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帮我留意一下好男人

作者夭夭,来源:全民故事计划


我向她举杯。再多言语都不如干了眼前这杯酒。

女人的友谊若要得到质的升华,往往始于“私密分享”。

如同母鸡下蛋前必先“咯咯”叫唤个两声,女人在迫不及待分享秘密之前,也需扭捏为难道:“我跟你说个秘密,你不要告诉别人哦。”

我跟杰奎琳的友谊就始于这句话。

她身高不过1米6,身材娇小,挑染了绿的齐肩短发搭在扁平的脸上。算不上美。但好在她皮肤偏白,又喜打扮,早晨必精神抖擞地出现在办公室内,笑盈盈地跟每一个人打招呼。对这样的女孩子,我们往往会给她一个形容,就是“气质突出”。她还有一个癖好,就是每日工作前,需先把桌子来回抹干净,再给那私人方寸间的五盆多肉细细匀匀浇了水后,方才安安心心地坐在格子间里,开启这新的一日。

我原先与她并不熟,我先来,她后到。因为工作毫无交集,我们两个也就是在楼道间碰到的点头之交罢了。但不久后的某一晚,夜还未深,杰奎琳突然加了我微信。在有一搭没一搭的客套话后,她突然来了一句:“我跟你说个秘密,你不要告诉别人哦。”

虽心生疑惑,但我仍给出了标准答案:“放心,不会的。”

她二话不说传了我一张照片,里面是她跟一外国中年男人的合影,头贴着头,她笑得特别开心。外国男人深目鹰鼻,虽明显上了岁数,但仍是英俊的。

“我前男友。”她说道。

尚未说过几句话的女同事突然发了一张她与男人的照片,还是前任,我发楞了半响,终于挤出了四个字:“很帅,呵呵。”

“他真的很优秀,可惜回意大利了。”她继续敲道。

没带你过去么?我心里暗讽道。前几年在上海时,我认识的围着外国白人打转的中国女孩不下十位数。有无心插柳的,也有有意为之的。其中,有两个女孩格外夸张,跟我们一群人吃饭时,讨论起她们的洋男友,中英文夹杂着聊了欢,全然忽略了仍握着土鳖爪男友的其他人。她们眼角末梢掩不住的得意,仿佛她们嘴里嚼的鱼肉比我们的鲜美可口的多。原本,这事如同你信佛我信耶稣,本是私人之事,没有高低之分。可是,当她们像挑选种马似的将男人编了号排了列后,其他人的胸膛里不由得燃起一把民族主义的熊熊之火。

在她们眼里,外国白人最好,其次是留洋过的ABC或BBC,再次之,就是城里的土鳖小开了。至于其他人,根本不在她们考虑之列。

我发誓,她们只属于那少数人。可是,每每想到此,我仍感到莫名的生气。

我下意识以为,杰奎琳也是这样的人了。

她跟我说:“我现在一个人,你身边要是有好的男人,记得介绍给我哦。”

我特地问了句:“中国男人考虑不?”

她回了我两个字:“呵呵。”

第二天,就如同说出这句话的所有结局一样,午餐时,我跟关系最铁的金说:“跟你说个秘密,你不要告诉别人哦。杰奎琳有个意大利的前男友,看过去年纪蛮大了!”

“我早知道了!”

啊,果然。要保守一个秘密,唯一的方式就是烂在自己肚子里。除非,你只是欲擒故纵罢了。

金明亮的小眼往四周一转,袅娜娉婷地靠近我,神秘地说:“他们说,她前男友48了,离过婚有两个女儿,都住在意大利。跟杰奎琳好过一段,只不过排解在中国的无聊寂寞罢了。”

我问:“他们是谁?”

金摆摆手:“那我就不知道了,反正他们说这事肯定是真的。”

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知道这事肯定是真的。我知道的是,杰奎琳的名声可被他们给弄臭了。这下,优秀的中国单身男人肯定也是不会接近她的了。

金这时缓缓叹道:“她都30了,也只能找外国人了。”

这世上,有几句跟女人有关但我特别不喜欢听的话,一句是胸大无脑,一句是头发长见识短。现在还得加上一句:外国人是中国剩女的归处。这些,都是赤裸裸的歧视啊。

我埋头吃起了饭,脑海里将我认识的所有优质单身男青年盘点了一遍,却也实在是挑不出任何一个适合杰奎琳的。如今我在的城市,年龄相当的男青年即使没结婚也定了女友。老外?实在是跟这个圈子不熟。

罢了罢了。

每到周末,我就会看见杰奎琳发的朋友圈。她跟许多外国朋友在一起,参加各种社交活动。美颜修图后的她,肌肤细腻,显得格外妩媚动人。另外,我还听说,她连过年都不回家,飞到欧洲去度假呢。

