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我们无聊的一生


(亚门) #1

作者吴其华,业余写作,2016年女儿参加高考


觉得再难熬再不能忍受的生活,
却在不经意间似流水往前淌着。

这个朋友与我相识于二十三年前,那时我十八岁,她二十一。

十八岁的我漂泊在南方一个小岛,很落魄。那个二十一岁的女孩儿来自武夷山,容貌出众,她让我和她同住在一个小阁楼里。她在岛上一家理发店工作,性情温柔,手艺不错。每天上午9点,她一片一片拆开理发店的木门,打扫卫生,烧好开水,迎来她的第一个顾客。也有时候,老板会亲自来开门,她便像放假一样,和我一起去吃味道极好的面线糊,加卤蛋,加大肠,加油条。她悄悄付钱,面对我的尴尬装着视而不见。她穿着长长的棉布裙子,海风把她的裙摆吹得飘飘荡荡。她沉静而温暖的眼神,柔而美的脸庞让我有亲人的错觉。晚上她会带回刚出炉的硕大的麦香包。

那是我难熬的失业期,一分钱的存款也没有。她的老板有一个四年级的儿子,学习很差,她游说老板娘让我负责辅导这孩子的语文与数学,以换来免费的午餐,以及五十块钱的工资,还有老板娘的善意与尊重。闽南人每天拜菩萨,水果拜完菩萨后,老板娘都会送来给我们吃掉。

痛苦的失业期终于结束。我谋得了一份不错的工作,在一个大而阔气的浙江老板开的公司打杂,每天起草合同、打印文稿、去航空公司订票、帮客户订酒店,特别忙碌。

领到第一份丰厚工资的我借工作之便,去岛上看她,说我的新工作,新同事,以及在新的环境所有的见识。我津津有味地向她介绍我在高档酒店吃过的菜品,我告诉她下午茶其实并不是喝茶,以及早茶的小点里蟹黄包味道很好。我兴奋地亮出单位为我新配的传呼机,告诉她号码,得意地说以后有事call我。

她沉默着,为她的一位女顾客一根一根拆下烫头发的小木棍。我不耐烦地问她,要等多久。我要请她去吃大龙虾。我们曾在岛上的海鲜档口看着长长胡须的大龙虾会停留很久,研究熟了以后的它是怎么个吃法,以及有多么好吃。现在我赚到钱了,我想亲自和她验证一下从前的那些猜想。我还要还掉她曾帮我付的早点钱以及我潦倒时的不堪。还有,我带过来了她曾送给我穿的衣服和鞋子。我不需要了。我说,还给你吧,我现在的单位会要求穿正装,还给我报销一些化妆费。

她淡淡地艰难地扯动嘴角笑了一下。哦。

我放下她送给我的衣物。里面有一条很贵的牛仔裤。是她的男友送给她的订亲礼品之一。我当时并不想接受她这么贵重的裤子,连吃饭都成问题的我以为自己一辈子也穿不起这么漂亮而昂贵的裤子——最终我还是穿着这条裤子去应聘,配着她的中跟的黑色皮鞋,以及一件手工绣花的衬衫。现在,我把这些全带过来了,还给她。

我随意地把装衣物的袋子丢在一旁的毛巾堆里。

她忽然泪流如雨。

我莫名地望着她。她别过脸,说,你走吧,我太忙了。

然后我们各自谋生。我们少有联系,但相互留有对方的地址电话,也知道对方大致的境况。她一直在岛上理发。她的男友还是那个大她七岁不会说普通话的渔民,她只谈过这一次恋爱。而我告诉她我要去深圳,那个很会吹牛皮的皮包公司老板让我去新设置的分部开展业务。

两年后,她打我电话,她要在岛上举行婚礼。我买了机票,从深圳飞往那个小岛所在的城市。我们见面,并无生疏,在那个小阁楼的小木床上相拥而眠,说从前的事和以后的生活,一夜未睡。

而后我们再次别离。

某一天,我接到她电话,阿其,能借些钱给我吗?

多少?我问她。

三四千吧,阿福(她丈夫的名字)下岗了,渔民们早就不能出海,她说。我孩子马上要出生了,胎位不正,要剖腹产。

我很快寄给了她需要的数目,并且心理觉得特别舒服。她终于也有需要我的时候。

后来,我再次借工作之由去岛上看她。她在环岛路上一家规模很大的店里做师傅,忙得一刻不停。她的丈夫在家带孩子。那个男人非常会干家务,给他们小小的房子收拾得井井有条。只是没有丝毫男人的浪漫,不会赏花与月,更不懂音乐与文学,相貌老气穿着老土,但细细体会,我发现他是个自尊而又自知的男人,不多言语,默默做事,实在是居家过日子的好手。而她忙碌,拿提成,收入还算可以。

生下孩子并没有胖的身体,瘦而柔,疲累,让人心生怜惜。

她急急地一点一点还掉欠我的钱。这让我不安,我告诉她不必这样。可她执意如此。

再后来,我恋爱结婚,回到故乡的小城,结束打拼的生活。我百般不适应。小城生活散淡,我的丈夫职业稳妥,家境不错,三十岁的他从来没有过存钱的概念。他有厚而沉的嗓音,唱起歌来非常动人,他与我分析日本这个民族的劣根性以及优势。他花钱大方,洒脱而有风度。他爱喝酒,爱打牌,朋友特别多,我小小的房子里常常烟雾弥漫。他喜欢带他的朋友们回家吃饭——他常骄傲地告诉朋友们,他找了一个擅长厨艺的老婆。我尽可能地压抑着自己的不快,努力做他贤淑的妻,认真做菜,备酒,他和他的朋友们喝酒猜拳谈笑风声彻夜不眠。发年终奖金时,会把那么一大笔钱在赌桌上输掉而哼着小调回家若无其事。

