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人生的最后一次相见


(风途疙瘩) #1

作者斯想,业余编剧


奶奶的嘴角一丝浅笑,竟不紧不慢地和我讲述起一个跨越了半个多世纪的秘密——关于她的初恋,关于她和他人生的最后一次相见。

1988年生人、小学留级、25岁才本科毕业的我,踏入社会比同龄人晚了两三年。和新认识的朋友吃饭,自己会下意识地开玩笑“我其实今年才18”。

心中会埋有焦虑。听说生活总会给梦想留些空隙,可是看着身边的同龄人有些已功臣名就,自己忙碌了3年却还未曾看到多少希望。在朝阳大悦城旁的写字楼办公室内,中午常常一个人走到落地窗前,无言地看着楼下人来人往,会在想漫长的等待后人生是否就一定会有收获。

今年3月回了一趟绍兴老家,又见到了73岁的奶奶。记得自己3岁的时候就穿着肚兜,跟着奶奶上山采茶,采茶的奖励是一盒大大泡泡糖。

和奶奶的感情向来很好,这次回家奶奶还主动让我和她来了一张朋友圈自拍。看着孙子偶有惆怅的脸,得知真相后,奶奶的嘴角一丝浅笑,竟不紧不慢地和我讲述起一个跨越了半个多世纪的秘密——在此之前,她从未和别人提起过。

奶奶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婉贞。

土改前一年,婉贞辍学了。原因是哥哥弟弟们都要读书,而最小的妹妹小九才只会拾柴,生产队给的公分已顶不上家里的支出。其实她很想读书,很想去书中的大城市——那些富饶而美丽的大城市。

婉贞每天的工作是拔猪草、拾柴、烧午饭以及喂猪。这一天之中她最大的娱乐就是去村里的“洋房子”里跳舞。

洋房子里的小虎依旧还在上学,每次婉贞到“洋房子”里跳舞就会看见小虎拿着一本古老的诗集在院子里来回走,嘴里还念念有词。

这样的小虎,婉贞并不好奇。但是这样的婉贞,小虎很好奇。

小虎总是在不经意间出现在靠近婉贞的某个角落里,露着虎牙冲婉贞笑。

婉贞本来就跳得不自信,小虎一笑她就着急,觉得小虎是在取笑她。所以一生气就不跳了,跑到大厨房,背起小九就往家走。

每到这时候,小虎就会追到门口跟婉贞顽皮地说:

“明天还来么?”

背着小九婉贞头也不回,跑得飞快。

这一年婉贞14,小虎19。

第二天晌午,婉贞拔完猪草回来,老远就看见小虎朝自己跑来。

小虎递给她一把栗子肉,金黄色的栗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婉贞有些错愕,她不知道是吃还是不吃,呆呆地望着小虎跑走的背影,等她回过神来,小九已经吃得不亦乐乎。

傍晚,婉贞依旧去洋房子跳舞。但是这次,她没带小九。

刚踏进洋房子,只见小虎被打得鼻青脸肿地跑了出来,差点把瘦小的婉贞撞翻在地。小虎二话没说,拉着婉贞就跑。婉贞永远记得那天下午,小虎拉着她跑了好久好久,直到俩人摔倒在稻草堆上。这时夜幕早已降临。

“我爸让我去参军,我不想去。”

“为什么不去,参军多好啊!”

“因为我怕累,我想读书,然后去大城市。”

婉贞突然沉默了,想起父亲让她辍学的那天晚上,她觉得她跟那些大城市再也没有了关系。此刻,小虎即将遭遇和她同样的命运。只是小虎懂得拒绝,哪怕被打得鼻青脸肿。

小虎从裤兜里掏出栗子,剥给婉贞吃。

“反正我不去。”

婉贞吃着栗子,笑了。小虎也笑了。这天晚上,婉贞记得自己吃了好多栗子,也不知道小虎从哪里变出来这么多,反正自己就是吃,吃到父亲抱着小九出现在了麦田。

几天后,婉贞再次去洋房子跳舞,小虎依旧在那里背诗。

婉贞跳完后就会留下来跟小虎学诗词。小虎教她的第一首诗,是李商隐的《西施》。小虎说,我们生长在西施的家乡,就从这里开始。

“家国兴亡自有时,吴人何苦怨西施。西施若解倾吴国,越国亡来又是谁。”

这首诗,婉贞背了很久也没有背下来。小虎也不着急,一遍一遍地教。婉贞也不是笨,就是脑子里经常在想,如果小虎有一天真的去参军了,她该怎么办。记得太多诗,又有什么用?

