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

作者:白开水77

题记:

回忆就像是一团线,我们总以为那头一定系着什么,可等到一点点拉到了尽头,才发现彼端不过是另一个线头而已,原来什么都没有。回忆是个开了头就跑题的故事,越想就越回不去。

十年之前 我不认识你 你不属于我

我们还是一样 陪在一个陌生人左右 走过渐渐熟悉的街头

十年之后 我们是朋友 还可以问候 只是那种温柔

再也找不到拥抱的理由 情人最后难免沦为朋友

——陈奕迅《十年》

陈奕迅,一个嗓音挺好,长得挺丑的男艺人,还演过一些自以为挺搞笑的烂片。我和他有点像,但似乎比他要更幽默些。现在这社会,只要是个男人就幽默,大浪淘沙数千载,男人身上所具备的优点好象也只剩这个了。而我,也顶多比别人长得更幽默些罢了。陈奕迅出第一张唱片《一滴眼泪》的时候,我顶了一个当时流行的“二分头”,一个人在房间里听着听着,眼睛吧唧吧唧眨了几下,鼻子一抽,嘴一憋,一滴眼泪就活生生地诞生了。那会儿,她去舟山旅游两天,我便受不了了,成天在家吼着叫着相思无用。她回来之后,用热情的拥吻赠予我。于是我将之总结为距离产生美。

她,除了赞同我幽默之外,还说我挺帅。但我知道,她第一次把我带去见她最要好的小姐妹的那天,小姐妹在她耳边偷偷说我的“二分头”造型极其恶俗。那时候,我总是对我的朋友说,她说我很帅,我自己也非常乐意承认这点。听闻我的话,大多数人都想撞墙而死,而剩下的少部分人,是想把我扔到墙上,让我一头撞死。于是我将之总结为情人眼里出帅哥。

《十年》有一个粤语版本,叫作《明年今日》。我有记日记的习惯,像个女人,唠唠叨叨地每天在本子上报流水帐,字迹狗爬得龙飞凤舞,那时候,我将之理解为潇洒。写下一篇日记,我总会去翻阅去年今天发生了什么,然后再幻想明年今天又会发生什么。这个习惯在2002年底终结。于是我相信,这世界没有改不了的习惯,所以我认为,迟早有一天,我会戒烟,睡觉也不会再磨牙。

十年之间,一切改变,唯一不变的是我的房间。床头贴着我和她一起画的漫画,桌上堆着她用过的传呼机、电子记事本、她写给我的信,她还躲在相框里冲我笑……没有必要为了一件事而去刻意改变,就像我剃了个蜡笔小新头,头吊绳屁股扎针,大学英语六级仍然只考了57.5。有些东西永远只是形而上,有些东西却不是。

凌晨三点钟,我恼怒地踢掉了被子,又失眠了。借台灯泛黄的光,我从日记里念叨过往。其实我的记性很好,但只愿意去记得我愿意记得的东西,而像妈妈成天关照的饭钱便后要洗手,我永远都是健忘的。我明白,回忆都是美好的,不美好的便也不会去回忆,但,这并不代表我忘记了其余的。

我看着日记,忍不住笑了。我发现,原来我晃晃悠悠地愤怒了十年。以前的我很酸,酸得简直可以发酵。以下的故事,只是根据日记的记录,生涩幼稚,但真实。

十六岁。

那年流行山地车,骑着很帅。我和她都有一辆漂亮的山地车,偶尔同路回家。

冬天,她对我说喜欢我,我对她说那我们就互相喜欢好了,这样的感觉挺好。那年圣诞节,我们第一次约会,在苏堤,我们隔着夹在中间的书包拉了手。我问她,为什么两个相互喜欢的人要骑个脚踏车大老远地从学校赶到西湖边,还要拉手。她沉默。我说我想回家了,她说等太阳落山。一片乌云遮住了太阳,我说可以走了。她笑了,叫我记住这一天。

十七岁。

一月十日,她把一个折成心型的纸给我,她说是信。我回家看了,上面写着“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然后打电话问她,怎么把纸折成心型。终于学会了,我挂了电话。后来,我才知道这是情书,因为不久之后我收到了另一个姑娘的心型纸,那个姑娘告诉我说这是情书。

一月二十三日,我去了她家。我们拥抱在一起,她问我想不想亲她。想!这个迫不及待的声音是我的,即使在回忆里仍然显得龌龊不堪。她用她柔软的嘴唇贴住了我干涩的嘴唇,两条舌头试探了几下便水乳交融,就像洪湖的水,浪呀么浪打浪……我扑腾着双臂将她按倒在床上,继续亲吻,直到两人口干舌燥。

一月三十日,她生日。她带我去见她的小姐妹,她的小姐妹不屑,说我的造型恶俗,我以同样的不屑回敬她,却发现很难找到一个贬义词来表达。今天她不太开心,对我爱理不理。我有点生气,我说我走了,她点头。我头也没回,走了。十天没联系。

