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疯子


(亚门) #1

作者白聆。来源:全民故事计划



疯子没有年纪,因为没人认识他,谁也不知道他究竟有多大。他长发披散,胡子拉碴,黏黏糊糊虬结在一起,头顶上浮着一层灰白。我想象不出忽然一阵大风,它们会是什么形状。春天时见他,上半身是灰黑色短袖T恤,也许是沾染了岁月的尘埃,或者根本就是出厂设置;下半身是半卷裤腿的厚重棉裤,松松垮垮挂在腰上,裤脚挽得一长一短。入夏了,仍然是这套打扮。疯子在短街上游走时,右手总是握着啤酒瓶,左手高高擎起,比成“爱”的手势。我想,这家伙一定是为情所困才沦落到如此境地。

我不喜欢这个疯子。可我们幼儿园就在短街的另一头,每天上下班我都要经过那条短街,每天都会看到这个疯子。我之所以不绕路,除了那是我的必经之路,更大的原因大概是由于它清晨的那段清冷,让我的思维有足够的空白去天马行空。那是一种各安天命的清冷,人与人之间的温情被这清冷沉淀到无可析出。行走的生命在这条短街上似乎遵循着一种名叫“麻木”的规则,谁和谁见了面只是寒暄,仿佛除了寒暄,再也无可交流。他们并不互相关心,甚至,他们相互疏离。

我也是。我并不关心一个疯子在一个个清冷的早上,会在一条短街上做些什么。我也确实没发现他在早上出现过。好像,他出现的时间都在下午我下班的时候。当然,如果不是因为要买菜,我也懒得去发现。

每天下班时分,那条短街就被各类商贩和行人挤得水泄不通,变成了一个夜市。这时是最热闹的,上班族们刻意路过这里,只因贪图便宜。也正因此,他们往往反倒被别人占了便宜。例如疯子,就一定会在这时候穿梭在人群里,几乎每个卖菜的妇女都被他喊过“花姑娘,啤酒滴,哪里有卖?”而等不及别人答话,他就又疯疯癫癫高举着他的爱匆匆离去。人们无奈地笑,谁都不把他放在心上,因此,任谁也想不到,他的目标会是带着孩子的少妇。

那天正巧,我刚经过一个卖菜的摊位,忽而一声惊叫拽回了我的脚步。我回望那位置,人们倏然围成一个包围圈儿,圈内有女人尖着嗓子在痛骂:“啊!真是缺了大德了!”有时候,你不得不相信舆论是这世界上传播最快的东西,在这样的市井里,它的小名叫是非。很快,我就得知了事情的整个经过:那女人正牵着孩子在肉摊前买肉,咸猪手从身后悄然拉扯住她的衣襟。她起初没在意,可那只手却不安分,在她屁股上狠狠掐了一把。这还了得!公开场合,简直就是赤裸裸地耍流氓!聪明的女人,吃了亏也不会声张,面红耳赤地拉住孩子就碎步走开了;遇上傻蛮的娘们儿,必定高声张扬,她们会觉得这是一种炫耀:看,有人垂涎于我。当然,有时也会判断失误,比如她遇到的是一个疯子。

女人的裙子上留下了黑黑的指印,疯子傻笑着,伸出黑手轻轻摸了摸女人身边孩子的头。孩子惊恐地躲到妈妈身后,一双小眼睛探出来心有余悸地盯着他。妈妈狠狠瞪了疯子一眼,骂骂咧咧地牵着孩子走开了。谁也没办法跟一个疯子计较。法律能治裁他吗?不能,不过是一个疯子而已。

疯子目送着他们母子离开,依然傻笑着,暗红的嘴唇里龇着白牙。忽然,他又高举左手,高举着爱的手势,像高举着胜利的旗帜,雄赳赳气昂昂地大跨步离去,嘴里呓语般念念有词。

我就是因此不喜欢他。即使他是个疯子,也不能污辱女性。可是我又无能为力,我无力站出来制止,只能在心里为那些被骚扰的女人抱不平,然后默默离开是非之地。

彤彤妈妈打电话给我时,我觉得我也要变成一个疯子了。她的工作单位离幼儿园很远,当时送彤彤来我们园,是听说我们园的各种“质量”比别园都高,甚至,她说比大连电视塔还要高。我特别不理解这些家长,放着距离近的幼儿园不去,非要大费周章跑这么远,接送都不方便。他们就不懂是金子在哪儿都会发光的吗?现在,我因为这金子,真的要疯了——她下班晚,来不及接彤彤,竟然请求我把彤彤先带回家。我们园长竟然破天荒同意了。

无奈,我只能带着小丫头穿行在人流如织的夜市当中。老远,就看到疯子尾随着一对母子。我牵着彤彤,尽量避开他。可疯子还是发现了我们,他的白眼仁儿像青天白日里的探照灯一样,令人生厌。他很快放弃了那对母子,在我们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暑热将我的裙子和皮肤粘腻地贴在一起,我心里烦乱不堪。彤彤还在我身旁不住地问这问那。话可真多!我心里暗暗埋怨了一句。我连菜都不想买了,眼角余光瞥着疯子的动向,心里的警戒达到了最高值。我只想快点摆脱这个环境,快点回家冲个澡。