“你喜欢洋房子么?”

“不喜欢!”

“可是我很喜欢,我们家都还是砖瓦平房,可是洋房子有两层楼那么高。”

小虎笑了,两层楼那么高的洋房子就可以让婉贞喜欢,真是容易满足的小女孩。小虎想起来,教跳舞的小老师,白天教书,晚上教跳舞,但是没有人知道她从哪里来,只知道她很贫穷。洋房子几乎是她的家,因为村里唯一可以供外来人住宿的就只有二层楼那么高的洋房子了。

婉贞很崇拜小老师,因为小老师除了会跳舞还很漂亮,还会告诉她很多广播里听不到的事儿。小老师有很多书,可是婉贞已经不是过去的婉贞,如今她一看书就想睡觉。她已经习惯了拔猪草的生活。

她觉得家里能让她傍晚来洋房子跳个舞,已经是格外的恩赐了。

“今天教你最后一首诗。”

“你真的要去参军了么?”

小虎没有回答,他一字一句读了那首诗。那首诗,没有什么特别的,婉贞最终也没记住。她只是一个劲地吃栗子,吃到饱。

一个周末,“拉壮丁”的大篷车停在了洋房子门口的大平地上。这些背着行囊,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们,从今天起,就要离开家乡了。

婉贞背着小九从山上拔猪草回来,人群中看见了小虎爬上大篷车。她扔下猪草就跑,背上的小九哇哇大哭,她也没有停下来。

这时,村里会跳舞的女孩子们都来送行了,包括那个漂亮的小老师。

婉贞莫名地跟小九一起哭了起来,村长见婉贞哭得厉害,把小九抱了过去。

于是小虎跳下车,从兜里拿出一包栗子对婉贞说:

“我早上剥好的。”

婉贞拿过栗子止住了眼泪。婉贞不记得小虎是怎么回到大篷车上的,她的印象很模糊,唯一清晰记得的是小九的哭声。

等她回过神来,大篷车已经离婉贞两三米远了。她看见小虎一个劲儿地在跟她招手,可她并没有和其他女孩子一样跟着跑,只是呆呆地停留在原地,直到小虎和大篷车消失在了村庄尽头。

婉贞捡起了猪草,落寞地往家走,走到家门口都没想起来,小九还在村长手里。

小虎走后,婉贞再也没有去洋房子跳过舞。

因为,她听说自己要嫁人了。

婉贞年底出嫁,嫁给了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上有哥哥姐姐,下有弟弟妹妹。哥哥与弟弟都要读书,那只能委屈老二挣公分。他有着和婉贞相似的命运。

尽管婉贞百般不愿意,她还是嫁过去了。

从辍学那天开始,婉贞似乎就已经没有了多少自由身。如今在洋房子跳舞——这唯一的自由,也没了。

小九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从小体弱多病,正是需要照顾的时候,在婉贞未出嫁前,家里除了她,几乎没有人能腾出手来。如今,小九能被带去婉贞的婆家么?

婆家牺牲了一只书包就为换一口饭,怎能允许多一张嘴?

在婉贞嫁人后的第三年秋天,她背着一捆麻草,挂着一代热腾腾的年糕回到娘家。小九却躺在了门口的柴堆上,身上盖着一层白布。

她知道,她最亲爱的小九,没了。

婉贞是一辈子记着这个事儿的,以至于她一生都在乐善好施,尽力而为地接纳所有需要那一口饭的孩子。

婉贞时常会回忆起那一包小虎为她剥的金光闪闪的大栗子,而小九会吃得那么开心,然后她想想自己能为小九做的也就这些了。至于小虎去了哪里,过得怎么样,婉贞一无所知。

没有了小九和小虎的世界,婉贞的生活并没有多少改变,依旧是拔猪草、拾柴、烧饭和喂猪。唯一的区别是,背上没了小九,却多了她的7个孩子,甚至孙子。一直到90年代初,直到婉贞的大孙子会下地走路,她才彻底解放了她自己。

