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氓家史


(徐皓峰) #1

20世纪末年的一日,一个十岁小孩站在北京王府井百货大楼前,嘴里叼着冰棍,手里拿着烟,边吃边抽。他叫张招考,他爸爸叫张金贵,他爷爷叫张天霸。

在2000年,得了老年呆痴症的爷爷非常肯定地说:“是我杀了宋教仁。”全家人极度恐慌,查了历史书,发现那时爷爷应该还在卖苹果或梨。过了一个月,爷爷异常坚定地说:“闻一多是我杀的,你们查了历史书我也这么说。”父亲只好随声附和,但建议把“闻一多”三字改成“汪精卫”。爷爷在口头上杀了他知道的所有历史名人后,便死去了。死前一闪念,悟到了自己原来是荆柯。

爷爷在他这岁数,中国还没解放。在解放前,时兴打日本,爷爷没有打过日本,但他经常打人,他就是个打手,人在青帮。打手之前的生涯,是卖水果,每日嚷无数遍:“一块钱三斤”,再之前,因年代久远,爷爷又不说,考证不出来,但肯定是个穷人的孩子。

爷爷因为整日数梨,脑子得到锻炼,一日灵机一动,想明了一个问题:要想活的行,去找黄金荣。黄公馆的人还没把他的名字问清楚,就带他去打人了。那时候爷爷还不会打人,一个瘦瘦的青年告诉他:“只要你使劲,不管打哪,别人都会疼。”

爷爷成了个打手。那个瘦瘦的青年日后知道,叫杜月笙。

爷爷在上海这地方没女人喜欢,生活空虚。后来学着黄金荣这位流氓大亨,喜欢上了京剧。有一天就看上了个唱小旦的,跑到后台与小旦套磁,不料在后台发现了另一个流氓大亨——张箫林。爷爷没敢多事,就和一个老旦聊上了天。这个老旦日后就成了奶奶。

奶奶嫁给了爷爷,奶奶是个标准的戏子,每天在家中吊嗓子。爷爷一天到晚在外面出生入死,爷爷是个流氓。上海滩,赌场、马场、电影厂,他有空就去电影厂,爷爷喜欢女明星。有个跑龙套的女演员经常吃不上饭。当时最贵的小吃是冰激凌,爷爷用一个月打人挣的钱给她买了个冰激凌,希望能够得逞。女演员边吃边流泪:“想不到我也能吃上冰激凌,等我红了,天天吃冰激凌。”

爷爷听了一阵心酸,想想自己也是个苦出身,强压住非份之想,悲伤地走了。后来听说这个女演员要求进步,四处贴新思想传单,被特务扔下了黄浦江,从此爷爷就再也不吃冰激凌了。多少年以后,爷爷由于历史原因需要交待个人历史,想想当初要是霸占了她,就少了个进步女性,便写上了“曾对进步事业作出贡献”。

上海的女明星都要求进步,所以爷爷的明星梦始终没有实现。他和奶奶多年没有孩子,对此爷爷深为烦恼。那时的爷爷,已积累了多年的打架经验,黄金荣把他由打手提升成了杀手,恰巧此时日本人来了,围住了租界。这一年爷爷已三十六了,正好是96年足球明星马拉多纳的年纪,该换个活法了,他当了汉奸。

但当了汉奸,孩子也没生下来。那时的国民政府提倡新生活运动,取缔了妓女,妓女们就转行做了舞女,但有个别妓女不会跳舞,失业在家,爷爷去求失业的妓女:“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帮我生一个吧。”

他求的人多了,大姑,二姑就有了。当把这两个孩子抱回家时,奶奶寻死寻活,跳了黄浦江,却怎么也沉不下去,原来肚子里已有了东西。八个月以后,父亲张金贵降生了。

家里一下子有了两个野种,一个正茬,虽然是汉奸,也猛地感到了生活的艰难。此时上海已是“若想活得行,去找杜月笙”了。爷爷去找了。杜月笙对他委以重任,一阵腥风血雨笼罩了上海,一家人的日子渐渐好转。

“恶人自有恶人磨”是旧社会的规律,那一年,“杀手之王”王亚樵受一群青年志士之托,决心做一件有益于社会的事,拔掉社会毒瘤——杜月笙。杜月笙准备先下手为强,让爷爷去杀王亚樵。爷爷有生以来第二次思考,结果是,去杀王亚樵无异于自杀。因为,虽然专业技术仲伯之间,但王亚樵常混迹于文化人中,受了熏陶,经常灵感不断,突发奇想。

为了避免被“奇想”,爷爷逃去了北平,留下了生死不明的杜月笙,后来听说杜月笙给了王亚樵一笔钱和一个美女,王亚樵就丧失了灵感,最终被一群三流杀手弄死在一个一流宾馆里。

当爷爷带着七口之家出了北平火车站,吸着不同于上海的晨气,悲哀地想到自己结束了杀手生涯,决定去当汉奸。北平的日本人给他的第一项任务,是请大画家张大千为日本人作画。

爷爷来自于十里洋场,最会吓唬人。他把一个地雷埋在张大千院子中,一只脚高悬其上,意思是“你要是不画,我就一脚踩上去”。张大千从此闭门不出。爷爷金鸡独立了七天之后,实在太困了,就跑到一边睡了个觉,醒来后忘了地雷埋在哪,他一蹦一跳地想遛出张家小院,但还是踩在了地雷上——自那以后,爷爷的汉奸生涯也结束了,五口之家落拓在北京。五口之家靠着爷爷当打手、杀手、汉奸挣下的血汗钱度过了一年,就没钱了。大姑、二姑长成了一对姊妹花,奶奶望着她俩,一咬牙左右手各拉一个上了马路,开始了卖唱生涯。每天傍晚时分,母女三人化妆成老太太沿着长安街一路唱去,终一日被人贩子看破,卖给了外国人,几经周折,被法国人弄成了艺术大师——这是后话。

家里只剩下父子两人,看着父亲,爷爷决定叫他张金贵,盼望他能挣钱。父亲不愧是流氓的后代,杀手的儿子,汉奸的种,在大马路上,两次从人贩子手中逃出,两次打倒了人贩子,两次威吓住了人贩子,两次骂了人贩子,两次说服了人贩子,最终认识了贩人集团的头儿。头儿是个研究西洋哲学的人,上过北大,他对父亲讲明了他干这行的原由:“西洋哲学非常辩证,讲的是‘物极必反’,坏的开始往往有好的结果,开始越坏,动机越不良,收到的成效越好。贩人这一行,够坏的吧?可使中华人种遍布世界的也是我们,这叫人口流通,比货币流通高级多了。”

父亲折服了,决定把爷爷卖到美国。丰富的杀手生涯使爷爷在单腿蹦的情况下躲过了无数次熏香、暗袋、闷棒、冷枪。每次当父亲在家中数钱时,往往爷爷的单腿也进了门。这个打不倒的汉子,使父亲悟到了一点:中国的东西能卖得出去的是国宝,卖不出去的就是民族的根了。

六岁的父亲在头儿的资助下上了小学——“牛烘烘小学”。这所学校是北平的贵族学校,集中了达官贵人的下一代。父亲与这批自小见金玩银的家伙比起来,有着太多的社会经验,很自然地成了班长。

这批小孩的父母都是人中龙凤,一个月的零花钱够建造三所北大。父亲稍微收收班费,日子也就好起来。父随子贵,在父亲的大力推荐下,爷爷成了贩人集团的技术顾问和众多权贵的保镖指导。爷爷虽残了一条腿,但多年的实践活动使他具有一种杀人不眨眼的人所特有的威严,令北平人士肃然起敬。他是个难得的内行,经他指点的杀手充斥着北平大街小巷,北平人民的生活危险程度飞速向上海靠拢。

威严的爷爷征服了权贵的心,经常被请去复述当年的传奇岁月,爷爷是个无口才之人,但不是个无心之人,为了生活得更好,他经常到茶馆去听一部叫《福尔摩斯》的评书。

爷爷的回忆大受欢迎。“在一个有风有雨的夜晚,听一个独腿老流氓讲述杀人的故事。”——这一场面在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初,成为北平人追求的时尚。爷爷成为了社会中的坐标,年轻人以与爷爷握过手,向女友炫耀“我也不是吃素的”;中年人以与爷爷喝过酒,作为自己成为社会强人的起步;老年人以不认识爷爷,表明自己一世清白;日本人因爷爷有过汉奸经历而自豪,逢人便说:“那是我们的人。”

爷爷因社会活动太多,顾不上父亲了。父亲犹如一棵野草,全无顾忌地成长着。他的才能随着身高而增长,当他成功地把二百三十名韩国妇女卖给在东北的日本人,把三百二十名流亡在上海的犹太人卖给在苏联的德国人后,北平贩人集团发展成了国际企业。

父亲终于和同学们一样有钱了,但还是总收班费,以至引起抗议。父亲早有准备,带着全班同学去春游。在风景区的山顶,父亲指着远方说:“那里是欧洲。”众公子小姐立刻嚎啕大哭。

他们去了欧洲。从此父亲就一个人听课了,但直至小学毕业也没人追查此事。父亲看得很准:那帮龙凤们每日花天酒地,事事如意,唯子女是后顾之忧,转瞬间下一代烟消云散,生活变得完美,他们高兴还来不及呢。

父亲小学毕业后上了北大附中。这里是知识的海洋,父亲浸学不已,给贩卖人口这一行当增加了新的理念。他所在的贩人集团把全国人民调动了一遍,使得河南人说广东话,四川人说陕西话,四方口音交融,逐步形成了普通话。

