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土哥


(亚门) #1

作者楼上老李,创业合作人;追求功名利禄,只为一朝诗酒田园。


土哥向大家侃侃而谈他的网游致富经,三哥问他这两年总共赚了多少,土哥把指间燃烧着的芙蓉王叼在嘴里,伸开五指向三哥晃了晃,笑而不言。

土哥在我人生中的登场一点也不闪亮耀眼。

那是大一入学报到当天的傍晚,举目无亲的我独自坐在宿舍门口,百无聊赖中看到从隔壁走出来一个身高不到一米六,体形壮实的披肩发男青年。上身穿一件浅粉色花衬衫,下面是一条肮脏肥大的牛仔裤,两脚趿拉着一双人造革黑皮鞋,裤脚边缘被硬塑料鞋跟踩磨得破烂不堪。

由于角度问题,我看不到他的正脸,只见一个慵懒的侧影靠在天井的栏杆上,故作惆怅地抽着烟,一点明灭的火光在垂下的长发间若隐若现。愈发黯淡的暮色中,土哥的身影显得落寞至极。

怎么他妈还有这副尊容的大学生?我心想。

三天后,土哥与立志冲刺四年誓死考研的小严对调宿舍,搬进了已成为全班男生娱乐据点的506室,由此也成为了我的室友。

当晚卧谈时土哥自述其父母是未出五服的姑表亲,无法领到民政部门颁发的结婚证书,但作为独子的土哥却在中考前靠父亲打通关系,幸运而成功地上了户口,告别了长达15年的“黑孩子”身份。

与身份的“合法化”相比,其实更加值得庆贺的,应该是土哥作为近亲婚育的后代,非但没有任何先天性肢体或智力缺陷,反而如同开了挂一般,在学习成绩上碾压普通同学长达十几年之久。且作为系里为数不多的理科生之一,土哥一百四十多分的高考数学成绩更是被我们这些不识数的文学青年视作神迹,每当提起,必顶礼膜拜。

其实我一直认为,近亲繁衍除了会大概率地生出傻子,同样也会大概率地缔造天才,土哥的出现,让我对自己的这个无稽之论的坚信更加深了一层。

当时我们是入住新校区的第一届学生,八千个背井离乡的男女青年聚居在孤岛般的校园里,按捺不住初次离家的兴奋,如同刚刚尝到自由甜头的小动物,一旦出窝便迟迟不愿归巢,所以在刚开学的那段日子里,很多人都会在校园里四处游荡至熄灯时分。

土哥跟着我们翘掉了所有的公共课,整日在校园里东游西逛,吃吃喝喝。但有一点不同,也许是自知形象不佳,土哥从不像我们一样拦路搭讪女生,索要姓名和电话。然而毕竟是青春期身体发育正常的男性,土哥的心里也充盈着对异性的爱慕,于是只好选择了以不见面的方式来搭建和妹子们的沟通桥梁。那时候宿舍楼刚刚装了电话机,土哥凭借楼下小超市和理发店的电话,演算出了二栋女生宿舍各寝室的电话号码,遂在校园电信营业厅批发了一沓二零幺电话卡,趁熄灯前女生们洗漱休息的时候逐一拨打过去。

和我们的简单直接不同,土哥在电话里搭讪女生是有一整套说辞的。作为《一方水土》杂志社的记者,土哥为调查研究当前大学生心理状况而进行随机电话访谈,而有幸受访的女生们多在其巧舌如簧下敞开心扉,吐露心声。久而久之,土哥撒下的大网捞住了不少小鱼,有一些女孩与土哥建立起了长期持续的电话联系,夜夜煲粥,聊得电话两端燥热难耐。

后来我们知道,其实那些女孩也不傻,心里都知道这个电话采访不过是男生搭讪的花招,但由于远离了故乡和亲友,有着几分空虚寂寞的心灵,在青春的躁动下,便容易接纳来自异性的关心和注意。后来有不少聊得投机的女孩约土哥见面,希冀进一步了解,但都被土哥一一婉转回绝了。

长期奋战在搭讪一线而毫无战果的我们,无不对土哥的桃花运感到艳羡,同时也对他放弃掉这么多的宝贵机会而扼腕叹息。土哥面对我们的抱怨和指责,潇洒地将他的一绺秀发甩至耳后,只说了一句话:老子不想谈恋爱,没意思。

在一片混杂着惊叹、谩骂、称赞、嘲讽的声音中,我不经意地看到了转过身后的土哥眼中那一丝无奈,是啊,凡世俗夫,有谁不爱颜如玉呢?

