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的伟大领袖


(亚门) #1

继爷爷是奶奶的第二个丈夫,比奶奶年轻近二十岁。他跟奶奶从未正式结婚,以男女平等的眼光看,可算是奶奶的“填房”。起初自然是有很多人反对的,但经历了三十多年的考验,早就没人说三道四了。

至于我的亲爷爷,“文革”之初就亡故了,不过赖不到历史头上。据说他是在鱼塘里叉鱼时,不小心扎破了脚,得破伤风死的。

继爷爷是个标准的村野鄙夫,生性落拓不羁,年轻时行事做派似浮浪子弟,晚年如解甲散人,家人邻居多以“好吃懒做”讥之。他好酒,但酒量平平;好麻将,却牌技不佳;好吹牛皮,常常豁边;喜钓鱼——这个的确很在行。

农暇时节,他午睡醒来,常常带上钓竿、网兜、蚯蚓罐和玻璃茶缸出门,在芦丛深处一坐一下午,绝少空手而归。因此,在农村家庭难得吃上一顿荤的年代,我家餐桌上却河鲜不断。不过,虽然继爷爷再三强调鱼肉更细腻,并且吃鱼养脑子,我却坚信鱼肉比猪肉贱得多。物以稀为贵嘛。

继爷爷不仅善钓,还格外重视钓具的与时俱进。从一根青竹子做的直竿,到可拆卸、便携的接竹,到可伸缩的轻质玻璃钢钓竿······就像现在的手机控追着更换新款iphone一样,他始终紧跟钓具革新的步伐,专拣新奇的买,不在乎价钱,也不考虑必要性。

继爷爷非但自己喜欢钓鱼,也想培养我继承他的爱好。可惜我相当不争气,钓是钓过几回,但总共只钓到过一条,还是这么钓到的:我正恹恹地钓着,堂妹跑过来看稀奇,一个不当心,把鞋子掉河里了。我只好将钓竿提上来,准备下水帮她捞鞋,不料提了条鱼上来,真不啻于路上拣了张彩票还中了奖。

夏夜聚众闲扯之际,继爷爷喜欢向人吹嘘自己年轻时的风流韵事。对继爷爷主动招供的众多“绯闻”,奶奶听了从不着恼,总是跟着众人一笑了之。

到我十来岁的光景,继爷爷明显有了衰老的迹象。以他那种风流自赏的性格,对于衰老,自然是竭力抗拒的。额上的皱纹,他无可奈何,头上的白发,是非染黑不可的。他的发型是一顺朝脑后梳的,跟伟大领袖一个款。发型是身份的象征嘛,他也是我家的伟大领袖,起码这是他的志愿。在他的治下,我永远只能剃小平头。

继爷爷大概是村里第一个染发的人。那时候,在乡上的理发店染一次发,费用是五块钱(我一年级上学期的学费是二十块),得花两三个钟头风干或晒干——头上就像顶着一滩黑柏油似的,之后还须洗上六七遍,使凝固成一坨的“发饼”恢复轻盈飘逸,才算完结。

继爷爷头一次染完发回家,奶奶见了气不打一处来,嘟嘟囔囔骂他“败家子”、“老现世”,骂了少说有一顿饭的工夫。奇怪的是,继爷爷第二次去染发的时候,奶奶也跟着去了,并且成了村里第一个银发变青丝的老太太。

对他们喜欢染发,我嘴上不敢说什么,心里却挺恶嫌的。倒不是怪他们乱花钱,而是他们染过不多久,新长出来的雪白的发根与乌黑的发稍形成强烈的对比,格外扎眼,甚至有点瘆人,妖气森森的。

虽然没有血缘关系,继爷爷对我却是发自真心的疼爱。在他五十至六十一二岁的生命区间里,我占据了很重的分量。他倾注在我身上的心力,比钓鱼和麻将还要多。

我刚四五岁,他就尝试对我进行学前教育,这在当时的村里很罕见。别人家的小孩,学龄前都是放养的,继爷爷则非让我趁早学文化不可。他说自己小时候家里没条件,读到一年级就辍学了,留下了终身遗憾。但他强调,他们那时候读到一年级,比现在初中毕业学到的文化还要多。