一山不能容二虎,学了几何、历史、地理的父亲在内讧中,把原来的头儿,那个研究西洋哲学的家伙卖到了灾难深重的台湾,台湾当时被日本霸占,他给日本人砍木头去了。

父亲上初中时,北大流行“实证主义”,父亲受到极大启发,从此稳坐贩人集团主席,平定了所有不安定因素,将不顺眼的人都卖了。事过多年,父亲把实证主义归纳了一下:“偷偷摸摸,少说多干。”

在父亲十六岁升上高中时,遭受了有生以来第一个挫折。父亲品学兼优,有勇有谋,多年的贩人活动,使他视人如草芥,气宇如王候。为了纪念自己顺利升上高中,决定干一件爱国的事。一个风高月黑的夜,父亲从日本大使馆劫走了七个日本小孩,他们被扎入麻袋准备以高价卖给非洲人。当时北平的汉奸很多,“张金贵”的名字很快送到日本军部,军部司令批示“要以德服人”。父亲享受了日本人发明的各种刑具,被“折服”了一番。

在卧床养伤的日子,父亲决定不单要爱国而且要抗日。他找了张日本地图,天天用针扎,过了几天,听说两颗原子弹落在了日本的土地上。日本投降了,中国胜利了。

父亲领带的贩人集团仍然不依不饶,一些未及时回国的日本人往往双眼一黑就到了沙漠中,后来他们创造了忍渴、忍饿的世界纪录,日方一面自吹“又一次证明了大和民族的优秀”,一方面要当时的国民政府作出交待,国民政府答复是:“是黑社会干的。”——被国民普遍认为是一次外交的胜利,父亲的事迹被编入了评书和大鼓。

父亲成为民族英雄后不久,解放战争就全面爆发了。拥有众多运输系统的贩人集团准备从逃跑的国民政府那大捞一笔,不料国民政府已神秘莫测地去了台湾。父亲大惊失措,后来听说那些大官有不少出身青帮,不由得对黑道前辈的手段佩服不已。

中国人民迎来了解放,解放军进城,戎马生涯久矣的士兵渴望文化,城中的劳苦大众也要求扫盲,北平城中掀起一股学习热潮,许多人都成了教师。

父亲也在一个辅习班执教,讲授《犯罪心理学》。但因父亲讲得过于绘声绘色,一个个流氓形象生动无比、罪行场面充满悬念,以至连一些久经战火考验的老兵也不时杂念丛生,想在十里洋场、京华春梦中一试身手。

望着讲台上的口若悬河的父亲,讲台下的全体学员产生了“他是个什么人?”的悬念。经过调查,父亲被劝走了。爷爷奋勇接下执教任务,以一句“月黑杀人夜”开始了教师生涯,学员立刻感到“这个比那个更甚”。

每次下课所有人的眼神都不对,互相低着头,不敢对视,生怕擦出火星,引来不可收拾的恶果。当学校开会时,参加辅导班的人都被调到了后排,因为他们的气质日渐独特,让人看见了十分不妥。尤其怕领导提出:“学了文化,为什么会是一副心怀鬼胎的样子?”

终于,爷爷也被劝走。这件事对爷爷造成了致命打击,毁了他全部的自信,醒悟到自己伤天害理,就得了精神病,从此不再睡觉,终日一把牛耳尖刀在手,双目流转不停,总在念叨:“谁来杀我?”

父亲遍寻京城名医,却只是得到一些“为人不做亏心事,不怕半夜鬼敲门”的感叹,有人劝他:“还是烧烧香吧。”父子俩只得去烧香了。

寺里是个年轻法师,对于外面的新世界十分好奇,开口就问:“有什么新鲜事吗?”父亲说:“现在新出来一个叫侯宝林的,说相声特棒。”法师又问:“还有什么新鲜事?”父亲:“我们当家作主了,可以到故宫的龙椅上随便坐。”法师大为兴奋:“门票多少钱一张?”父亲:“一角。”法师:“有点贵。”

父亲忙把话题引开,表明此行专为爷爷治病。法师转头细看爷爷,见一个贼眉鼠眼的独腿老头立在面前,袖子中似乎还藏了把刀,随时准备刺过来。法师感到一丝凉意穿胸而过,心想:先把他搞晕再说。

法师:你怕么?

爷爷:不怕。只要我不睡,任何人都伤不了我。

法师:无一事不怕?

爷爷:只怕一事,当我小便时,有人来袭,怎办?你只解我这一事,我病全消。

法师:只一心小便,不顾其它。

爷爷:如有人伤我性命——法师:小便要紧。

爷爷顿觉天旋地转,斗转星移,几十年命运挣扎,还不如专心小便,一时间身无所凭,先哭后笑几番,竟然开悟了,叫道:“厕所在哪?”

法师叹道:“好悟性!既然立地成佛了,就放下屠刀吧。”爷爷弹了弹刀尖:“不行,我得留着。”法师陪着笑:“高明,好一个佛要成刀要拿。”父亲觉得留个拿刀的佛在家里终归不是什么好事,就对法师说:“您收下他吧。”爷爷在旁边挥舞着小刀:“收不收?”法师:“收。”

爷爷剃度以后,法师从其兴趣爱好考虑,让他去了少林寺。

爷爷走后,父亲考上了大学,北大考古系,心里的考虑是:“以后就知道什么东西值钱了。”父亲解散了贩人集团,考着古,开始了恋爱。当时校园里流行自由恋爱,受家庭影响,父亲对于自由恋爱的理解就是“类似于嫖的一种行为”。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父亲遇到了母亲。

母亲是个清华学生,理科,来到北大想感受一下文科大学的气氛,却见到了父亲。多年的犯罪生涯使父亲的气质十分沉静,母亲一眼望去,他像郁达夫,他像徐志摩,像普希金,像雪莱。

父亲看到这个清瘦女孩,忽然想起年幼时丢失的姐姐,姐姐的模样已记不清了,只是和这女孩一样有种傻乎乎的劲,不由得流下泪来。母亲见到长椅上的人无故眼泪,就证实了自己的推断,这是个诗人。

碰上一个北大诗人的机遇难得,母亲鼓起勇气上前攀谈。面对这个谈诗的女孩,父亲真想把她卖了。她提出的文学问题令父亲痛苦不堪,就借口回宿舍作诗,草草结束了这一交谈,但晚上却失眠了,作了一首诗:我很精明你很傻,精明面对错误,傻中有着美,我想精明一下你的傻。

写完之后,品来品去,总觉得不怀好意。跑到文学系找来徐志摩、郁达夫的诗对照,大致相同,这才放下心来,明日送给了她。母亲看了诗,觉得不大对劲,仔细研究了一下郁达夫、徐志摩,见大致相同,就觉得没事了。后来母亲又收到好多诗,总是以“想精明一下你的傻”作为结束语,母亲猜测这种格式属于一个诗派,但怕显得自己孤陋寡闻,就没敢多问。

母亲虽察觉出此人决非“爱国诗人”,但他的气质非常好,又听说他的父亲便是被称为“小便法师”的一代高僧,而他又有着悲惨的童年和沉静的眼,就开始了恋爱。父亲耐心等待着精明一下的机会。

时光飞逝如电,父母两人沉浸于爱情难以自拔,对于社会演进毫无反应,以至长相也毫无变化,少男少女地进入了六十年代。工作组此时进驻了北大清华,文革开始。父亲惊讶地发现自己还很年轻,正要有所作为,不料风流人物已应运而生,晚了一步。

当国内大查海外关系的时候,父亲一日收到了几十封海外来信,是那些被卖到欧洲的小学同学。他们大都命运极佳,欧洲富人时兴收养亚洲小孩,认为白种孩子司空见惯,养着没劲,所以他们长大便是大款。命运不好的,也个人奋斗,欧洲在黑手党之外又多了竹联帮、洪门、青帮。命好命坏的一致觉得赚白种人的钱都赚得没有感觉了,为了给人生找到意义,想回国赚钱。

来信:“落叶必有归根时,飞鸟亦有归林时。”

父亲复信:“如以鸟比喻,我已在林中,劝君仍作万里长空行。”

海外同学再来信:“万里空行非常行,我是中国人,我有中国心。”

父亲回信:“傻X。”

海外同学就此不再来信了。父亲却因海外关系,写了许多检查,反复写的就是一句:“我都说他们傻X了,还不行吗?”当年听他讲过犯罪心理学的学员,现在有人在工作组,就说:“行了。”父亲从此退学回家。

母亲却在那时下乡了。她的大学本科上了十几年,而且一直青春着,校领导都认为她有问题,正逢上山下乡,她学的专业又是地质,于是派去了边远山区。

封建迷信已在大地上一扫而空,当时的少林寺主持是小便法师,他还俗了。爷爷归来,使父亲重温家庭生活。为了消磨时间,父子俩便练习武功,但爷爷总是一招制敌的流氓招法,作为大学生的父亲十分鄙视,提出“毫无文化内涵”的批评。

爷爷当了法师后形成很强的自尊心,立刻拿出了个箱子,箱子上刻有“少林宝贝”几个大字,说道:“不要瞧不起我少林。”接着又抽泣起来,“罪过罪过。我成佛以前,作贼多年,少林被烧时,本能地觉出是个趁火打劫机会,就偷了东西。小便法师的名字本就不雅,以后只怕变成小偷法师了。”随即号啕大哭。

父亲急忙劝说:“爹,俗话说家贼难防,您就别难过了!”爷爷止住哭声,恍然又有所悟:“对,佛就是贼,贼就是佛。”打开箱子看去,只是一本古书,封面是“九阴白骨爪”几个大字,细阅,文字古奥,深意难解,爷爷也搞不大清楚,原想就此身怀一身绝世武功的父亲,只得作罢。

父亲平时很少出门,只有当别人破四旧时,才飞奔而去,引经据典,辩白“这些古董价值不大”或“假货”,想劝人放弃后自己取走,但往往被斥为“反动权威”,遭到痛打。但父亲终归是父亲,转变了立场,运用考古学的知识帮人寻找目标,于是受到优待。从此事务繁忙,受各路人马邀请,四处考证,毁物数以万计。

父亲一日抄家归来,远远瞄见一熟悉身影被群众所拥,竟是治好爷爷精神病的法师,便悄悄尾随,走进了一个体育场。那里聚集了两万多人,法师被推到台上,又进来了两万多人,拥来一个身披彩衣的女子,似是个新娘子。

大会主持将一朵红花戴在法师胸前,说:“破了你的四旧。”随之鼓乐齐鸣,众人欢呼。主持举双手示意众人安静:“今天,为封建制度提供思想毒素的法师,必须结婚!戳穿他的假面具!”