土哥心底的苦楚又有谁知。

扩招年代的大多数人,在进入大学后唯一不会去做的事情就是学习。

戒掉学习与女色的土哥为了寻求存在感,在转年的迎新季里一口气报名了歌唱社、吉他社、绘画社等好几个社团,希冀能够通过成为一个专业领域的精英,而跻身于校园风云人物之列。

事实又一次证明了土哥的智商超群。

一个学期后,先前的音乐白痴土哥摇身一变成了流浪歌手土哥。在院系元旦联欢会上,土哥凭借他不修边幅的造型,以及娴熟的吉他演奏技巧和沙哑沧桑的嗓音,征服了台下所有观众。而舞台背景,是一张土哥手绘的巨幅海报——画面中的土哥穿着黑色风衣,扛着正在他的十指下催动人心的红色电吉他,在一片五光十色的水泥丛林中孑然远去,留给世界一抹随风飘动的长发和一个传说般的背影。

但是作为同宿舍室友的我们,却一次都没见过土哥练琴练唱或是挥动画笔,所以,我们更加坚信这厮是个天才。

然而自高光演出结束后,土哥对弹唱和绘画的艺术热情渐渐冷却了下来,而宣告最终完结的标志是暑假前的一次卧谈中,土哥语气惆怅地说,我发现干什么都不如挣钱来得实际。

于是,新学年伊始,在经历了近一个月的走楼串室推销明星海报的行商生涯后,土哥对微薄的利润和巨大的体力付出表示出了强烈不满。很快,他便找到了一条既省力又赚钱的全新致富路——网游练号。

当兄弟们都沉溺在恋爱和足球的世界里时,土哥用交学费的钱装了一台高配置电脑,从此正式开启了他“一本万利”的练号生涯。

至今我还记得曾在宿舍里抓拍过的一张照片。土哥坐在他的电脑前,神情专注地盯着屏幕的闪烁变幻,不时用麦克风指挥队友作战,旁若无人。土哥身上已完全看不出曾经的星光闪耀,身上的衣服脏得失去了颜色,一头长发如乱草般蓬在脑袋上。当时已是初冬,在江南地区潮湿阴冷的宿舍里,土哥仍穿着夏季的卡其布七分裤和塑料拖鞋,两只脚不停地相互搓动,以获得摩擦生出的微小热量。

由于逆光,整张照片呈现出了曝光过度的效果,土哥的剪影被定格在数码相机的取景框中,同时被定格的,还有他大学时代最后的宿舍生活。

一个月后,为了满足二十四小时在线的刚性需求,土哥毅然决然地抛下了他的电脑,带着全部的生活费移师驻扎于学校后街某网吧,日夜奋战在奇幻瑰丽的虚拟世界中。

每隔半个多月,土哥都要到学校的银行里取钱,再顺便回宿舍洗个澡。因为不能耽误太多练号刷级的时间,所以回来沐浴更衣的土哥会速战速决离开宿舍,于是宿舍死宅们便会看到洗过澡的土哥从带回来的几个购物纸袋里掏出一身全新的行头,换好后再将脏衣服装入纸袋,扔进楼道的垃圾桶,临走前不忘跟兄弟们炫耀一番:老子昨天又卖了一套装备,净赚五千多块!

时光如梭,依靠网游致富的土哥凭借他高人一等的智商和作弊手法,有惊无险地拿到了毕业证和学位证。

论文答辩结束后,在土哥离校前的那个晚上,我们和他一起把所有带不走的物件搬到了宿舍楼下的毕业市集,撂地甩卖。

我倚坐在自行车后架上,看着脚前土哥摊位上琳琅满目的物品,四年的时光仿佛电影回放般在脑海中掠过。一把红色断了弦的电吉他,和一盒半新的彩色画笔,不容辩驳地见证了土哥曾经的一夜爆红;一摞五颜六色的明星海报,是土哥弃艺从商走遍校园兜售后的余货;还有那台配置全系第一的电脑,在橘红色的路灯下,无声地向过往的行人诉说着土哥发家致富的人生转折……

当夜幕完全降临,这些记录着我们四年大学生活的物品被年轻的学弟学妹们陆续买走,除去宿舍里已经打点好的行装,我们与这座学校再无任何牵绊。彻底摆脱掉外物负累的土哥潇洒地扬了扬手中的钞票说,走,喝酒去,老子请客!