所谓学前教育其实只一样:教我写汉字。家里没字典,他又不懂汉语拼音,就从家人的名字教起,第一个就是我自己的名字。他说,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那是“嫡嫡呱呱”的睁眼瞎。家人的名字都会写了,他又教我写家前屋后对联上的字。其中有些他也不认识,就径直跳掉不教,从不给句解释,害得我一度以为那些不是字,只是胡乱画上去凑数的。

一天晚上,我又伏在饭桌上,就着洋油罩子灯习字。继爷爷踱过来,俯身凑近方格簿一看,喜得叫了出来,称赞我的字已经达到了他的水平。他立即抽过方格簿,牵起我的手,说我们拿去给四爷爷看看,他有文化,晓得好歹。

他打着手电筒,领着我穿过河堤,兴冲冲跨进四爷爷家。四爷爷接过方格簿,端详了好一会儿,像鉴定古董一样严谨,最后皱着眉头问继爷爷:“这是什么鬼画符啊?”继爷爷顿时乌云盖脸,一言不发,拉了我掉头就走。

其实四爷爷没说错。几年后进了小学,跟着语文老师学了横平竖直的汉字,我才明白过来,继爷爷教我的都是草字,而且全无章法来历。但他不愿面对这一真相。他将四爷爷的苛评视为蓄意的污蔑行为,恼火得要命,回家的路上,一直对四爷爷冷嘲热讽。

事实上,所有人对我的讥笑、贬低、压制和否定,在继爷爷看来,都是对他的冒犯。

有年夏天,我跟他去一位姑爹家做客。那位姑爹非常古怪,尽管只有继爷爷和我两个客人,八仙桌有一大半的空位,但他愣是不许我上桌,说小孩上桌不合规矩,吩咐姑妈搬了张椅子和一只小板凳摆在八仙桌边上,命我坐小板凳伏在椅子上吃,他们不时夹几筷子菜堆到我碗里。

我那时已经能感觉到受了侮辱性的对待——只有狗才会趴在桌子底下等吃的啊。这样想着,我的眼泪就出来了。继爷爷的脸色也黑了下来,但作为客人,不好口出恶言,只能强忍着。终于敷衍完出了门,继爷爷叫我别难过,说以后我们再也不登这家人的门了。他放过很多空炮,但这件事,他还是说到做到了。

继爷爷是个自尊心极强的人,以致于将我的自尊心也纳入了他的自尊心之内。他的虚荣心也极强,并将这种虚荣心扩展到了受他教养的我的身上。

他逢人称赞我聪明过人,甚至罔顾事实地夸口我的成绩一直位于班级前三名,在邻居和亲戚中渲染出我是半个神童的舆论氛围。这给我造成了极大的精神压力,使我至今无法摆脱担心被人高估的恐惧。

更令我困惑和愤怒的是,当旁人侵犯我的尊严的时候,继爷爷会为我打抱不平,我们的尊严是一体的。然而,一旦没有对立的第三者存在,我就莫名其妙成了他的对立面。他会毫不客气地用碾压我的尊严的方式来证明他的尊严,尤其是在酒后。

记得一个夏天的傍晚,晚餐桌上,我跟奶奶早吃完了,他酒还没喝完。几个邻居摇着芭蕉扇踱进来闲聊。我正要出去晃悠,他高声喊住了我,命我站在他身旁,给他倒酒。我非常不情愿,心知他又人来疯了,要在外人显示对我的权威,但我没办法,小孩哪是大人的对手,只好硬着头皮捱过去,像个妓院的龟奴似的,伺候这位大爷饮酒作乐,心情跟遭到性骚扰的黄花闺女差不多。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不喝酒了,又命我给他盛饭。一连盛了几次。第一次他嫌多,第二次又嫌少,接着又嫌米饭堆得不好看,总之是百般刁难。我一次次往灶屋间走。邻居们的目光拉锯似的跟着我移动。我的自尊心被锯得纷纷扬扬。