父亲挤在台下,看法师好像非常高兴,再仔细端详那女子,自己也觉得被戳穿挺值的。只听主持继续说道:“这个和尚是社会的寄生虫,愚弄咱老百姓。这个女人也是寄生虫,她是资本家的后代,这叫以毒攻毒。好!祝你们新婚快乐。”

群众立时肃静,等待着一代大师面对奇耻大辱的反应。父亲听爷爷讲过历代高僧遇此情况无不跳入虚空,左胁出火,右胁出水,四面爆破而死。法师深吸口气:“佛为众生不惜肝脑涂地——同流合污在所不惜。”

主席:“你怎么总有话说!但我们的目的达到了,胜利结束大会。现在谁能为两条寄生虫的结合提供新房,巩固我们的成果?”父亲举手:“我!”

那女人神情麻木地跟着法师到了父亲家。爷爷见到法师,分外高兴,张口便说:“家贼难防!”法师:“英雄难过美人关!”这两句话一出,不由得相对黯然,许久法师问道:“你现在还随处小便吗?”爷爷:“早就不敢了。”

听了法师和爷爷的对话,那个女人猛地昏了过去。父亲一直紧盯着那个女人,心想法师肯定不会破戒的,那么她就是我的了。不料那个女人被救醒后,产生了一种逆来顺受的心理,当晚就和法师合了房。爷爷一夜失眠,早晨起来在院子里练九阴白骨爪时,一分念头打入他的心:我好像也该结婚了!

法师结婚后,将这里当作成自己的家,摆家具,修门除草。那女人夫唱妻随地跟着一块劳作,在院口处修剪花木时忽觉头皮一阵发麻,立刻站起身,见一个沉静的青年走过来:“这是我家,我还不知你叫什么。”

“曾湘萍。”

法师结婚后受这女人影响很深,四处找《安娜卡特林娜》、《约翰克里斯朵夫》的小说,打听梵高和毕加索的事迹,一次在一个老居士的帮助下弄了台留声机,初听莫扎特,顿觉老婆的资本主义生活有两下子,从此天天晚上缠着她讲《魂断蓝桥》,经常哭到天明。

爷爷一心苦练九阴白骨爪,已达到天地黯淡、鸟兽息音的地步,但心中的念头一日一日涨大,终于充斥整个身心:我真该结婚啦!

家庭气氛到了令父亲不堪忍受的地步,一天见大街上的行人都背着行李卷,便问怎么回事,一个人回答:“坐火车不要钱啦!”当时鼓励青年四处走走,经受锻炼,于是父亲参加了串联。

由于情绪高昂,串联队伍常因为一点小事打架,父亲从爷爷那学的几招,忽际于右忽际于左,如鬼魅天神,如黄河之水天上来,实在令人胆寒,最终,父亲又成为了一个头头。

一路打杀到了云南,沉静的父亲想起了母亲支边也在那里,当天大病一场。几天后,父亲病好,去了横断山脉。父亲先在昆明做了番准备,由于这里少数民族众多,想学几句少数民族语言,父亲在街头拦住一个少数民族面孔的人:“你会说几种少数民族语言?”那人回答:“全会。”父亲又问:“你能带着我去哪?”那人回答:“哪都行。”

那人就成了父亲的向导,一路上他总提出要把女儿嫁给父亲,说:“以前你们汉人把文成公主嫁到西藏,今天我把女儿嫁给你,汉人藏人之间就算扯平了。”父亲问他:“你是不是藏族?”向导:“不是。难道不能拿着藏族说事吗?”父亲又问:“你到底有没有女儿?”向导:“没有女儿就不能拿女儿说事吗?”

向导属于一个爱开玩笑的少数民族,他带着父亲越走越远,最后说:“咱们迷路了。”父亲问他不认识路,为什么还当向导,他说他长的一个少数民族的面孔,如果说不会走山路,就丢了少数民族的脸。

父亲:你到底是哪族?

向导:其实我是汉族。

父亲几乎被气死。

父亲和向导挥手告别,父亲继续前进,向导回昆明,望着向导消失在莽莽森林,父亲知道此人凶多吉少。许多年过去,听说在横断山区一个迷路的汉人,受到了少数民族欢迎,他收集了各族民歌,被称为“西南歌王”,其中最著名的一首名叫“如果你要嫁人,不要嫁给别人,一定要嫁给张金贵”。父亲知道,这人一定是自己的向导。

当父亲找到母亲的时候,天上落下一架飞机,摔得粉碎,当地知青们去捡飞机残骸时,父亲对母亲说:“这是我给你买的礼物,不小心摔坏了。”然后便饿得晕了过去。当天广播说,祖国空军又打下了一架美国侦察机。

父亲的确给母亲买了许多礼物,但考虑到他们住在山区,肯定吃不好,所以买的都是食品,在山中迷路时,父亲吃下了这些食品,空手而来。

几天后父亲缓了过来,为了表达心中的爱意,支撑着病弱的身体,偷出母亲的衣服去洗。驻地的知青们见到这一可耻行为,纷纷向母亲提供了种种对付父亲的阴险建议,妈妈也觉得此人刚一吃饱便思淫欲,人品上多少有些问题,何况此时的父亲已非当年长椅流泪的诗人模样,怎么看怎么是个饿鬼。

正当众人劝说母亲时,父亲走进来将一个纸条送入母亲手中,快速转身离去。知青们从母亲手中夺过纸条,展开传看,却是首诗:我爱红卫兵,你是红卫兵。我爱红太阳,你在阳光下。我爱毛主席,你不也爱他?共同志向共同爱又是同龄人,又同在此地,你看该咋办?

母亲觉得父亲列出的种种理由堂堂正正,按其诗的思路最后应该是“同居”。知青们经过争论,决定揍父亲一顿。当父亲捧着洗好的衣服,向母亲的帐篷走去时,忽然眼前一暗,一群愤怒的知青站在跟前。父亲沉静的双眼扫视众人,灵光一现,想起了爷爷的“九阴白骨爪”。

众知青并没有打死他的意思,面对这个目光呆滞、瘦得不成人形的家伙,有些人产生“中国人不打中国人”的想法,有些人却高举了棍棒,父亲伸出了两只瘦骨嶙峋的手,作出鹰爪的样子。

危急时刻,母亲钻出了帐篷,说:“我细细分析了一下,他的诗是有道理的,我还是讲理吧。”知青中有人喊道:“可我们都爱红太阳、爱红卫兵、爱毛主席呀,是同龄人,早就同住一地了!”母亲一时语塞,父亲叫道:“可诗是我写的,总得有个著作权吧!”说完抡起爪子在岩石上一划,只听岩石被划得“呲呲”响,大吼一声:“不怕死的就上来!”

众知青惊惧而走。多年以后,父亲问母亲:“你当年为什么又喜欢我了?”母亲:“就是觉得你挺有手劲的。”父亲:“现在可以告诉你了,我划岩石的时候,手心有一个五分硬币。”

母亲在众知青中一直是圣洁的女神,多少来自于祖国各地的男知青默默地爱着她,没料到被一个诗人夺走了,这一变故使不少人懊悔不已,小部分人决定将痛苦锁之于心,留待年老时品味,大部分人决定将痛苦转化为力量,一定要让这个诗人遭到暗算。

不料爱情是最大的力量,几次计划精密的暗算全部失败,父亲的九阴白骨爪威力非凡,参加暗算的人不敢复述那个诗人的毒辣凶残,经过数次知青大会,最后决定:干脆让他当头吧。

于是父亲又成为了一个头头。

这是块不毛之地,知青生活十分困苦。父亲决定与此地民族交流,看看有什么谋生秘诀。此地民族说:“少生孩子,少吃饭。”关系融洽后,又说:“看你们都是好人,索性都告诉你们吧,还有秘诀是,多念佛经,多睡觉。”众知青只能感慨,少数民族的生存能力太强了。

父亲从历史书上看到,旧社会的汉人霸占了最好的平原,将少数民族逼到高山,于是说:“以后要对他们好点。”从此知青们一见到少数民族,就扑上去热烈拥抱,以至少数民族出门前,总要相互叮嘱:“别光顾着走路,注意观察附近有没有知青。”

其实此地民族也不是讨厌拥抱,主要是抱在一起后,知青们还要询问:“老乡,生活得怎么样啊?”等话,问寒问暖,聊起来没完,实在耽误不起时间。他们的意见反映到父亲那,父亲就对知青下命令“不许废话”,从此知青们抱一下就走,留下目瞪口呆的少数民族。

此地民族也聚在一起研讨,认为此地太穷,人与人之间实在无法用礼物来表达感情,知青们只好用肢体语言,想明白这一点,就颇为感动。当地的头人说:“知青都是外来的,拿不出东西是应当的,咱们是土生的,如果也拿不出东西,就太丢人了。咱们一定要送一件让知青们欢蹦乱跳的礼物。”

至于什么能让知青欢蹦乱跳,他们想了很久也没想出来,于是派人去打探。由于来的知青都是地质系毕业的,除了每天种田,业余爱好就是挖洞,打探的人欢蹦乱跳地回来报告:“他们爱挖洞!”头人大喜:“那就好办了,不用送东西了。”

第二天早晨,知青们醒来,见到营地附近被挖得千疮百孔,站着一队喜洋洋的少数民族,为首的头人说:“怎么样,喜欢吧?”便扑过来拥抱。经过热烈的拥抱,知青们又被“过得怎么样呀?”地询问了一番,最后头人问:“你们为什么要挖洞呀?”父亲叫过来一个知青:“说给他听。”那知青讲了半天地质学知识,头人恍然大悟:“原来不是挖个洞就完事,还要挖出点什么。”

头人带着族人回去后,下令“挖东西”。

知青们的驻地有一个喇叭,每天晚饭后广播,那几天广播说,西安挖出了秦始皇兵马俑,漫山遍野地响。少数民族挖了没多久,就有人报告:“挖出东西来了!”头人:“什么?”答:“兵马俑。”头人大怒:“兵马俑在西安!”但来报告挖到兵马俑的人越来越多,头人也怀疑:“难道秦始皇死在我们这?”忽然想起一事,将来报信的人一脚踢开,怒吼道:“你们是不是把我家的祖坟给挖了!”