我想,她根本就无需我的帮忙吧。

半年后,我职位调动,成了杰奎琳的上属。

照例在开始团队合作前,我把每个人的简历翻了个遍。杰奎琳,31岁,籍贯重庆,不知名的大专院校毕业,来此之前做过销售和英语培训老师。目前,在公司担任市场拓展一职。这个职位不算低,但是,对于一个31岁的职场人来说,未免有些落后了。

我开始观察杰奎琳。她身上有许多闪光点,譬如,她英文好,做事情紧紧有条,对待客户细致有耐心,很少抱怨。但是,她的缺点也非常明显。譬如,做事很慢,效率不高,不能举一反三,遇见问题容易慌乱。每当我跟她谈她不懂的事情时,她就低着眉眼,抿着嘴唇,沉默着。

“是我没解释清楚,还是你自己存在什么问题呢?有些事情得靠自己,琢磨透了就是你自己的。”有一天,我把她叫过来。表面上我仍是波澜不惊,但内心已十分焦虑了。

她还是沉默着,双眼似乎要埋到高跟鞋踩着的瓷砖里。

她越这样,我越来气:“光想着玩了是吧,没有工作没有钱玩什么?”

她踌躇着,小心地憋出了一句话:“我想请个假。”

“什么时候,几天?”

“清明节,另外请个4天,我想回趟家。”

我一盘算,清明节3天再加4天,就是7天。吓,一周啊,工作还未完成就想着请假。给祖辈上坟,起早贪黑也不过一天时间。我气嗖得一下上来了。

她抬头看我,两只眼睛像被蒸熟了的带鱼,悄无声息:“我要回去给爸妈上坟。”

这下轮到我沉默了。

杰奎琳有一个很接地气的中文名,其含义是:家财兴旺。

她出生在湖北的一个乡村里,母亲是重庆人,父亲是湖北人。在杰奎琳出生时,她已有了一个比她大十岁的哥哥。

取名富贵的人往往不富贵。或者说,那个年代农村很少有富人。夜晚寒风刮得塑料帐篷呼呼地响,她挤在父母的怀里,盖着阴冷潮湿的被子,却不觉得冷。回忆总是美的,这样的残月深秋,能与父母相依,是许多农村娃想求却求不到的。与一个人缩在角落里的哥哥相比,她无疑幸福得多。

母亲喜欢读书,可上苍没有赐给她读书的机会。每天清晨,母亲把孩子送去读书后,便开始一天的劳作。麦子是要打理的,播种、除草、施肥、浇水、收割,样样都是活。光种麦子是养不活一家人的,她还要养鸡和猪。母鸡是为了孩子们养的,收了蛋不卖,给自家孩子吃。都是长身体的年龄,缺营养咋行。

母亲一刻不得闲,父亲也是如此。他在工厂打零工,平日里还给村里的乡邻们看个病—— 大城市大医院看病太贵了,找他总是行的。发烧感冒,跌打损伤,他总能药到病除。

如同大多数勤劳朴实的农民一样,父母二人日以继夜的劳作,最大的希望就是孩子。麦田里的太阳升了又落,院子的楝树果子掉了又长,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孩子们长大了,就有出息了。

他们把攒的钱放在罐子里,塞到床下。有时心情烦闷了,就拿出来数一数。泥土屋破了就破了,这钱得省着给娃读书用。

平淡就是幸福,这道理他们最懂。如果说有什么害怕的事,那就是得了大病—— 一种连父亲这个赤脚医生都治不了的病。

母亲得了喉癌。

她那时只有7岁。乌云遮了天,寒风起了沙,吹散了家里所有的钱。母亲是痛苦的,但她仍是温柔的,在最后那段岁月,她用尽所有力气去爱她的孩子们。在变卖掉最后一只母鸡前,母亲去世了。

哥哥从镇上的高中赶来看母亲最后一眼。他初中便去镇上念书了,跟家里的感情越来越淡。他这次回来,看着身体僵硬的母亲,留下了最后一滴泪。

我问她:“你哥哥,是不是在家里受了委屈?”

她目光迷离,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哥哥不是她父亲的。母亲曾经嫁过人,在遇见父亲之前,已经有了一儿一女。前夫也是湖北人,离了婚后,男方带走了女孩,母亲则留下了哥哥。

她说:父亲年轻时脾气暴躁,哥哥恐怕是恨他的。我小时候不懂,老是跟在哥哥身后跑,可他从来都不理我。他大概也是恨我的吧。

我默默听着,听她讲后面的故事。

父亲迅速衰老了。如果不是还有一个女儿,恐怕他的心力就涣散了。父亲仍是在工厂和看病之间两头跑,当年给母亲看病时欠下了债,他得还。而她小小的年纪,就自己学会了烧饭和收拾屋子。等父亲回来后,看到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屋子,吃着她烧的香喷喷的饭,也会开心些吧。

哥哥自从母亲离世后,就不再回来了。她只有父亲了。

可是,即使是这样的日子,她也只过了五年。

在她小学六年级时,工厂里来了个人,匆匆地说:“你爸爸走了。”

她仿佛漂浮在半空中,脚牵着腿,腿扯着身,一步一步地往前挪着。她看见了饮酒过量而猝死的父亲,正浑身发紫僵硬地躺在一张铺了草席的铁床上,就如同五年前先逝的母亲。那一次,她还有哥哥和父亲陪在身边。而这一次,只有她自己了。

身边的人都在讨论她。一个无父无母的女孩,该送去哪?