他像葫芦娃里的蝎子精似的踞坐在长凳上,满面威严地藐视着我。我明白,只要观众还在场,他是怎么都不会满意的。我实在无计可施了,恨不得连碗带饭扣在他脑袋上。

进了高中,我就难得看见他了,可彼此并未因距离产生美。那几年,他对我的不满达到了峰值。一方面可能是日益显著的衰老令他暴躁,另一方面可能也跟他与我父亲不大和睦有关。

我惊讶地发现,他开始偏执地追求准确性。一次放月假回去,他对我说:“你长这么大,我只打过你三次,我记得清清楚楚。”我问他是哪三次。他挖了我一眼,不声不响地踱开了。

一年暑假,我刚回到镇上父亲那儿,他的电话就来了,非要我第二天早上七点三十分回村里看他。我开玩笑问他七点三十一行不行。他勃然大怒,不容分说挂掉了电话。那次我没有被激怒,一阵惘然过后,不禁难过起来。失去了臣民的老迈暴君显得格外的可怜。

2013年十一长假的第五个清晨,迷迷糊糊中,父亲打来电话,说继爷爷死了。我不由打了个寒战。怎么可能?前天去看他,精神还格外好。父亲也弄不清楚,只说应该是昨夜死的,躺在客堂中的藤椅上,衣襟上有片干了的血迹,表情安详,屋门和院门都洞开着,是邻居老太太发现的。

继爷爷身患食道癌、糖尿病和高血压,但都没到致命的阶段,相反正在恢复中。前天回去看他,临走给了他一笔钱,老老实实对他说,我眼下也正困难,一时拿不出更多,如果不够,打我电话,我再想办法。他说:“好喔。”神色有点失望。

当晚回到苏州,他破天荒打来电话,问我安全抵达没有。信号不太好,声音断断续续,我不免喉咙响了些,草草说了几句就挂了。谁知只隔了一天,他就永远离开了服务区。

唯一可资安慰的是,他死得挺痛快,同他的母亲及我的母亲一样,毫无征兆地呕了一摊血,便顺利穿越了时空边界,不必跋涉奶奶跋涉过的漫长炼狱,正如网友们常说的,是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算得上有福之人。

不过,他真能摊上这样的“好事儿”吗?虽然谁都没有明白说出来,但大家心头都浮着一缕疑云——猝死未必是他真正的死因,他极有可能是服毒自杀。一个没有一儿半女的老鳏夫,必须看名义上的侄子们的脸色讨生活,自然比谁都懂“寿多则辱”的滋味。

他的遗体照例被摆在客堂东墙下,面朝天,眼微闭,刚刚解除痛苦的表情,嘴巴敞开着,不知是想说什么还是想吃什么,空气中的灰尘不时徐徐飘落进去。

隔壁,他生前睡的房间已一片狼藉,一个侄子边接电话边翻箱倒柜,寻找他藏匿的钱财——银行存折查过了,里面没有半毛钱。而不久前,他刚被人弄断过手指,得到了几万块赔偿,怎么会凭空消失?

侄媳妇在电话那头对丈夫发狠道:“找不到就别死回来了!”就差砸墙刨地了,愣是没找着。侄子气鼓鼓地奔出房间,恶狠狠地瞪着他的遗体,恨不能揪他起来暴打一顿。事后,侄子多次向人控诉:“老东西没良心,有钱宁可给外人!”


作者胡弃暗,文创工作者


(桥边红药) #2

最后两段的描述我倒是亲眼见过的
寿多则辱


(亚门) #3

农村每天上演,折射的东西太多,细思极恐,不想赘述。


(破金) #4

曾经那个年代,真是有太多的故事发生,很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