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棋王


(风途疙瘩) #1

作者王靖康,现为中学语文老师


你们是老了没出去过,社会变了,人心变了。出去事情太多了,大多事情我都弄不了。我反倒喜欢成天摆弄这32个子。干啥不是个磨日子。

一条笔直的公路横穿于两个村子之间,走完镇上的街道来到十字路口,往南拐,再沿着公路一直往前走就到我们村了。这条公路也将整个村子分成了两半。道路两旁便是整个村落的经济中心了。因此刚一进村涌入眼帘的是一家接一家的杂货铺子。而在杂货铺子的门口排列着各种小摊,玩纸牌的,玩花牌的,卖菜的,下象棋的,晒太阳的。

细观各种小摊会发现,人群的年龄与性别特征。以老年男子为主,或者说只有九让一个中年男子。村里的壮年男子都出去赚钱了。村里的人把这里叫“死人集”。(集是集市的简称)

九让一直在与老头下象棋。刮风下雨时一般会移到杂货铺内继续下。

他大概是个自私的人,我寥寥几句便说清了他的好吃懒做。的确是懒做,但是不是好吃就难说了。整个人瘦的如烧火棍一样,有时候赌棋赢了钱便在菜摊上买点韭菜。红色的塑料袋挂在自行车上骑着回家。这时晒太阳的老头们便说,韭菜壮阳,晚上有四凤好受的了。这时九让便说:“韭菜爨(方言词,形容韭菜味道鲜),吃起香,提味。”

晒太阳那摊,脸朝东坐下来。除了嘴动,身上其他地方几乎不动。聊天时都不互相看,眨巴眨巴眼睛而已。全村的丑事,情事,难事,好事都是从那个摊抖落出来的。他们无所事事,又无爱好才坐着晒太阳。也可能是男人老了都会变成这个德行。那七八个老头围成的圈霎时沸腾起来了。

“你说九让把韭菜买回去,四凤会炒不?”

“只会捡垃圾,会啥炒韭菜。”

“你知道九让怎么偷四凤捡破烂卖的钱不?”

“不知道,你知道你就给大家伙讲一下!哈哈哈。”

“九让先给四凤说,我把你钱偷去了。四凤急了,马上去看个究竟,九让便跟在身后。看四凤的钱究竟藏在啥地方。这时四凤高兴地回来告诉九让,没有么,钱还在。过一阵,九让趁她不在便得手了。”

“狗东西下得一手阴棋”。

四凤是九让的妻子,由于九让整日守在家中下棋。她只好出去做事,又无其他手艺,很久以前就从事了拾荒这一行业。由于职业原因,四凤的形象差,灰头土脸,长年感冒流鼻涕,流窜于全村的垃圾堆。但好歹收入稳定,附带家中的几亩良田,养育着一个女儿。

九让为什么会起这样一个名字,细说是这样的。

之前生孩子生的多,起名字也是麻烦事。为了省事,有以出生时体重为名字的人,如八斤。又有以出生月份为名字的,如正月,腊月。又有家庭孩子生的实在太多,便可以与小家庭中实现数字化管理,生儿子起名为,排位加一“让”字。生女儿则是排位加“平”字。这都是些最简单易写的字了。意义也好理解,“让”意为歉让。“平”意为平淡而和顺。这类名字与建国、爱国、红兵、兴国等一系列时代感很强的名字合在一起,组成了村里所有男人的代号。故事的主人翁,九让取了一个普通的“让”字,但他的排位却出奇的大。

除了下棋,九让并无其他爱好。而且他只与村里的老头下。除了好吃懒做,他还是个倔脾气。观棋者一旦建议他跳马,他要移炮。建议他往东,他必往西。观棋者此时会大怒,联合对手对弈九让。场面立即转化成,七八个老头子联合起来将九让一个人的军。但九让还有一个缺点就是嘴笨,不会与人吵架,只是寥寥吐几个脏字便开始看棋。嘴里念念不忘:“人多不顶啥,走棋是一个人的事。”当这帮老头意外赢了九让一局,自然会恶语相向,百般凌辱。

玩花牌的老头们都劝过九让,让他年纪轻轻不要成天和这帮无事的老头搅在一起。社会好了,出去干点啥不挣钱。九让不以为然,反而教育过这帮老头。“你们是老了没出去过,社会变了,人心变了。出去事情太多了,大多事情我都弄不了。我反倒喜欢成天摆弄这32个子。干啥不是个磨日子。”