至今我仍然清晰地记得那晚的情景。七八个天亮就将各奔前程的兄弟,在活动板房搭成的简易单间里吃光了满桌没有味道的菜肴,空气混浊而闷热,桌上地下肆意散落着啤酒瓶。圆桌对面的土哥穿着当季最新款的阿迪达斯,向大家侃侃而谈他的网游致富经,最后三哥问他这两年总共赚了多少,土哥把指间燃烧着的芙蓉王叼在嘴里,伸开五指向三哥晃了晃,笑而不言。

在这大学时代的最后一天,相识了四年的土哥陌生得仿若初见,相反,对于土哥而言,我们又何尝不是了无趣味。对于即将开始的新的人生征程,土哥正朝着他的游戏代练公司的梦想大踏步前进,而我们却不得不面对招聘会里的人山人海……

在一番肝胆相照的话语后,土哥在黎明破晓之际只身赶赴火车站,离开了酒桌上茫然而踟蹰的我们,以及这座生活了四年的城市和校园,留给旧时光一个义无反顾的背影。

与那些颠沛流离但始终保持着联系的兄弟们不同,土哥当年一别后杳无音信,就连曾经日夜在线的QQ也再没亮起过头像。于他的状况,兄弟们只能毫无根据地希望并相信他如毕业离校前那晚所言,南下深圳,投身于网游致富的滚滚创业大潮之中,无暇顾及其他。

两年前的一个下午,我居于西南某省的大学女友突然来电,说前日她在街上偶然遇到了土哥,依然是一头长发,衣着保持着毕业时的风格,精神饱满心态阳光。只是在毕业七年后于这座边陲小城突然相遇,实在令彼此都觉得吃惊不小,只能感叹机缘的巧妙。

在偶遇的第二天,土哥拨通了她的电话,说自己租下了一间店铺准备开间小公司,但房租和装修花费颇多,一时周转不开,想借点零钱用以手头花销,一周内必定归还。我问她,土哥找你要多少?她说,五百。我想了想,虽多年未见而觉得心中没底,但五百块钱毕竟不多,于是对她说土哥也许是真遇到困难了,毕竟同学一场,而且钱也不多,能帮的话还是帮他吧。

然而土哥拿到这笔钱后在这个世界里消失得无声无息,留给我前女友的电话号码也始终无法接通。我认为凭土哥的实力,不会因为这点小钱坏了同学情谊,他的消失,十有八九是出了什么突发状况,才会如此不辞而别。

生活境况日益好转的我开始频频南下,参加兄弟们每年一次的聚会。多年未见的老友们在觥筹交错中互相诉说着毕业后这些年所经历过的风风雨雨,还有对大学时代的那些奇闻轶事和蜚短流长的朝花夕拾,不抱怨,不遗憾,不愤怒,不伤感,仿佛一班曾并肩戎马的老将,在功成名就后对那些惊心动魄的过往轻描淡写地回味。

席间,我提到土哥借钱一事,在座无不为之愤然,据说当时土哥也曾以各种名目向班里另外几位女同学借了钱,之后人间蒸发。而关于土哥毕业后的经历,虽没有人知道全部过程,但通过借钱风波后一些打探来的细碎消息,亦能够拼凑出一个大致的轮廓。

土哥毕业后直接奔赴了魔都上海,随后一路辗转至杭州、宁波、东莞、广州、深圳等诸多发达城市求职,然而受限于他的外在形象,以及并不具备任何专业方面的一技之长,所以折腾了好几年也没有得到录用。我们推测在这么长的时间里,没有收入来源的土哥恐怕只能靠先前的积蓄维持温饱,我们也知道他的家境不好,肯定不会为他提供任何经济上的支持。

找不到工作的土哥是否又重新回到网吧,在网游世界里获取收入,我们不得而知,但有一点是毋庸置疑的,土哥这些年的生活境况肯定是每况愈下的,否则也不会沦落到向同学们伸手的地步。

没钱就直接说,给你又如何,为什么要骗?小土子这回真他妈丧良心!

那次聚会结束不久的一个周末,我在家中边吃饭边举着电视遥控器调换频道,当电视屏幕跳到前女友所在的西南某省卫视频道时,一则午间新闻播报忽然闯入我的视听。

“在日前的一次清剿行动中,我省边区某市公安部门捣毁了一个特大传销窝点,并将该传销组织的骨干成员全部抓获。据悉,在该传销组织的骨干成员中,有多人毕业于知名大专院校……”

循声望去,我看到屏幕中播放的视频里,一列犯罪嫌疑人身穿橙色马甲,在干警的押送下低头走入法庭,而走在最前面的,竟是我那既熟悉又陌生的土哥!

我赶忙拿起手机,打开微信,将对着屏幕拍下的一组照片发到了大学兄弟的群里。随后众兄弟皆以最快的速度上网搜索出这条新闻,经过一系列的辨识和查证,最终确认了那个穿着看守所马甲的长发青年,就是曾与我们同系同班共处一室的土哥。

虽然我们有能力也有渠道,但最后谁也没去调查土哥被判了多少年徒刑。且从此以后,土哥成为了我们这些老友间的一个禁忌话题,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不再提起,仿佛土哥从未在大家的生命中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