原来当地也有造陶俑陪葬的风俗,但只有历代头人能享受这待遇。他们又挖了很长时间,最后挖出了一些东西,头人拿了块东西得意洋洋地到了知青驻地,说:“这就是煤吧?”知青们一看,是金子。

头人终于见到了知青们的欢蹦乱跳。知青们熬夜研究,是把这些黄金上缴国家还是留着自己用。大部分人都想上缴国家,只有一个人想留下来自己用,那人就是父亲。由于说服不了众知青,父亲就写信召集当年贩人集团的人。这些人来了后,威胁知青:“再说交给国家,就把你们卖到台湾去。”当时广播台湾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热中,没人愿意去,所以就屈服了。

知青们开始漫山遍野地挖掘,头人感慨:“他们真爱挖洞呀。”但是他们挖了很长时间也没有挖到黄金,便找到头人:“你们上次在哪挖的煤?”头人说:“我家祖坟。”说完便后悔,但后悔已来不及,所有知青奔向了他家祖坟,头人心道一声:“要糟!”便晕了过去。

头人醒来,推想祖先们一定痛苦万分,便召集族人背着双管猎枪,赶往坟场。

父亲正领着人挖得起劲,忽见烟尘四起,此地民族手持猎枪骑着快马而来。父亲问左右:“咱们有什么武器吗?”立刻听到洪亮的回答:“有。”原来贩人集团的伙计们一听召唤,都有种大干一场的激情,在来横断山脉前,从沿途的军事博物馆抢来了步枪、手枪、迫击炮,甚至还有二战间谍的钢笔手枪和一个国民党电台。

父亲叫了一声:“开火!”只听迫击炮响了一声,一个椰子飞向了少数民族。一个人尴尬地对父亲说:“博物馆里没有炮弹。”父亲哀叹道:“就算没有炮弹,你们塞进个石头也好。”当众人捡石头时,父亲说:“算了算了,赶快发电报吧,要求增援。”一个人劈里啪啦地打了半天电报,猛然抬头:“咱们给谁打电报呀?”

父亲绝望地说:“算了算了,那你们能不能找出块白布?”少数民族见父亲举着一件白色衬衣迎风摇摆,不由得纳闷:“都这时候了,他还卖东西?”头人说:“咱们不能示弱,多少钱都买。”然后冲父亲喊了一声:“你报个价。”父亲:“一人作事一人当。”

头人将一把钱往地上一扔,说:“不管多少,就是它了。”夺过衬衫,将父亲带走了。父亲在被五花大绑之前,母亲将一支钢笔插在他的上衣口袋中。知青们都哭了。

十一

头人宣布:“肯定是死刑。”当地民族的法律是,先判死刑,然后再审判,根据审判结果减刑,这还是以前奴隶制时留下的规矩。关父亲的地点在六十里外,解放前是逃亡奴隶的受刑处,陈列着众多奇形怪状的刑具,经历过日本酷刑的父亲两相比较了一下,觉得凶狠程度相当。

审判官的面貌十分奸诈,他的第一句话是:“家法、国法、佛法,你想接受哪一种法的审判?”父亲一听,便知是爷爷、法师一类的人物,答道:“佛法。”审判官一愣:“你懂佛法?”父亲:“懂,佛就是贼,贼就是佛。”

审判官大惊,双眉紧皱,满屋窜动,最后摊倒在地,神情痛苦不堪。父亲见此情形,思量爷爷跟法师的对答心中还记得不少,每天给这家伙讲两句,让他日日痛苦,倒也好玩,便闭上眼睛一句句回忆,忽然被人剧烈摇晃,一睁眼见审判官双眼闪闪发光地望着自己:“你说的对,佛就是贼,贼就是佛。”

原来此地民族信仰佛法,这个审判官叫葛若多,年轻时便苦苦修行,甚至还到北京的佛学院进修,学成归来原想成为一代高僧,无奈天生一脸奸相,讲经说法的效果实在太差,头人认为他奸诈的脸却正好适合审判犯人——葛若多讲到这里一脸无奈,父亲也不住叹息:“人生最大的痛苦就是专业不对口。”

葛若多觉得自己大半生因这张贼脸而生的诸多烦恼,全仗父亲一句“佛就是贼”得到解脱,在北京进修时喜爱汉族文学,感慨之余作诗一首:一张老脸扰半生,数欲成佛不庄严。

牢中得遇小流氓,方知贼佛本一家。

父亲赞道:“押韵!”此时已是落日时分,二人站在窗前远眺,远方山峦似悬于空中一道红线,葛若多轻唤“啊啊下萨麻哈”。父亲问什么意思,葛若多说:“稀奇古怪,美妙非凡。”

葛若多出门时目露贼光,嘴挂奸笑。父亲说:“啊啊下萨麻哈,有话快说。”葛若多:“我决定还是先判你死刑,怎么样?”父亲:“行。”葛若多:“视死如归,好汉!”哈哈大笑推门而去。

从此葛若多便不来了,甚至连一个送饭的人都没有,父亲呆在牢房中又饥又渴地度过了几天,想到:“他们是要饿死我,已经执行了。”从此睡中便不再有梦,所有的往事都模糊了。牢房一点细微的变化,如灰尘飘动,如一只小虫伏于墙上,都能将他吸引,痴痴看很久。

唯一的乐趣便是伏在窗上观看远方山峦上的光色变幻,想起那日和葛若多凭窗远眺的情景,下意识一句“啊啊下萨麻哈”随口而出,再念一句,忽感心中郁结缓缓打开,于是一句句念下去,直至如江水奔流,全身血脉都在发音,整个人仿佛喝醉了一般。

当意志清醒后,觉得嗓子很疼,张口已不太会说话,怀疑是声带萎缩,见浑身的衣服都已破碎,也不知是过去了多少时间,唯一的感觉就是肚子异常的饿。为了避免在饿死前,精神涣散得发疯,他一遍一遍地整理屋内物品,翻出了当初母亲插在兜中的钢笔,仔细研究一番,竟是二战时英国间谍所用的钢笔手枪,可惜只有一发子弹,就冲着窗外开了一枪。

窗外立刻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叫声:“里面有人!”这句话越传越远,一直响到远方的山峦,山峦处奔出一匹白马,马上坐着一人,正是葛若多。

他一进门便叫道:“你怎么还在这?”原来葛若多早就叫人放他,当初说判死刑不过是个玩笑,不料放他的人当天喝多了酒,酒醒后以为已将他放了,面对知青们要求放人的抗议,葛若多认为父亲在山林中走失了,还曾派人大规模地找寻。这个牢房在解放后便已废弃,离居民区十分遥远,当初也是头人一句:“不要以为我们没有牢房。”才将父亲关在这里,平时没有人来,所以父亲被遗忘至今。

葛若多说:“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父亲一问时间,原来刚才一恍惚已经六七年过去,知青们都已回城,上山下乡结束了。对于父亲无吃无喝的七年不死,葛若多赞道:“一闪念度过八万四千劫,你是高人。”头人也特意赶来,说:“你有什么要求都提出来吧!”父亲:“我想见见那个喝醉的人。”

那个造成父亲被关七年的人来后,紧紧地将父亲拥抱:“终于见到你了!”父亲哭笑不得,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头人的祖坟已经修好,以前的知青驻地上也有一个坟,墓碑上写着“张金贵”三字。

父亲对头人说:“我挖了你的祖坟,你现在挖我的坟吧,就算扯平了。”头人十分高兴:“不用不用,你有这个心就行了。”父亲:“我主要想看看里面埋的什么东西。”

挖开棺材后,见里面有一卷纸,上面写着:“我爱红卫兵,你是红卫兵。我爱红太阳,你在阳光下。我爱毛主席,你不也爱他?共同志向共同爱又是同龄人,又同在此地,你看该咋办?”正是当年写给母亲的字条。

父亲离开横断山脉时,葛若多赠诗一首:自问心胸处牢中,胜似奔走度众生。

白纸黑字埋坟底,千里因缘一线牵。

父亲赞了一句:“押韵!”将钢笔手枪送给了他。

十二

北京。父亲入了家门,便听到留声机传出巴赫音乐,四个小孩在地上玩弹球,法师一身中山服从里屋踱步而出,见了父亲,叫了一声“阿弥陀佛!”回身便跑,从后院拉来了爷爷。

因彼此都是高人,免了问长问短,各自立在当场,哑口无言。还是法师打破了沉闷,召四个小孩过来,自豪地说:“瞧瞧,都是我的。”