忽然,彤彤停住了。“是冰淇淋!”入夏以来,这是短街上摆出的第一份,机器前还没有几个人光顾。她不由自主地把我牵引到机器前,我立刻卸下背后的双肩包开始翻找零钱。我常随手把零钱放进一个小巧玲珑的口袋里,包包里很乱。小口袋好容易找出来,屁股上却也正好吃了一记痛。我一惊,忙回头去看——是疯子!彤彤叫了一声老师,立即藏到我身后。我恶狠狠地盯着疯子,他龇出白牙,高举着他的爱,得意地转身离去。

你对他有什么办法?你对他毫无办法!想当年,明太祖朱元璋对他手下装疯卖傻以逃一死的大臣都无计可施,何况是我?!何况他还是真疯!我也只有多长点儿精神,防止他再次侵犯。这条路依然要走,买了菜,回去还要做给彤彤吃。

我所能庆幸的是,疯子不单单尾随我和彤彤,其他母子或母女分散了他大部分注意力。我想,他是有些力不从心了,偶尔,我会看见他站在人群里,直挺挺的,像是茫然无措。该!无色可施了吧?!我心里暗笑。

时间就像疯子的长发一样,一寸一寸地生长着。我和彤彤,还有疯子,以及所有人,似乎达成了一种默契。他一如既往,像盯梢般尾随带着孩子的少妇,只是不再动手动脚。我听说,上次他被一个孩子爸爸胖揍了一顿,从他脸上的伤痕来判断,我相信这是真的。色狼到头终有报。我更相信没人同情他。这个社会,谁还有时间同情别人?

幼儿园庆六一活动一天天临近,老师和孩子们每天排演节目,累到思维近乎空白。发现自己没有园长要求的小白鞋时,已经是演出前一天。要是我说,我和星爷一样走了狗屎运,也不为过——幼儿园坡下,正巧新增了一处摊位,卖着各种廉价鞋子。彤彤指着一双鞋高兴地大叫:“老师,白色的鞋子!”她激动地鼓起掌来。我凑近了看,这鞋质量不太好,但是价格便宜。为了应付表演,这种便宜索性就占了吧,事后扔掉也不可惜。于是央人找鞋、试鞋。也不知道是我脚长的不对,还是尺码不对,鞋总是不合脚。心一急,我有些烦。

“快快,追上他!”猝然响起的喊声把我的一颗心陡然捏紧。这声音像是一个忽然开口说话的哑巴从喉咙深处拼命挣脱出来的,沙哑里崩裂出无比的紧张。人们齐刷刷朝着声音的方向奔涌而去。

我猛然想起了什么,回头一找,果然不见彤彤。脑子里轰然一响,我即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疯了,要疯了!我扔下鞋子,扒开挡路的行人,疯了似的冲向人流的彼岸。“彤彤!彤彤!彤彤……”我声嘶力竭,声音越过层层人墙追赶着彤彤。

等我追上最前面的一拨人时,见到的场面顿时把我击倒在地。彤彤被一个围观的中年女人紧紧搂在怀里,小脸儿贴在女人胸前,看不到表情。地上躺着两个人,一个被好几个男人反剪双手按在地上,不停地咒骂挣扎;一个捂着肚子蜷缩着,身下有鲜红的液体缓缓流淌——是他!是疯子!

没有人敢靠近,人群中有人报警。我爬起来,摇摇晃晃走到中年妇女身前,抱过彤彤,捂住她的眼睛,不断地低声安慰:“没事了彤彤,没事了,老师在这,老师在这……”彤彤很乖,趴在我肩上,轻轻闭着眼睛。我忘了向中年女人道谢,望着躺在地上的疯子,眼泪唰地流了下来。

中年妇女指责我:“你们小年轻儿的,真是太粗心!这段时间,已经有好几个孩子失踪了,你都没看看新闻啥的嘛!看好孩子,别成天就知道打扮自个儿!这回是疯子救了孩子,他连命都不要了……”她哽咽了。

警察做笔录的时候,我心里一团乱麻。不记得他们问了些什么,不记得自己说了些什么。中间有一句,我听清了。“他原来不疯,当年他儿子也被偷,案发时他在场,狂追那两个坏人,最后只抱回儿子的尸体。孩子的肚子上被划了两个口子,万幸器官都在……你们这些人警觉性真差,就没人发现他为什么总跟着带孩子的妇女?”

……

清冷的短街上,再没有疯子了。没有疯子的短街,似乎也忽然少了些许清冷。木栅栏里的月季不知什么时候吐露了芳菲,浓绿的叶片映衬着娇艳的红花,田园风阵阵袭来。我形容不出这摄人心魄的红色,有那么一刻,恍惚觉得它和疯子的血液是同一种颜色。生命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