情理之中,老头们抛出了,懒熊,死狗之类的字眼回应九让的这番话。将其定义成:为好吃懒做找的歪理。

这般十几年的贪恋象棋而一事无成,他娘反而一直护着儿子。不哀也不怨,甚至在四凤撒气时帮忙劝着。他娘是地主家被抄家后下嫁到九让家的。不停地生孩子一直到四十多岁。他娘共生了五个儿子,六个女儿。然而最后只有活下来四个儿子,三个女儿。

九让的父亲是个木匠,在坡头找了条顶直的松木,伐下来拉回家,放在屋檐下。抛光后刻上碗状的凹洞。一排孩子蹲在屋檐下吃饭。景象之壮观,全村传为佳话。

尽管他娘很爱九让,九让似乎不领情。甚至在外人看来,他没有人的感情,除了下象棋,对什么都是不冷不热,看得很淡。留他娘独自一人住在老屋的院子里。

前年夏天他娘病逝。老宅无人,直到有人发现,已经被老鼠吃掉了一只耳朵。全村都在唾骂九让。他竟然跪在他娘的灵堂前说:“你没钱养活这么多的娃娃,为啥要把这些儿和女们带到这遭罪的世上。”站在旁边的大让一个劈腿将九让踹倒在地,他的小儿子立马跑过来抱住大让的腿说:“爹,莫打我四叔。”

九让又何尝不为这件事难过呢,下葬那天,村里的人对着已下葬的墓穴开始填土。九让跳进了三米多深的墓洞,让上面的人把他也埋了。结果崴了脚,让人给系着绳子提了上来。躺在家里半个月,又拖着腿去下棋了。

晒太阳的那帮老头说他:“记吃不记打。”

这只是他不幸的开始。或者说,下棋为他带来的大不幸还在后头。

去年夏天,村里的垃圾开始集中起来分类焚烧,再没有什么垃圾堆可以捡垃圾了。四凤断了财路。同年十月,九让的女儿开始辍学去南方打工。为家庭增加收入,以不被左邻右舍得人嘲笑。

村里的老头都比较奸猾,只是和九让下棋,从不押着钱赌。他们知道九让的厉害,一帮人联合起来也是偶尔赢一次。九让便想着去镇上和邻村的人赌赌棋,最好能买个猪仔养在后院。过年杀了,卖一些,吃一些。

棋局开始,下棋的人,一人押一百。观棋的人也可以下注,押多少赢多少。下棋的人赢钱后将赌资分给观棋的人,多出来的自己留着。这种很容易赌大的规矩下,观棋的人越来越多,押的也越来越大。没出十局,九让已经赢了1000块。算上欠账,对手已经输了8000多块了。

在九让赢了最后一局棋之后。对手打电话喊来了村长,村长叫来了民警,民警说赌棋赌得这么大是犯法的,没收了九让的1000块钱。民警走后,一帮人打折了九让的另一条腿。这次他在家躺了三个月。

期间有小汽车开进村子,询问这个象棋高手的事以及王九让这个人,想让他去参加比赛。村头晒太阳的老头当然知道他被打伤了事情。便对着车窗喊:“下棋让人给打折了。”又有人喊:“神经病还能参加象棋比赛。”

小汽车掉头走了。

2013年六月,九让的女儿从广东回来产下一子,然后精神分裂了。女儿才18岁,没人知道是哪个男人干的。晒太阳的老头们成天在议论这件事。九让不再去那小摊下象棋了。在家照顾孩子老婆。只是偶尔路过,买点韭菜。

这时又传了类似之前的议论。

“四凤还会炒韭菜?”

“这懒熊就知道个吃韭菜”。

大约到了十一月份,四凤郁郁寡欢而离开了人世。九让带着精神分裂的女儿和孙子去乡镇府大门口闹事,几经波折,终于有人出面,答应将其孙子送到孤儿院抚养,但要每年交8000元的抚养费用。还说是国家补助之后的。

九让再也无心下棋了,连韭菜都不买了。坡上有几亩荒地,和一亩苹果树。九让要不呆在家里,要不干活在地里。

那些晒太阳的老头又在议论:“种的一亩苹果,几亩荒田还能交得起8000元的抚养费?”

“那狗熊还是懒,不出去挣钱,连孙子还要让别人养。” “难怪把他娘气死了,把媳妇饿死了”。

太阳依旧在村的东头升起,西头落下。越来越多的人沿着那条公路走了出去,无论过得好坏都没有再回来。如同提前出局了的棋子,等待着另一新局的开始,即使是自己无法掌握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