地说完,转身就走。

3

东西不能收,几经周折,我找到老爷子的“家”。

那是一个铁路边的简易小屋,听说还是在社区的帮助下搭建的。屋外堆满了各色破烂儿——纸废箱、旧报纸、成堆被踩扁了的易拉罐、还有层层垒放的啤酒瓶……

屋门上挂着锁,老人家又出门捡破烂了。

“屋外堆满了各色破烂儿——纸废箱、旧报纸、成堆被踩扁了的易拉罐、还有层层垒放的啤酒瓶……”(图:CFP)


再来领低保金的时候,老爷子手里又提着两个籽瓜。他的脸红得异常,还透着些酱紫色,看上去有些病态,我急忙招呼他坐下。

“尕姑娘,你别看我现在捡破烂,原来年轻的时候,也是有工作有单位的。只是后来犯了事,抓起来判了好些年。现在我啥也干不动了,只能吃低保,要是我能干得动活,还嫌拿救济丢人呢。”

70年代,老爷子的家庭负担太重,他就偷了厂里的机器卖钱,被抓了个正着。服刑期间,老婆跟他离了婚,单位也把他开除了。60多岁出狱,孩子们已经不认他了,不但不让他进门,连话都不跟他多说。

就这样,微不足道的20块钱,却给我换来一个忘年交。

后来,老爷子每月都会来找我说说话,可一旦看到办公室的人多了,他就怕影响我工作,很快就要走。每次来,他都变着花样给我送吃的,我再怎么推辞、吓唬都没用,老爷子依然我行我素,还说:“单位要是敢处理你,我就来给你说理!”

除了送吃的,他竟然还给我买了一只斜挎包。那个挎包看起来廉价又土气,我没有推辞也没有背过,只是收藏在文件柜里很多年。后来,工作地点几经搬迁,那个包也不知道遗失到了哪里。

4

隔年春节过后,老爷子很久没露面,我有些担心,就拜托社区的人去打听。他们说铁路边那块地要整治,老爷子搬走了。我想到他还会按时回来领低保金,也就安心了些。

直到我准备休产假的前一周,老爷子突然出现了。他看起来衰弱了很多,再没有了当年用苍蝇拍拍打办公桌的气势。他佝偻着一米八几的身子,一路摸索,蹭到了我的办公桌旁,开口问道:“那个尕姑娘在不?”我这才发现,他已经看不清我了。

老爷子得了白内障,高血压和心脏病也挨着犯了。他却和我调侃:“老天要收命,人也躲不了,我这把年纪,也快该去见阎王爷喽。”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我往他口袋里悄悄塞了300块钱,他眼神不好,没有发现。

分别的时候,他说要买个手机送我当贺礼。

他要捡多少破烂才能换一个手机呢?

我休产假期间,同事说老爷子又来单位看我了。他们按照我的嘱咐转告他,说尕姑娘调走了,不会回来,请别再送东西了。老爷子临走还想不通,念着:“我说过要给尕姑娘买手机的,她咋个就调走了呢!”

那是他最后一次来看我。一年后,老爷子走了。听说老人弥留之际,儿子还是来见了他,并给他送了终。

如今,这个城市的低保金每月都会提前发放,再也不会有人冲我发火了。当年的尕姑娘已经年近四十。如果他还在,或许再也不用伴着火车的轰鸣声入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