这时一个女人款款地走了出来,正是曾湘萍。父亲见她连生四子依然身材婀娜,不由暗生感慨:“资产阶级到底有一套。”身后门响,回身见是一更为年轻的女子,双目盼顾生神,双手十指变幻莫测,微挑眉似嗔似惊,令人顿生怜爱。爷爷一指:“这是你后妈,京剧团的,小旦。”

父亲心下一惊:“他终于娶了个小旦。”一家人坐下各述经历,无不抚腕叹惜,父亲尤为爷爷和后妈的奇缘赞叹不已:虽是文革时期,爷爷仍改不了去戏园的习惯,望着台上武生的动作,暗想与九阴白骨爪相差何止千里,终一日按捺不住,蹦上舞台施展拳脚。众人望着这一独腿老人蹦跳翻滚,一股阴煞之气弥漫全场,无不佩服,特聘为动作指导。

在爷爷的指导下,《智取威虎山》演得扣人心弦,杨子荣独舞一场戏得到九阴白骨爪的精髓,阴风袭人,在场观众皆觉一丝凉意存在心头挥之不去,所以夏天来看戏的人特别多。

演出空前成功,这一小剧团顿成全国楷模,爷爷功不可没,就提出希望组织上解决个人生活问题。剧团领导决定奖励,便说:“你看上谁了?”爷爷:“一个小旦。”那个小旦叫苏小妍。苏小妍先开始不愿意,理由是:“我喜欢杨子荣,而他像坐山雕。”组织上说:“这是任务。”苏小妍就答应了。

新婚之夜。爷爷小声对她说:“我可不是一般人,我当年与杀手之王王亚樵齐名!”苏小妍大感厌恶:“你有本事,现在就给我杀俩人去。”爷爷立刻跳出窗外,不一会拎着两颗人头跳了进来,苏小妍尖叫:“你把谁杀了?”爷爷:“一个台湾特务,一个美国间谍。”苏小妍立刻就爱上了他。

第二天起床,想起那两颗人头,便问:“藏哪了?”爷爷:“用化骨粉化掉了。”从此苏小妍就更爱他了。苏小妍见爷爷和法师两人平时总你一句我一句地禅宗棒喝,便讽刺他俩:“听说东方歌舞剧团正在招收相声演员,不去?”俩人没听出是讽刺,真去了,竟然赢得了一致喝彩,成为了著名的相声演员。其中最受欢迎的段子叫《醉鬼》,如下:醉鬼甲:你要没喝醉,我把这手电打开,你能顺着这光柱爬上去吗?醉鬼乙:我不干,我爬一半,你一关手电,我不就掉下来了嘛。

——听完家人的经历,父亲感慨一声:“我也要结婚。”

十三

父亲先是找到了贩人集团的人,一见他们就说:“我还活着!”和那些人大吃大喝了一顿;又找到知青们,说:“我还活着!”和他们大吃大喝了一顿;最后到了母亲家,在门口叫住一小孩:“你到里面,见谁漂亮就把谁叫出来。”小孩跑进去大喊:“最漂亮的出来!”母亲就走了出来,父亲:“我还活着!”母亲:“你要还活着,就结婚吧。”

父亲、母亲想到一块去了。爷爷评价此事:“他俩谈恋爱已经谈了小三十年,也该结婚了。”全家一致赞成,但是谁去母亲家提亲,却引起了很大争议,爷爷认为当然是他和法师一块去,但女眷们都认为只要他俩一去,这门亲就谈不成了。

最后决定曾湘萍和苏小妍俩人去,但是拿什么作聘礼又引起了很大争议。爷爷认为拿《九阴白骨爪》这本武林秘籍最为合适,苏小妍断然否决,法师大惑不解:“这本书是少林镇寺之宝,应付小小聘礼,有何不可?”曾湘萍大怒:“如将此物作聘礼,别人定会心中起疑,这是个什么人家?张金贵小三十年的爱情,必将毁于一旦。”

父亲去找贩人集团的人,问:“当年咱们挖的黄金呢?”回答:“都还给头人了。”问:“那咱们集团就没留下些古董什么的?”答:“咱们集团只贩卖人口,没倒腾过东西。”

正当父亲一筹莫展时,爷爷递过来一个画轴:“这可是你爹用一条腿换来的,我没交给日本人。”展卷一看,竟然是张大千的山水。曾相萍拍手称快:“此物最是合适。”

当时刚刚落实知识分子政策,所有的知识分子都在满城地找古董,支撑门面。母亲的父母是文化人,一见张大千山水,欢喜异常,立刻表示,嫁女之事不必再议,选个日子成婚便是。

虽然两位老人听到曾湘萍和苏小妍是未来女婿的长辈,吃了一惊,觉得未免过于年轻漂亮,但想到长辈男子一定道德文章、仪表堂堂,不料几次想一见,都被推托“不是时候”,一推二推也就到了结婚的日子。

婚礼上女方二老见两个罗汉模样的人物奔前跑后,左右招呼,尤其那个独腿的人上窜下跳,在人群中身影飘忽不定,便问身旁的客人,方知是自己亲家,登时愣住,均感女儿前途莫测,草草吃罢喜宴,一脸苦相告别而去。

苏小妍见亲家的异样神情,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自责一时疏忽,竟让爷爷、法师溜进了婚礼,便跟曾相萍商量,也拿不出个主意扭转局面。两个女人越谈越气,渐说渐远,均觉干脆双双离婚。

一对新人第二天早晨起来,没吃到早饭,出房门见那四人在院子中无言对坐,爷爷头上冒着一股黑烟,法师嘀咕着“阿弥托佛”,两个女人紧绷面孔。忽然爷爷将桌上的茶壶捏得粉碎,正是九阴白骨爪,大吼了一声:“离就离!”一步蹦上屋顶,随着一阵瓦砾响声,消失得踪影全无。

法师也站起身,说了声:“离就离!”迈步向院门走去,曾湘萍冷笑一声:“要走就从天上走,也算你有本事。”法师顿住脚步,缓缓回过身了,凄苦地说:“不走了。”

父亲不忍再看,拉着母亲回屋去了。晚饭时分,母亲听到苏小妍和曾湘萍一边做饭一边说话,苏小妍:“我那杀手真是没你的法师聪明。”曾湘萍:“哪里哪里,各有各的好处。”

十四

爷爷飞身上房后,就不见了踪影。过半月,苏小妍的小腹隆起,似有孕在身,曾湘萍拉她闭门谈话,言语许久,时而低泣时而嘻笑。父亲在窗外偷听,忽一张巨手拍在父亲肩上,十分生痛,却是法师,法师一张脸诡秘,压低声音说:“你有了个兄弟。”见父亲面上仍存不信之色,便拍拍胸膛:“我可是有四个孩子的人,什么事看不出来。”

此时传闻西城区出了个神秘飞贼。全家人料定是爷爷又干起了老本行,便整夜徘徊于西城大街小巷,盼能遇上,却一无所获,不几日飞贼已被公安局抓获。一家人急急赶去,苦苦哀求,自报是犯人家属,只盼见上一面,说得痛哭流涕。

这飞贼听说自己家人万里寻来,百感交集,夜不成寐,兴奋了几日,牢门开时却进来一群毫不相识的男女,一进来便惊喜地大叫“不是!”,他们相互说笑打闹一番,之后便一拥而出,从此再没来过,日后回想起来,真是气恼异常,连骂:“莫名其妙!”

一天,父亲发觉母亲的小腹也隆起了,因有苏小妍的先例,立刻明白,跑过去给了法师狠狠一巴掌,大笑:“我的也怀孕了。”法师挨了一巴掌后,想出了一条将爷爷召回的妙计,写了无数张“你的儿子孙子都快生了”的字条,贴在北京各处电线杆上。

苏小妍一夜听得头顶瓦片乱响,一人已挑开窗子滚在床上,伸手过来,轻轻放在自己的小腹上。苏小妍眯开一只眼,见是爷爷,正念念叨叨似与腹中婴儿交流,便叫了声:“喂。”爷爷大惊,飞快滚到窗边就要往外窜,苏小妍大叫一声:“抓流氓啊!”

立刻院中灯光亮起,众人披衣抓棍聚于窗下,爷爷呆呆地将窗子放下,对外低喝了一声:“我回来了!”窗外一片欢愉,夹杂着法师的:“阿弥托佛。”和父亲的:“啊啊下萨嘛哈。”过了一会儿,众人见爷爷并不出来相叙,心知事关重大,就悄悄退去。

窗内,爷爷蹲在床头。苏小妍:“你回来干嘛?”爷爷:“回来探探虚实。”苏小妍:“你这一口江湖黑话改不掉了!什么探探虚实?这么一摸就叫探探虚实!”一脚踢过去,爷爷立刻跌下床去,苏小妍大怒:“我还没踢着你呢!”爷爷不好意思地从床下爬了出来。

爷爷:“是你跟我要离婚的,我寻思一见面,难免又要吵闹,不如夜里偷偷地……”“他妈的!”国骂出口,苏小妍大感不雅,心底却觉痛快,于是又一句:“他妈的,还不过来!”