岁月如梭。2005年,婉贞62岁。

这一年,村里刚发完大水,婉贞一个人在村口的桥边晒手剥笋。在婉贞的回忆里,这是闪闪发光的一天。她只见一个人高马大的老头突然就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期初她有点恼火,这人搞什么鬼,光天化日的。她推推老花眼镜,仔细瞅了瞅,突然愣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婉贞,我是小虎,我来看你了。”

一晃眼,竟有48年未曾相见。婉贞早已不是当年的婉贞,没有了少女的纯真,人生经历过太多变故让她变得沉着而冷静,和蔼而谦卑。

她赶紧招呼小虎到家里坐下,自己忙活了起来,做了些点心。小虎吃了点心,起身说要走了。说是回来一趟很匆忙,现在洋房子也不住人了,回来一趟还得在县城里住宾馆。婉贞想送送他,结果这一送就送到了村尾。小虎招呼婉贞回家去,说明年再来看她。

48年后的重逢,一次点心时间的相聚,除了婉贞她自己,身边没有任何人知道。

日子还在继续,太阳照常升起。

第二年,小虎并没有出现。婉贞有了心思,想着要是小虎再来,一定得备点栗子。以前可都是小虎给她准备的。

后来,婉贞搬迁到了镇上。小儿子将一所废弃的小学改装成了生产农产品的厂房。平常时间,婉贞和她老头俩人住在这里,除了孩子们,还会有亲朋好友造访。

2015年夏末,正是栗子成熟的季节。婉贞在门口的圈椅上小憩,电动大门外有车喇叭响。她慢悠悠地起来去开门。这一次,小虎出现了。

婉贞一下认了出来,张口就说:“你不是说明年么,这一等得有10年了吧。”

婉贞开着玩笑,小虎也笑了起来。这一次,婉贞没有备点心,俩人在院子里畅聊了一个下午。小虎参军后的第二年就结婚了,99年退休。退休后日子过得也不够舒坦,不是看病就是疗养,10年前的小重逢说起来,小虎还觉得挺惭愧。可自己的身体已经到了给人添麻烦的地步,哪能让婉贞看出来。不过,小虎这一辈子倒是走过了很多大城市,就是婉贞辍学前很向往的美丽而富饶的大城市——而婉贞她却从未走出过这一亩三分地,一辈子都在这个小城市里打转儿。

说着说着,婉贞家的老头从田里回来了,打了个招呼就到院子里的小农场里忙活去了。婉贞也不提,小虎也不问。

下午四点多钟,小虎的儿子开车来接他回去。婉贞又想送,被小虎给拦住了。小虎让儿子拿出相机,说这回得拍个合照。小虎搭着婉贞的肩膀,让她有些难为情,说:“这多不好,我家老头还在院子里呢。”小虎哈哈大笑,“这有啥的,我俩隔了多少年才见一回,得留个念想。”

婉贞听了这话,小心收起了大半辈子的少女心竟突然迸发,她郑重地理理衣服,拨拨头发,和小虎俩人站在自己养的栀子花面前拍下了他们俩这一生的第一张合影。

小虎走前,对婉贞说:“岁数太大了,也坐不了飞机了。可能这是最后一面了。”

“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记得我?”

“在我心里,你跟别人不一样。”

最终小虎在儿子的搀扶下离开,而婉贞则坐在院子里发呆,晚饭都忘了烧。

想着想着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婉贞赶紧回屋往锅里一看,哎呀!给小虎准备的栗子都忘了拿出来了。她把栗子从锅里拿出来,招呼老头过来吃。

婉贞走到院子里把电动门关上,发现这天好像要下雨,她想起洋房子下雨的时候,特别美。那时候,四合院里,小虎在东边的角落里读诗,她就在西边的正房里跳舞。

人生的漫长,不在于等待某个轰轰烈烈的结果。在品尝了煎熬、吞噬了艰难后,内心的平淡安静才是生活的真谛。

这是奶奶透露给我的一个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