他们说,隔壁村口那户只有一个男孩,之前有跟人闲聊时说想收一个女孩子养,等大了,就可以当老婆了。

他们说,那家条件不错,是个选择。

她连夜给考进公务员留在了重庆的哥哥写信。投递出去的刹那间,她的手心竟在冬日里沁出了汗。

现在,她笑着对我说:“我好幸运,有一个非常好的嫂子。”

杰奎琳的信,被她未来的嫂子收到了。当时,嫂子还是单位里最受欢迎的姑娘,家境甚好,模样可人,却看上了一个家贫、沉默却勤勉的男人。她从不知道这个男人原来还有个妹妹,她只知他有个大两岁的姐姐,在他18周岁那年,初中开始就休学打工的姐姐找到了他,并资助了他上大学的全部费用。

血缘,真是割都割不断的。

她最终住进了哥哥嫂嫂家,从此,归了母亲的籍贯,成了一个重庆人。在侄子出生前,嫂子夜夜与她谈心,像照顾女儿一般关心她的衣食起居。侄子出生后,杰奎琳将所有的感恩都换成了对她侄儿的爱。她骄傲地说,“我侄儿可是我一手带大的呢。”

杰奎琳18周岁那年,她决定放弃大学外出打工。她的成绩始终是不好的,她也不知自己喜欢什么,与其迷茫空虚地在不好的大学浪费哥哥嫂嫂的钱,不如出去闯闯。

她跑去了深圳,在一个流水线作业的工厂里终日伴着咿咿呀呀的机器,耗着青春。有一日,她看见车间里来了几个外国人。听着工厂管理员跟他们讲着流利的英文,刹那间,她感到全身的毛细血孔都张开了,血液争着往外涌,去抢那新鲜空气。她对自己说:我要学英语。

一个月后,她拿着打工挣来的所有积蓄,和哥哥给的一万元,去了一家知名英语培训机构,从零开始学了整整一年的英文。

我辞职那天,她来送行。在酒精作用下,她完完整整告诉了我她的故事。

我看着眼前的她,昏黄的柔光包裹着她的脸庞,却也遮不住笑时眼角的皱纹。这三十多年来,她一步步从破落农村走到城市,并与人生风顺的大学毕业生们坐在同一个办公室里,这背后,不知吃了多少苦。

我还有最后一事不明:“你为什么从深圳跑到这座城市,且一呆就是六年呢?”

她沉默了许久,终于抬起头对我认真地说道:“你以为我歧视中国男人么?”

她摇头,“不是的,我可是为了一个中国男人来到这座城市啊。可是他母亲不喜欢我,觉得我无父无母,家庭复杂,心理肯定阴暗,配不上她的儿子。”

“可是我知道,我不是的。虽然我的人生很动荡,可是我一直很乐观。生活还是给了我很多希望的。比如说,我遇见了这么好的一个嫂子。”她的思绪飘到了很远的过去,“我算是幸运的了。小时候我有一个玩伴,她爸爸特别重男轻女,有一次她没把衣服洗完就跑出去跟我玩,回家后她爸爸把她的大拇指打断了。直到现在,她的大拇指还伸不直!”

一个人若要迅速提升幸福感,最快的方式就是找到一个比你更不幸的人。这句话,还真有几分道理。

她继续说道:“他妈妈这样说我,他也真的跟我疏远了。年纪越大,我越想得明白。若在国内找好男人,势必要面对他的一家人。现在相亲哪个上来不介绍各自的家庭、学历、工作和财富呢?一无所有的我即便嫁了,跟当年给人做了童养媳又有什么区别?我冒不起风险了。外国男人至少独立些,能从内心尊重我。”

她看着眼前见了底的酒杯,竟有些痴了:“我真的很想有个家,生个宝宝,过着平淡幸福的日子。我会是个很好的妻子和母亲的。”

我问她:“可有合适的人选?”

她摇摇头,“难啊,但我不放弃。这么苦的日子都过来了,我还等不了吗?你不是跟我念过一句泰戈尔的诗吗:若是你因错失太阳而流泪,你也会错失繁星。”

我向她举杯。再多言语都不如干了眼前这杯酒。

她笑了:“你可要帮我留意有没有好男人哦。”

这次,她始终没有说:这是我最大的秘密,你不要跟别人说哦。

所有的过去,让她成为了她。

文笔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