十五

爷爷和父亲的孩子前后脚地生了下来,爷爷给自己的孩子起了好多名字,都不满意,一怒之下便管这小子叫“张飞”,由于苏小妍哭闹不休,又管这个孩子叫“张学良”,法师认为给孩子起个蹲一辈子监狱的名字,十分不妥,爷爷就叫这孩子:“张雪亮。”仍然被曾湘萍批评为“没有创意”,最后就顺着父亲“张金贵”的名字,管这孩子叫“张金宝”,平时唤作“小金宝”,苏小妍是戏班出身,觉得像个艺名,也就不闹了。

父亲给自己的孩子起名叫“张招考”。这时政府对返城知青开展了招考,考试通过便可上大学。登时北京掀起了一股学习的热潮,大街小巷见不到几个年轻人,都躲在家里闷头读书。

曾相萍岁数已经不小,但不知是何原因,一直显得年纪轻轻,她决定混进知青队伍中考大学。由于她从小看着托尔斯泰的《安娜卡特琳娜》长大,所以考文学系,写了许多练笔文章,主题都是“只待找一情夫,卧轨自杀”。法师一读之下,惶惶不安,忙背诵出佛经中文笔华美的《楞严经》、《圆觉经》、《大乘起信论》,只盼中国文学可以影响妻子,不再去思索外国名著的主题。

母亲受曾湘萍的影响,也要考大学。父亲勃然大怒:“咱俩的大学都上了十几年,你还上?”曾湘萍劝他:“上了大学将来能有个好工作。”父亲一转思,社会平定后的这场考试,早已成为所有青年的唯一事情,人人皆视为命运转机,只是小孩尚未过吃奶期,颇为难办。

这时苏小妍走过来,截铁断钉般说道:“让她上学去吧,张招考由我带了。”父亲:“这样好么?”苏小妍正色言道:“连孙子都是吃我的奶长大的,我感到骄傲。”爷爷也在一旁帮腔:“她棒着呢,奶多。”立刻遭到苏小妍极为愤怒的目光:“她妈的,回屋去。”

于是母亲去考研究生了。母亲和曾湘萍都是外表年轻,招生处的人也没看她俩填的年龄就给报上了名。七月份,大考至十五号,八月二十日发榜,她俩混进了大学,曾相萍考上了北大中文系,母亲考上了清华地质系研究生,选题是:“黄金开采”。九月份两个女人住校而去。

重游清华校园,母亲不由得想起父亲当年长椅流泪的情景,便将父亲约来了清华,问道:“你还会作诗吗?”父亲作了一首古诗:三十年来狼籍,东壁打倒西壁。

而今收拾起来,依旧水连天碧。

母亲赞道:“押韵!”

法师也到北大去看曾湘萍。见到女生宿舍满床女子,一个比一个美丽动人,心道:“多好的学校。”忽觉一事万万不妥,跑到男生宿舍一看,见男生一个比一个英俊潇洒,心道:“坏了!”

法师的预感应验了,不久传出曾湘萍和一个老师婚外恋的消息,法师感慨:“防住了学生,没防住老师。”当打听到那个老师是研究托尔斯泰的专家,法师感慨:“在劫难逃。”

曾湘萍只是每个周末回家看看四个孩子,吃完晚饭便回北大。爷爷见法师十分苦闷,便让他给孩子们讲故事解闷,法师总是从:“自从你妈毁了我的千年道行——”讲起,直至说得老泪纵横。

爷爷又劝法师多讲相声,但法师的相声从此变味,常令台下哭声四起。后来法师在东方歌舞团辞了职,从此不再出房门,对着墙一坐便是一天。法师的四个孩子也由苏小妍照顾了,由于她一个人要照顾六个孩子,便到剧团请求把产假宽延些日子,剧团领导问:“你打算请多长时间?”苏小妍:“四年。”领导大惊:“干脆你退休得了。”于是苏小妍就办理了提前退休的手续,做了家庭妇女。

自从法师辞职后,爷爷改说了单口相声,但很不成功,许多观众都埋怨:“比马三立差远了。”于是爷爷也辞了职,回家帮苏小妍照顾孩子。曾湘萍此时已一个月才回来一次,看来不久就不会回来了,俩人有时谈起她,说:“也不能怪她,毕竟不是劳动人民出身。”

十六

父亲发现全家十二口人,竟然没有一个人有工作,便询问当年贩人集团的伙计:“你们现在都干吗呢?”答:“帮人搬家。”于是父亲也当了搬家工。

为了多挣钱,父亲干的是远途搬家,运输工具就是一辆三轮车。他往往驮着几百斤东西,往返于北京、天津,一次出工便两天两夜伏在车上,双脚片刻不停。父亲在路上从不吃饭,其实全身血脉潮涌不止,肺中一气吞吐不绝,又怎吃得下,不如就势一路蹬下去,只是心里憋闷万分时,蹬至无人处,大喊一声:“啊啊下萨嘛哈。”

一天夜里,除了父亲,还有一个赶粪车的老汉也在走夜路,虽然气味难闻,但夜里实在寂寞,父亲便和老汉并排行驶,边蹬边聊。老汉讲的都是跟粪便有关的知识,父亲讲的都是自己的辛苦,觉得生活毫无希望,老汉就唱了一首民歌劝他,歌词如下:天上星星亮晶晶,天下穷人叫哼哼。谁说穷人穷到底,臭屎也有发热时。

老汉解释说,粪便发热后就成了沼气,能够发电。老汉的话给了父亲极大的鼓励,父亲默念着:“臭屎也有发热时。”觉得双脚有力,蹬得飞快而去。

他蹬了四年的平板车,一直蹬到母亲和曾湘萍大学毕业。母亲回来了,曾湘萍没有回来。爷爷就劝法师:“资产阶级的人就让她回到资产阶级中去吧。”法师嘀咕了一句:“如梦幻泡影,如电亦如露。”转身依旧面壁。

四年的劳工生涯给父亲打下了深深的烙印,母亲见到了一副民工模样的父亲,不禁泪流满面:“你还有手劲吗?”父亲:“手劲倒是有,只怕你不喜欢了。”母亲:“要不咱们再到北大的长椅上坐坐?”他俩去的时候,四岁的张招考大吵大闹地也要去,就带上了。

未名湖畔,北大长椅。父亲呆呆地坐着,望见湖水中自己的倒影,竟是个黑瘦蛮野的形象,与身边的母亲哪有半点班配,只觉物是人非,造化弄人,不由得对水长哭。

张招考不知发生什么变故,叫了声:“爸,你什么东西掉水里了?”便扑通一声跳进了湖中,父亲母亲都大感欣慰,说:“这才是咱们的孩子!”他俩在河边幸福地坐了很久后,母亲忽然问父亲:“什么时候救他?”

张招考在父母感情加深的一天,被淹了个半死。

十七

苏小妍不用再照顾那么多孩子了,便回到剧团找领导:“当初让我提前退休,是错误的。”领导大惊:“怎么就错了?”几天后,苏小妍写了份“产假过长”的检查,回剧团上班了。

此时有了对外交流,法国艺术代表团来华演出。苏小妍惊讶地发现在一帮哑剧、歌剧演员中竟站着三个京剧老旦。当他们办讲座时,人们知道了她们是在解放前被人贩子卖到法国的,买她们的是一个大作家。

那个法国作家热爱日本绘画,最大的理想就是娶一个日本歌舞伎,当他发现这三个女子不是日本歌舞伎,而是中国京剧老旦,逢人便说“上当了”。当时的法国文人间流行相互攻击,他的对立派立刻作出反应,写出许多“中国京剧老旦很好”的文章,这位作家的支持者也写出许多“还是日本歌舞伎好”的文章,他的对立面又写出“中国京剧老旦绝对比日本歌舞伎好”的许多文章。

最终,三个可怜的女人变成了三个著名的女人,而那个大作家因为买卖人口,被送进了监狱。从此三个女人获得自由身,在巴黎剧院中常年演出,证明了“中国老旦就是好”,随着岁月的流逝,成了艺术大师。

三个老旦作完学术报告,提出要求,说离开中国多年,非常想到一个中国家庭中作客,无数人都举手,但三个老旦说怀念原汁原味的北京,要作客就去四合院,无数双手便放了下来,他们都是剧团分配的宿舍,楼房。

只有苏小妍的手仍举着。因为她一到剧团便结婚了,之后就休了长期产假,作为工作不积极分子,剧团一直没给她分房子。这一家人的房子,还是父亲少年时靠贩人发财买的,四合院。

爷爷听说家里要来外国人,非常兴奋,多年来第一次拄拐,免得蹦蹦跳跳的不雅。爷爷叫着:“太有面子了!”小声叮嘱张招考:“快把邻居大婶们都叫来,让她们开开眼。”但见来的外国人长得跟中国人一样,心中大感失望,又吩咐张招考:“去跟邻居大婶们说,别来了。”

但还是来了两个老太太,她俩坐了半晌,忽然偷偷对爷爷说:“日本人?”爷爷:“华侨。”说完感到惭愧无比,将拐杖扔到了一边。爷爷单腿蹦跳着来到一个老旦面前,心中恨恨地想:“怎么是华侨?”这女人正口咬苹果,忽感面颊一热,如同挨了耳光,凭着法国舞台的多年经验,立刻心里明白,眼前的男人对自己动了心,便抬起头来说了声:“谢谢。”

家中的六个小孩聚在一起,对剩下的两个老旦议论纷纷:“这俩妞不错。”“我喜欢左边的。”两个老旦立刻笑容满面:“谢谢。”六个小孩跌跌撞撞地跑了。父亲、母亲、苏小妍尴尬地解释:“孩子——有点早熟。”忽听院中“咚”的一声响,只见爷爷面前的老旦摔在了地上,母亲说:“是不是打人了?”苏小妍叫道:“不能因为人家不是外国人就打人家呀!”

