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故事


(亚门) #1

作者夭夭
前市场经理,突然对赚钱失去动力,
失业一年看花花世界。


大块头他爸死后他妈改嫁,甩给他五万元让他以后不要再来。那年他还快高考呢。册那婊子一个。他都傻了,拿去炒期货,想着亏了就跳楼,赢了就继续活着。想不到老天爷不让他死,让他炒到了一百万。

烟雾袅绕。分不清是烟还是雾。

头顶上是各色各样的射光,红黄蓝紫,它们如鬼魅般张牙舞爪,让初到者本能先闭了双眼。乌泱泱的人群,男女交织,往来穿梭者需一边大声喊叫,一边用双臂开道,才能从人海中钻出一条路来。在这样的环境中,我看不清各人的脸,不知他们是谁,在说什么,想要什么。阿姆的Till I Collapse从DJ的指尖飞向四面八方,那是我第一次听他的说唱。

这个酒吧藏在地底下,传说以前是个防空洞。肖军站在洞中的最里头,却活像是一个公司前台。他的左手边是一个隔间,里面寄放着各式各样的包,面前则是LOFT风格的木斗柜。他麻利地接过钱,拿出如一元硬币般的透明数字牌交给客户,再一手接过包,放到寄包柜里。像这样的动作,他今天晚上已经做了数十遍。当寄包者鱼贯串入扭动的人群中时,他右手的五个手指便随着音乐在柜子上来回扣动,仿佛这不是柜子,而是钢琴。

肖军到这家以外国人聚集出名的酒吧工作已经一个半月了。他之前是酒吧的常客,后来又主动提出来学习当调酒师,这几天看包的小妹请假,他这个新人便临时调过来负责寄存的包。

干了没几天,他便看到了这份工作的油水。寄包的人其实并不多,但是这其中喝醉酒的人很多,他们往往把取包的凭证—— 那个小小的圆形数字牌给弄丢了。寄包10元,而弄丢这个号码扣则要赔偿20元。没人知道一个晚上到底能收多少钱,如果他机灵的话,他完全可以从中拿一些。除此之外,他还可以收到小费,代价是没有代价。喝醉酒的老外有时会在取包后拿出一点,从五元到上百元不等,全凭运气和酒醉程度。这些钱,他自然会放入自己的口袋中。

能在上海滩前法租界开酒吧的老板,是不会在乎一个晚上寄包到底收了多少钱的,肖军想。但客人为了无包一身轻来寄存,却还要叫人保管好这么小的扣子,又是摆明了下道。老板下客户的道,肖军下老板的道。男人下女人的道,女人下男人的道。酒精下所有人的道。肖军觉得真有趣。

他站在灯光的阴影处,随着节拍摆动起来。他自学过Popping和B-box,夜晚是他的主战场。那天他穿着一件白色无袖T恤,左手臂正方纹了一个青色的自由女神像。发达的肌肉群张狂着,胸肌鼓的似乎要撑破衣服,这让他看上去像是吃了菠菜的大力水手。当他停下来叉着手看向人群时,又像是随时待命的保镖。

当他正结束一首舞曲将双手交叠于胸前时,他看见了我。

我站在灯光的阴影下,满脸倦意。

我在寻找我的朋友。我们在一个实习单位认识,虽后来各有归处,但因同处上海而彼此仍有联系。那一日,她邀请我在周五的晚上来到这个酒吧,说是上海之美,不在白昼而在夜晚。当我终在凌晨结束加班抵着困意到来时,手机却持续无人接听。

我当时并不知道她不靠谱地将手机放在寄存的包里,自己跑去跟人跳舞。灯光陆离让双眼更加疲惫。我找不到她。当我越走越里时,我看见了肖军。

他在柜台旁跳舞。他脸庞清瘦但手臂粗壮,他跳着我以为的机械舞。我看了一会儿,等他结束,便走到柜台旁的沙发椅上坐了下来。这里,可能是整个酒吧最安静的地方了。

我们就这么认识了。

一开始的对话是闲扯。我问他有没有看见一皮肤很黑的短发中国女孩,他答有啊,跟几个老外抱成一团的是不是。我有些气闷,他又说我穿成学生样来酒吧的想法挺不错,但不适合这里。老外喜欢奔放。我没吭声,他又说来这个酒吧的中国女孩大多数是为了泡外国男朋友。“可惜,”他说,“都只是玩玩。”

我本就因肖军的魁梧体型和青色刺青产了避让之心,对话至此我也有意放弃。正当我转身离开时,我朋友出现了。她有些醉酒,一见我便抱着我连连道歉,取包时又发现丢了号牌。

肖军没提那20元之事。在这方寸之地,只要无人看见,他算老大。我不清楚是谁主动,但离场时他们两个互换了号码。朋友说,大城市藏龙卧虎,不能看表象。就算再普通真只是个看包的,以后来也免了寄包费。