二月九日,我去了另一个姑娘家,她弹钢琴给我听,我感觉很浪漫。她说情人节我们一起过吧,我说好的。

二月十日,她打电话给我,骂我白痴,她生日我没送她礼物,于是我发现我的确挺白痴的。我说情人节我们一起过吧,她说好的。

二月十四日,我们去儿童公园放风筝。她说以后每年情人节我们都去放风筝。告别的时候,她送了我一盒巧克力。我尴尬地说自己忘了买礼物。

二月十七日,我生日。开学了。她折了一千只纸鹤给我。我激动地在教室里拉了她的手,不幸被语文老师撞见。他找我们谈话,我说我们要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他问我是什么意思……

春天,期中考试,数理化全部不及格。数学只有三十二分。全班48个人,我从第十九名跌到第四十二名,排在我后面的几个同学几乎清一色都是练体育的。她不比我好多少,三十八名。换座位,家长会,我们被强行分开。她又写了封信给我,血书,滴着血的三个字。

夏天,期末考试比想象的好。暑假,我顶着烈日每天往她家赶。那年夏天,我黑得像个农民,从此一晒便憨厚。我们打游戏机,玩超级马莉、90坦克。累了,她给我泡面,她喝粥。我说我其实很会作饭的,初中就会了,然后我们过家家似的玩着。

秋天,开学了。她开始每天给我带吃的,牛奶、饼干,夹着餐巾纸,纸上写上几句话。我说我要出去做混混,她说我戴着眼镜打架不行的,我不信,结果连累她一起挨了顿打。我买了只传呼机,四百块钱,她补贴了我一百块。我的传呼从来都不会响,只有外面的混混朋友被欺负了,报仇血恨的时候要拉壮丁才会给我打一个,所以我的传呼机通常情况下只是用来收天气预报的。于是我每天都会跟她研究第二天下不下雨的问题。有天晚上,收到一条传呼,号码5213344,回过去是空号。后来知道是她的留言,她说我爱你生生世世。

冬天,文理分班。我说我们分头努力。于是比较聪明的她去背书了,擅长抒情的我却去研究自由落体了。

十八岁。

她的生日,我送了礼物。我的生日,她送了我礼物。情人节,我们一起放风筝。这一年,比较太平。只是那年夏天,在雨夜,我印象中最后一次冲她发脾气,弄破了她的伞,弄哭了她。

她的成绩扶摇直上,而我依然在最底层摸爬滚打。圣诞节,我送了她一本相册,里面是我从小到大的照片。我们三年了。

十九岁。

情人节下雨,不能放风筝。我们在街头游荡,手牵着手。我的生日,她买了一只蛋糕给我。我们坐在郭庄喝茶。破天荒第一次我吃蛋糕没拉肚子,我的肠胃开始选择坚强。

我参加艺术类面试,她来陪我,送了我一件POLO的外套,她说祝我好运。

高考结束,她考上本地本科大学,我去了艺术类院校——差生的收容所。我说学艺术的将来能赚钱,我要早点娶她。

我举债给她买了一台摩托罗拉的凡星中文传呼机,我说我每天给她留言。

我们的纪念日,我们一起吃麦当劳的巨无霸。

二十岁。

春天,我买了电脑。我们开始上网。我叫白开水77,她叫奇奇,因为我们都叫奇奇。

她的生日,我在KFC给她过,广播里说祝奇奇生日快乐的时候,她开心得不得了,就像那天在那里过生日的小朋友一样,又蹦又跳。

夏天之前,我们最好的朋友出国了。她哭了,我沉默。

二十一岁。

她有人追了,我也有人追了,我们都互相通报。我买了手机,她随时都能找到我。

二十二岁。

夏天,她说她要出国了,她说分手。我买了比她整个人还大的一捧花,在她过生日的KFC里告诉她,我等她回来,她哭了,抱住了我。

二十三岁。

六月二十八日,她飞离中国。临走前,她握紧了我的手,坚定地看着我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十一月五日,她有了新的男朋友。

二十四岁。

六月二日。我有了新的女朋友。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她,她说我永远只属于她。

二十五岁。

春天,她回来了。我们再见面。她说我不再属于她,她也不再属于我。

二十六岁。

春节,我们在网上说了声新年好,便再无言语。

我发现,距离产生距离。

凌晨3点45分的空气中,我和一支快燃尽的烟一起怀念我们曾经的故事。

耳边传来一首歌《I BELIEVE》,我知道这首歌,这个电影都会被人说得很庸俗,就象在她临走前夜,我在路灯下抱着她庸俗地哭了。要知道在这个夜深人静的时候,有多少个孤独的灵魂在雾色不明的朦胧中舞动着最孤单的旋律吗?又有多少写完的纸笺飞舞在风中,赘带着没人知道的词语,描述着一些不可重复的故事呢?

她许给我一双自由的翅膀,我许给她一个快乐的天堂。而当我欣喜地穿越过飘渺的云端时,确发现快乐是如此短暂。瞬间的停止、失足、滑落会让我觉得百年流于一瞬。十年,或者这已是永恒,但它记录着刹那的光芒,如烟花般绽放。

回忆永远是最美的,沉寂不会是最后的终点。地面上残存的那对破碎的翅膀,还会再度飞翔。

无论如何,总有泪水,适时而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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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了

时间消灭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