爷爷深沉地对父亲说:“倒在地上的是你妈,站着那俩是你姐。”说完,也“咚”的一声倒在地上。经过掐人中和捶背,爷爷和奶奶仍醒不过来,两个姐姐“呀呀”地哭着,苏小妍当机立断:“送医院。”父亲飞速推出了平板车,将爷爷奶奶搬上去,正要向外推,法师的房门“吱”的一声开了,走出一个胡须垂胸的人,看五官是法师,但感觉上却极为陌生。

法师走到车前,看着昏迷的两人,一声叹息,摇头不止,父亲怕耽误了治病,要开口叫他让开,法师似有察觉,低眉扫来一眼,眼白似雪,闪电般划过,父亲觉得心头一震,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法师慢慢伸出两只瘦长的手指,停在奶奶的眉心上,猛地打了一响指,随着这“啪”的一声,奶奶的两眉似春蚕蠕动,鼻甲渐渐有了张合,终于双唇稍张,一口气吐了出来。

父亲惊喜道:“还有我爹。”法师伸出两指,在爷爷的眉心狠狠掐了一下,爷爷“嗷嗷”叫着爬了起来。苏小妍心想:“怎么男女待遇不同?”法师却迈着方步回屋去了,闭上门声息全无。

奶奶转醒后,对爷爷说了句:“冤孽。”爷爷百感交集地拥着那一对姐妹花,忽然哈哈大笑:“想不到,我也能生出这么漂亮的女儿。”想想又不对:“生你们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怎么还这么嫩?”一端详奶奶更是吓了一跳:“你怎么一点没变!”

奶奶解释,她们到了法国后一直水土不服,所以身体一直就没变,年轻至今。奶奶见房檐下一排小孩,认为是自己的后代,便走过去每个都亲了一下,小孩们叫道:“好香呀!”纷纷打了喷嚏。奶奶问:“我出国前生的是哪个?”父亲叫道:“不是那些,是我。”

一家人吃过团圆饭,剧团的轿车来了,奶奶便带着两个女儿回宾馆,一家人直送到胡同口。望着远去的轿车,爷爷对苏小曼说:“瞧瞧,我以前的女人都是这种高档次的。”苏小曼:“他妈的,回家去。”望着远去的轿车,父亲对母亲说:“我从小就觉得我是名人的后代。”母亲:“你怎么了,你平时不这样呀。”

他们议论纷纷地回来,刚进家门,立刻全部愣住。只见院中一个人正在扫地,劳动得大汗淋漓,抬头见了众人,愉快地叫了声:“我回来了!”正是曾湘萍。

曾湘萍的婚外恋结束了,她和众人一一握手,握到苏小妍时,苏小妍小声说:“是不是你的老师又喜欢别的学生了?”曾湘萍:“嗨,大学的老师就这样。”苏小妍:“别难过。没有了老师,还有法师。”

曾湘萍便将扫把一扔,进了法师的房间,房中响着一种轻微的刮物声,只见一裸身男子站在墙角,将手中一片青竹探到脸盆中浸水一沾,极有韵律地刮着身上泥污。

屋外的众人忽听得法师房中“哐啷”一声响,好像是脸盆打翻在地。众人以为两口子打架,要冲进去劝架,爷爷怒吼一声:“都给我站住。大人的事,小孩不要管!”一说小孩,苏小妍惊叫:“咱家的孩子呢?”果然,六个小孩不知去向。

忽听院门外人声鼎沸,六个小孩窜了进来,后面跟着十个和尚,还有无数看热闹的邻居。十个和尚盯着爷爷不放,猛地叫道:“你莫非是小便师叔!”立刻全部跪倒。爷爷怔怔地说:“你们莫非来自少林?”六个小孩激动地跳起,围观群众发出一阵惊叫。

当时武打片《少林寺》正在风靡全国,家中忽然来了少林和尚,父亲耳旁仿佛响起电影主题曲“少林少林,有多少英雄豪杰都来把你敬仰——”一阵头晕几乎摔倒,回过神来心想:“太有面子了!”爽朗地叫道:“大叔大婶别在外面站着,进来坐呀!”立刻院中进了两三百人。

法师的房门在这时开了,法师和曾湘萍手拉手走了出来,如入无人之境地向院外溜达,两人幸福得仿佛正在举行婚礼,院中的众人不由自主地让出条道来。苏小妍问道:“没事?”曾湘萍回答:“我们洗澡去。”望着两人挽着胳膊远去的背影,父亲暗暗称奇:“到底是佛法无边啊!”

十八

自从曾湘萍上了大学,法师天天面壁,已经四年没洗过澡了。在清华池澡堂,法师和曾湘萍分别进了男部女部。曾相萍站在喷头下,任水冲灌脑顶,忽然起了一阵烦躁,擦抹几下,不待皮肤干透,便穿上衣服,坐在女部外的长椅上,瞟着男部门口。

终于忍耐不了混恶空气,索性出了清华池,站在马路上等候,她未盘的长发上仍挂着水珠点点,便仰面扔发,水珠纷撒,竟闪出一圈纤细的彩虹。

几个中学生恰巧走过,正是对女性憧憬的年龄,见此情景,哄了一声,加快步伐速速离开这“是非”之地,走出二十多步又回头急眺,却见那女子面对的方向,一个长须男子从清华池踱步而出。日后,这几个中学生中的一个成了作家,写了篇小说名为《男人的多一半是女人》,成为了新生代文学的名著。

人在洗完澡后往往感到饥饿,法师和曾湘萍便去了一个饭馆。曾湘萍见法师胡须过长吃东西不便,就问:“清华池有理发部,为什么不就此刮了它?”法师抚须良久,并不说话,曾湘萍又问:“为过往留个纪念?”法师重重叹了口气,道:“过往不留,该逝去的终须逝去,空留一把胡须又有何用?”

曾相萍闻言忽觉伤感,低头挑起一片菜,见法师的筷子也伸入盘中,但怎么也夹不起一片,便夹一片放入他碗中,法师的筷子却仍在盘中划来划去,曾湘萍心觉诧异,挑眉看他,见他一双因常年面壁而变得深渊一般的眼睛正注视着自己。

其时,天上下起雨来,许多行人拥挤在饭馆屋檐下。法师望着窗外众人,自言自语般道:“你的婚外恋,让我开悟了。”曾湘萍也是一番感触:“我的婚外恋,也让我开悟了。”

法师的眼光仍在窗外,一一审视避雨的人,喃喃道:“你看,凡是气质混浊的人都是肥头大耳,衣服名牌;而气质清俊的,均营养不足,服装寒贱。我蓄须是为了留住一团浊气,但愿能发家致富,和你好好过日子。”

曾相萍两眼含着泪光:“你真是开悟了。”法师:“你不再婚外恋了吧?”曾湘萍:“我也真的开悟了。”法师:“好,一对高人。”两人相视一笑。

十九

一对高人回家后,见院子里看热闹的人仍没走,只听十个和尚正齐声道:“请师叔离婚!”围观群众立刻发出一阵喝彩,院子中央的爷爷和父亲都红光满面,六个小孩上窜下跳。

两人见苏小妍一脸怒气地站在一旁,便将她拉进屋里。

原来六个小孩随着大人送奶奶,忽见马路对面走着十个和尚,受电影《少林寺》的影响,当时的小孩一见和尚就兴奋,六个孩子跑过去问:“你们是少林寺的吗?”不料十个和尚说:“正是。”六个小孩立刻如痴如醉。十个和尚说,根据江湖线索,他们的师叔就隐居在附近,此番特来寻找,不知此处居民有哪个异样?六个小孩思索半天,想到:“我家的爷爷倒常飞身上房。”十个和尚便寻了来。

法师惊道:“少林寺不是烧了吗?”苏小妍:“全因那部电影,人民一重视,就又修好了,这十个少林和尚便是来请他回寺当主持的。”法师:“小便已经还俗,这该如何是好?”曾湘萍:“你们不是有本《九阴白骨爪》的武术秘籍吗,给他们,也许十个和尚觉得携宝而归,不枉此行,也就罢休了。”

岂料苏小研更加愤怒,咬得牙齿轻响:“我已经这么做了,谁想十个和尚收下书,却又说一个局面的打开,一种文化的恢复,是靠人不是靠物,秘籍终是死物,而少林需要德高望重的人来当家作主。他这一辈子就没人夸过,这些言语入耳,现已大为动摇。”

法师探窗一看,见爷爷坐在十个和尚中间,面色红润得好像刚喝了酒,而站在他旁边的父亲,脸色更为红润,不知喝了什么。父亲只知爷爷是个流氓,没料到在武林中地位颇高,《少林寺》一片尽人皆知,自己作为少林主持之子,当是十分光彩,隐隐觉得爷爷出家,倒也不错,想到那句:“臭屎也有发热时”,不由得飘飘然起来。

法师叹道:“能开局面的是人而非死物,确有道理,他不去也得有人去呀。”好似倒有替爷爷当主持的心,曾湘萍心头大叫:“这个也要坏。”却听他又说:“但不必是他,据我所知电灯法师还在世,听说能用一根指头倒立,比九阴白骨爪厉害多了。”

一听还有个电灯法师,两女都松了一口气,曾湘萍对苏小妍说:“放心了吧,再说就算他当了主持,也会将你作为镇寺之宝的。”二女就势倒于床上,打闹成一团。

法师走出屋去,对围观的群众说道:“散了散了。”经过商谈,十个和尚决定去找电灯法师,但夜色已深,当晚便住了下来。父亲打扫出几个房间,十个和尚齐声道:“明见。”入屋安息。

当一屋屋灯光灭尽,父亲立于院中,睹明星而思索:“若不是当年卖了千把人,置下这份房产,今天的场面还真应付不下。”低声念了句:“啊啊下萨嘛哈。”也回屋睡了。

二十

少林僧人走的那天,北京市开始办理个体经营执照,由于没人愿意脱离国营企业,第一批来报名的竟只有十五个人,其中一个是父亲。

父亲骑着平板车去报名,毫不犹豫地在经营项目上写下“人口交流”,执事员一脸惊愕,叫住了父亲:“是不是人才交流?”父亲心中一片茫然:“人才交流是怎么回事?”执事员振振有词地说:“改革大潮下,一个局面的打开,一种文化的恢复,靠的不是死的东西,而是活的人才——”父亲心想:“怎么跟少林和尚说的一样?”口中迎合着:“明白!”