我不置可否。我极度疲倦。酒吧从十点开始入场,凌晨二点到达高潮,凌晨四五点渐渐散场。这时,天空都快露出鱼肚白了。属于白天的人即将开始一天的生活,而有些人正准备睡去。

第二次见到肖军,是半个月后他的生日派对上。朋友电话我,叫我一定陪她参加。

有些人可以迅速地与完全不同的人相谈甚欢,有些人则需要时间。我犹豫了半天,最终应了下来。

那天我在小南国见到了肖军和他的朋友们。他定了一个包厢,圆桌旁围绕着十个人。男性占大半,女性点缀其中,都是年轻脸庞。桌上已上了熏鱼、野菜干丝等冷盘。他身旁的位子空着,一见我们,便起身招呼。他的朋友们都说着上海话,我能听懂却不能说。我有些尴尬,朋友却神情自若地开始打招呼。

肖军那天穿得很清爽,白色短袖衬衫加一条水蓝色做旧牛仔裤。他见我们来,便挥手请服务员上菜,又转身用普通话为我们介绍他的朋友们。“这是大块头,”他指着一个高大却略显虚胖的男人,“那个是小华,”他又指向另一边瘦高的男孩说道,“都是我发小。”

言谈间,我感觉到他们并没有什么正经工作。肖军天亮了就回家睡觉,睡醒了便去健身房,至于以前做什么他并没有提。大块头是炒期货的自由职业者,所谓自由,是指他一个人闷在房里对着电脑研究。小华最近则不工作,他忙着找女人结婚。

我朋友也自我介绍了下,然后问道:“你们都是哪个大学毕业的?”

他们眼神交汇,有人低头笑有人则不语。我渐渐了解,他们都没有上过大学,学历最高的小华,也就是去成人自考混了个专科文凭。

我有些诧异,当下心里暗想的是:他们看上去并不笨,也应该不穷,难道连最差的大学都上不了?还有,没有工作却忙着找女人——这又算什么?

很快小华和肖军之间的对话就给了我解答。席间,小华一直在请教肖军一个问题:如何能拿到更多的拆迁款。根据小华的说法,肖军家是这行的专家。

肖军17岁之前,住在豫园附近的弄堂里。他在那里长大,打过弹珠跟人干过架。他还有一个混黑社会的舅舅,对他特别好。“我舅舅一直到40岁才娶老婆,没孩子,把我当亲生的。”17岁那年,全家接到拆迁通知,那时要结合户口算钱,全家几十平方的破旧老房最后塞进了十几个户口。

爸爸妈妈离婚,分别找人结婚;年迈的外公外婆也离婚,也分别找人结婚。加上舅舅阿姨和他,一个房子里塞进了十几个人。如果不是爷爷奶奶早就离去,恐怕也会被安排到这个下通知拆迁的房子里。舅舅又找了批人轮流住在房子里,硬生生地拖到拆迁款给每个户头涨了十万。一家人靠拆迁一夜致富。当时才是2002年。上海的房价还没疯涨,他们靠拆迁-买房-炒房,淘来了人生第一桶金。

只不过,钱来了,人散了。肖军的父母再也没有复婚。

肖军并没有提过太多关于父母的事,他只是隐约地透露,这中间毫无亲情的扯皮推诿让他觉得好笑。“从小吵到大,散了也好。”这是他后来说的。

小华觉得自己将会更幸运,因为轮到他拆迁时,他已年满22周岁,可以结婚了。我听到他在说,他正准备找个外地农村女人,还带个孩子,这样一来便多了2个户口。等到钱一到账,给个5万打发走人。只要他不提,谁也不知道他是离过婚的。再说,只要有钱,离婚不离婚又有什么关系。

我默默听着。我无法言说对或不对,它轮不到我评判。

一行人转到KTV。小华拿来了很多酒,有人喝得畅快,而肖军只是咪了一口。他坐在那里一首一首地唱着英文歌。我再一次听到阿姆的说唱,他节奏感很强,音色略沙,咬字清晰发音美式,连读不带停,不仔细分辨还以为是原唱。

我终于忍不住问道:“你的英文是从哪里学的?”

他侧过头看我:“还以为你都不会说话的。”

他的英文是看美剧自学,他说他还会素描和街舞,都是自己找培训班去学。“想学什么就学什么。不想学的东西,逼我也学不进。”

“那你英文这么好,可以去找个很好的工作啊。”

他懒洋洋地躺在包厢里厚重明艳的沙发上,慢悠悠地说道:“上班是为了什么,赚钱嘛。我现在够吃穿,苦哈哈看人脸色去干什么。”

我好为人师表的一面不分场合地冒了出来:“工作不是光为了钱的,它还是为了实现某种理想,实现自身价值。”

当然,我暂时无法用自己做例子。那年我刚毕业,从悠闲自得的学生生活转入到日日加班的痛苦之中。我想如果我厌恶加班,那么代表我对这份工作并不那么热爱。可是如果我失去工作,那么我就无法在异乡独立生存。