生活成本不高的我曾以为自己一辈子也花不掉太多的钱,可婚后才发现我在外打拼多年积攒的那些存款照这样下去很快就会花光,我开始恐慌。

这时候,我与她通电话。

很深的夜。孩子在安静地睡着。丈夫吐过,在打着重而不规则的鼾声,我收拾掉臭不可闻的酒后污物。然后我们俩,一个在这头,说生活怎么会是这样。一个在那头,说是啊,婚姻真没有意思。她说没有爱情的婚姻,死水一样的活着。我说一团乱麻的生活,不知希望在哪里。

我们会在电话里沉默,会嚎啕大哭。然后挂掉电话,去洗掉脸上的泪,继续把日子过下去。

我们也会通长长的信。她的字,不算太好,喜欢用一些类似心灵鸡汤的句子。她知道我爱看书,会向她的与书相关职业的顾客求一些书寄给我。她有时会对我说,又看到舒婷了,在大榕树下。我们曾在岛上一起跟在舒婷的身后跑步。她告诉我岛上一个画家的近况,她知道我曾偷偷喜欢过那个留着一头肮脏头发、穿着破洞牛仔裤的落魄的画家。《花样年华》刚拍出来,她就寄来了盗版的碟……她并不知道,我已经不读诗,不看影碟,并且为曾经喜欢过那个画家而感到深深的羞耻。

生活一如继往。她过她的,我过我的,各自都有泪与安慰。觉得再难熬再不能忍受的生活,却在不经意间似流水往前淌着。

一年又一年。她的孩子大了。

她的下岗的没有文化的渔民丈夫,她说她从来就没有爱过,而仅仅是因为生活无奈各取各需。在一起的丈夫,慢慢不再让她落泪。

因为他们的孩子,实在太优秀了。

她越来越多的是在我面前感叹,生活真是好啊,幸福原来就是平淡啊等等之类。他们的孩子性情一如她的丈夫,安静,做事有条理,爱钻研,学习出奇地好,获得各类科目全国性的竞赛大奖,会受到市委书记的接见。百度那孩子的名字,会出现各类场合的相片,瘦而文静,个子高,眉眼像父亲,但看起来帅气而沉稳——这真是让人惊讶的事。

她已经在自己家门口开了家小店,岛上大部分居民都是她的顾客。那些在岛外工作的教授或公务员,严谨而正式的发型,最喜欢送回来给她打理。他们无一不问起她的儿子。甚至会许诺,以后去哪个国家留学,他们会愿意帮助联系学校等等之类。后来,她的儿子果然考取了一所知名的大学,学习建筑学。

你知道吗,君君喏,太忙太累了,天天还要学习画画,还要去选修国外文学什么的……

你知道吗,君君喏,昨天熬夜到两点哦,准备他们学校一个辩论赛……

你知道吗,君君喏,这次拿到了奖学金……

她浓重台腔的普通话带来太多的好消息,关于她的儿子。太多的感叹,她自己的,生活如此美好,我们要珍惜诸如此类——浓而油腻的所谓深度美文与转贴一条条充满朋友圈。

有时我正在厨房忙碌,刚洗了一条鱼,正准备往油锅里放,她的信息来了。在吗,上线可好?

还有一回,我在单位,纪委来查账,让我回忆与另一家出了很大经济问题的单位关联的业务,要我交待往来钱款的去向和来路,我在努力地回忆,但仍不能还原当时的情景,而我又急着要接快放学的女儿,纪委的工作人员脸色与口气越来越让我难忍,我是真的不记得当时的环节。纪委的工作人员很严肃地说要带走我配合调查——她的信息来了,最近在忙什么呢……

有时刚吃过饭,厨房还没收拾好,她就来了电话,我一边擦着餐桌一边接听。她开始热衷于美容,喜欢各类时尚的服饰,并且不时给我洗脑,说女人要如何美美地享受人生。甚至,她有了新的感情,婚外的男子在向她表示好感,她常常与那男子一起去看海边看浪花。

怎么办呢,阿其……我完全晕掉了……她说了好多好多话……电话那头,她在喋喋不休。而我倍感无趣。

这让我开始厌烦。

我的生活一派忙碌、劳神。家务总归是琐碎的。工作也是日复一日地重复。我一直喜欢穿平跟鞋休闲装,短头发便于打理。我拒绝追赶时髦。我从来不愿意尝试穿那种满大街的女人在冬天都钟爱的短裙与厚厚的连裤袜……我愿意自己这样安静普通地生活着。偶尔写作,看一些书,记日记,想象女儿再大一些的面貌,怀念从前的人与事,包括想念从前的她美丽的不俗的样子。她所理解的那种好生活我似乎并没有。我也无法将我生活的原貌修饰一番去与她分享。

婚姻的时日越长,我越无法去下一个定论,是幸福,或者不幸福。丈夫不再那样留连于赌桌,他开始把重心放在工作上,女儿成绩不佳,永远学不好数学与地理,却对电影倍感兴趣,常常与我聊电影聊到深夜,而忘记写作业……穿过繁杂的生活碎屑背后,我依然能满足。只是她的快乐的幸福的事,我完全无法呼应。

我不喜欢她的频繁联络。她的那些急于要向我分享的幸福,我一点儿都不想分享。

我知道,我们是再也回不到过去了。一如那些能共苦却无法同甘的夫妻,好日子一来,婚姻就到了末路。也或许,我们到白发苍苍之时,又回还到了再诉衷肠的好时光……而这,却只能交给时间了。

终于,我屏蔽了她的朋友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