但我并不认为我说的是错的。因为这世上确实有人为了理想而工作。

然而肖军低着脸大笑了起来,像是听了一个全世界最好笑的笑话。他指了指正搂着小女友唱苦情歌的大块头说:“理想是什么,他的理想还是有个幸福的家呢,然后呢?他爸死后他妈改嫁,甩给他五万元让他以后不要再来。那年他还快高考呢。册那婊子一个。他都傻了,拿去炒期货,想着亏了就跳楼,赢了就继续活着。想不到老天爷不让他死,让他炒到了一百万。你问他什么是理想,有了钱想干嘛就干嘛,这就是理想!没钱,他女朋友跟他?”

他顿了顿,看了看我,低下声说道:“我高中毕业就跟我舅舅混社会了。赌球听说过没?一晚上庄家(指他舅舅)就赚十几万。每天晚上玩球,白天睡觉,有一阵子我都不知道上午长啥样。想出来透透气,还是去了酒吧。现在,有一天过一天。但是你说的理想,我会好好想想的。”

我不知道他说的话几分真几分假。我想起以前一个做股票的朋友说做期货的故事。他说一个期货群里,平均每个月都会死一个人。如果有人长时间不说话了,十有八九是亏光了跳楼了。期货、赌球,都是赌博,都是脚踮在刀口上的活计。

这是一个让我感到陌生和疏离的环境,我有些坐立难安,可我的朋友却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生日派对进行到高潮一幕。一个发小的女友推着蛋糕进来,尽管肖军看过去很无所谓这种仪式,他还是在大家的簇拥下,坐在文胸情趣样的个性蛋糕前嬉皮笑脸的许愿。蛋糕上插着13这个数字牌。

有人高呼:“永远13点!”

他们切下一块蛋糕砸在肖军的脸上。

我开始有意识地躲避肖军。我也同时疏远我的那个朋友。

“道不同不相为谋,”我跟自己说,“没必要虚伪地维持一段不合适的友谊。”

肖军则频频给我打电话。我基本不接,我说我办公室很大不方便接私人电话,而我从早到晚都需要工作。他于是开始发信息。那年还没有微信,他发的是一条一条的短消息。有时候很长,他讲酒吧或生活中好玩的事。有时候很短,就一句话:晚上空吗?

一开始接到短信时,我很犹豫不知该不该回。我对任何活色生香的事物都有探寻调查的欲望,但却又不愿自己的生活有任何的改变。

我选择看内容回。比如说,他会告诉我酒吧里发生的趣事,我也会问酒精后人的最大区别是什么。他回答,被下半身控制。又比如说,他说我跟酒吧里那些一心想泡老外的女人完全不一样,我会回答这是小概率事件,你完全可以跳开那个圈子。他则说,所以我需要你的帮助。

我便停止回复。

后来我又见过他一次,那是我出发去稻城亚丁的前两晚。我下班在南京东路闲逛,恰巧碰见了他。他头发有些长了,松卷地披着,穿着白色背心牛仔裤,胳膊上的自由女神凹凸着。他说他特地在我公司附近逛,看会不会碰到我。“运气不错。”他说。

我只透露过我公司在这附近,但却始终不愿透露具体地址。

我尴尬地打哈哈,“你很喜欢穿白色衣服嘛。”我随便扯话。他眼睛一亮:“你还挺关注我的嘛。白色衣服在黑暗中会反光哈。”

他请我去哈根达斯坐一会,我回答道我得买东西,后天就去稻城亚丁了。他又问,稻城亚丁在哪里,我说在四川甘孜藏族自治州里,那里很美,有雪山、湖泊、草甸和淳朴的牧民。

他没接过话题,反而问我,是不是躲他。

我扫过一眼他左手臂上的刺青,哈哈笑道:“我确实是工作很忙,我们工作不像你自由,基本是从早到晚没得休息。好不容易请个假才能出去旅行。”

他又问我,是不是最爱旅行。

我很认真地答道:“是的,如果今天不考虑钱的因素,我真希望一直走在路上。看不同的风景,见不同的人,人生很短,不能扩充长度,但愿扩充深度。”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回答得那么学究。不考虑钱的因素,我心里嘲笑自己,月光一族也就说说而已。他低下头细细思考,我却匆匆告别:“我得走了,明天还要早起。”

他也不拦我。他只说了一句:“我已经不在酒吧干了。”

“哦,”我答道,“那挺好。”

到达稻城亚丁的第二个晚上,我正随着户外团回到酒店的路上,接到了他的一条短信,上面写着:

你住在哪里,我也来了。

我大慌,捧着手机不停反思自己是否言行不当拖泥带水。思来想去之间,我决定快刀斩乱麻。我回复了他最后一条信息:

不用,以后不联系了。

然后我把他设置成了黑名单。

还有我的那个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