父亲回家后对母亲说:“好比把我爹送回少林寺,人才交流就是,是什么人就把他送到什么地方去。”母亲:“明白!”

但是缺乏创业资金,父亲决定向奶奶要钱,爷爷愤怒制止:“她们娘仨挣点法郎容易吗?”父亲就问:“那您还有没有张大千的画了?”爷爷:“张大千的画,一张一条腿,你看我还有没有?”一家人正在犯难时,法师打听到现在进入了商品时代,开始流行拍广告了。法师和爷爷就去拍了个广告,广告词如下:醉鬼甲:你要没喝醉,我把这手电打开,你能顺着这光柱爬上去吗?醉鬼乙:我不干,我爬一半,电池用完了,我不就掉下来了嘛。醉鬼甲:不会,我用的是XX牌电池!

这个广告拍完,创业资金就有了。“人才交流中心”开业时,奶奶的演出期结束,要回法国了。这个消息对爷爷造成了严重打击,爷爷是个从旧社会过来的人,三妻四妾的思想十分顽固,虽然奶奶在京期间并不理睬他,但爷爷一想到:“我身边有两个老婆!”就得意非凡,听说奶奶要走,想到:“我就剩一个老婆了。”立刻感到男人的光彩全无,怒吼一声,飞身上房,霎时间方圆五百米的电线抖动不止,每个电线杆子上都留下了五个爪印。

爷爷一走又不见了踪影,直至奶奶上了飞机也没出现。飞机升空时,父亲立在机场大厅的玻璃窗后,面无表情;法师第一次见到飞机,贴在窗子上,嘴张得很大;女眷们抱着小孩,叫着:“飞机!”张招考叫了声:“爷爷!”——女眷们见跑道上立着一人正和几个工作人员叫嚷,一抬手便有两人摔了出去。

苏小妍急叫父亲:“金贵,快看。”父亲一望,见自己老爹正像扔沙包一样扔人,急急下楼,到机场口便遭阻拦,说没机票就不能进。曾湘萍:“他又是怎么进去的呢?”苏小妍冷冷道:“我也真不知他除了飞身上房,还有穿墙入壁这一着!”法师对着检票员大讲一番“我们是去救人的”,仍然无效。

一队保安手持棍棒绳索奔跑而至,跑在第一个的显然是主管,父亲一把将其拉住:“打人的是我爹。”主管立刻抓住了父亲:“走!”

飞机场上,却见挨打的工作人员们呆呆而立,爷爷已不知去向。那几人说当他们从地上爬起时,只觉一道黑风旋转不止,令人目眩心闷,再睁眼时,黑烟已经消失。

再问,他们纷纷对爷爷的武功大为夸奖,父亲拍拍主管肩膀:“我爹来自于少林。”

此言一出,众保安肃然起敬,主管长出了一口气:“幸好来自少林,这属于特殊情况,否则跑道上闯进闲人,我们非被开除不可。”父亲便掏钱请总管和众保安吃饭,互道姓名身份,知此主管姓王,王总管一直盯着法师,喃喃道:“太像了。小时候,我奶奶有个高僧的相片,天天供着。”法师:“那一定就是我。”

王总管大惊,立刻双手合十,忽又大惊:“怎么,还俗了?这位啊,当然是尊夫人,难怪难怪。”望一眼曾湘萍,心想:“红颜祸水。”望一眼父亲,心想:“这是个什么人家?”

王主管这顿饭吃得毕恭毕敬,分手时父亲递给他一张名片,王主管一瞟之下见“人才交流中心”几字,心中又想“这是个什么中心?”,脸上挂着笑容,口中说着:“失敬失敬。”

一伙人回到家中,第一眼便向屋顶望去,果然见一人躺在屋脊上睡得正香,正是爷爷,一伙人松了口气。曾湘萍对苏小妍说:“此人能去机场,也算有情有意。不过他这飞身上房的毛病,你得想法给他去了。”苏小妍:“唉。”

二十一

父亲的“人才交流中心”开业后,许多人才两眼一黑,醒来后发现自己已经在一个陌生地方上班了。父亲的中心,使全国人才急速交流,公司迅猛发展,当年贩人集团的伙计都感慨:“看来这卖人才比卖孩子,来钱快多了”。

当年贩人集团的伙计们纷纷投奔父亲,一起串联的知青们也纷纷投奔父亲,父亲决定改“人才交流中心”为“交流中心”,打算以后什么都交流了,办理改名手续时,办事员说:“你还不如干脆改为运输中心呢。”父亲便采纳了这个建议。

父亲发财了,决定装修房屋。知道曾湘萍以前是资本家小姐,便交给她去办,果然不负众望,半月后的家,连曾湘萍自己都觉得过份。爷爷却十分高兴,觉得眼前一切,已远远地超越了旧上海黄金荣、杜月笙的家,躺在床上,忽发奇想:“应该再讨一小妾。”

苏小妍见爷爷闭目倒在床上,脸上表情丰富无比,恐他又要飞身上房。爷爷心虚如贼,怕她已知道了自己的不良心理,小声说:“后宫粉丽有三千,三千宠爱于一身。”

苏小妍听得高兴:“要注意自己的行为规范,你我都是当爷爷、奶奶的人了。”展颜一笑,顺势坐在床上:“你那飞身上房的毛病一定要去了,如实在改不了,就改为飞身上床,如何?”在床上娇羞一团,爷爷心道:“黄、杜二人能有老子此时的快活?我张家老婆的功能集妻妾于一身……”单腿一蹦,飞身上床。

二十二

一日有客来访,竟是机场王主管,说他见坐飞机的人越来越多,一打听,原来挣钱越来越容易,就受到了鼓舞,从机场辞职,银行贷款盘下了一家将倒闭的玩具厂,但没想到挣钱并不容易,他现在已经负债累累。王总管叹了声:“都因为听信了谣言。”一脸苦相,怔怔地望着父亲。

爷爷小声对父亲说:“瞧瞧,肯定是找你借钱来了。”耳听得苏小妍已经在批评王总管了:“这就是你的不是了,既然是亏损企业,肯定问题重重,明明就是条死路,你难道想让我们一家子跟你死在一块?”曾湘萍也在说:“你一个大男人卖玩具,这不犯傻吗,你难道想让我们大家伙跟你傻到一块?”母亲也要说话,父亲打断她:“住嘴。”

王主管已经痛哭流涕,口中唠叨着:“为富不仁。”久坐不语的法师忽然道:“既然你奶奶供过我的照片,你这个忙,我帮了。”众人顿时愕然,王总管:“你能给我多少钱?”

法师:“钱太俗,我给你出主意。现在小孩子活在太平年代,缺少刺激,咱们这代人经历了种种颠倒梦想,太刺激了,如果制成玩具,小孩们肯定喜欢。至于一些大型的,不如卖给娱乐城、度假村一类地方,恋爱中的男女跟小孩没什么两样。”

一个月后,北京各大商场玩具柜台便有了新型玩具,为了促销,售货员往往示范一番,示范的售货员会有双倍奖金。这类类玩具在小孩们心中至高无上,买回家去,对付父母,父母都觉得跟当年上山下乡类似,见到拍手称快的孩子,均想:“怎么生了这么个东西?”

游乐园中,亦有这类大型玩具,青年男女双双而至,男方往往为一显胆色,主动一试,博得女友欢心,觉得是条汉子。游乐场中成就男女无数。

王主管成了全国第一个亿万富翁。法师成了全国第一个商务策划人。

二十三

法师另有打算,决定:依据国内形势,当个游走四方的气功大师。曾湘萍的打算是,成为一个托尔斯泰。当他们夫妻各怀鬼胎时,家中收到了海外来信。父亲当年的小学同学再次提出要回国投资。

来信:“我是中国人,我有中国心,就算傻X了,亦不惜。”

父亲回信:“来吧。”

家中六个小孩由于在贫困中度过了童年,对现在金碧辉煌的家,感到毫无安全感,就像第一批登上美国大陆的欧洲移民。为了寻找失去的童年,他们开始流连在穷街陋巷,常常闯入一些下岗人家,不说不动地在那一蹲,两眼含泪,一呆就是一天,直至那些被闯入的人家看不过去,说:“我家没钱买水果,要不给你们一人洗根黄瓜?”他们才羞愧地走开,几天后那被闯入的人家会收到一箱水果,署名是“桃谷六仙”。

六个孩子杀富济贫的思想日益严重,但生活范围狭窄,他们眼见的富人只有自己的父母,由于父母都是高人,孩子们思索,如果动起手来,肯定讨不了什么好。但心中的杀机越来越重,听说现在从西方引进了心理治疗,他们便去看心理医生。

心理医生老练地说:“你们这是俄荻普斯情结,想杀父亲说明你们爱上了自己的母亲。”六个孩子大惊失色,从此再也不敢回家。

在六个孩子失踪的时候,父亲的小学同学回到了祖国。张家的四合院中,一时德、意、法、英、俄、荷、丹麦、瑞典、斯拉夫各国语言杂乱无章,胡同口挤满了高级轿车。附近邻居纷纷来看热闹,父亲叫道:“都是华侨,散了散了。”小学同学们不服:“我们的老婆可都是外国人呀!”父亲向他们解释了一番现在经济、文化一块搞活,坐公共汽车都能碰上老外,转头对围观群众叫道:“见怪不怪,散了散了。”

但围观的群众还不散,原来其中好几个人的老婆是外国影星,父亲就埋怨小学同学:“你们在国外生活了那么多年,怎么还跟国内的大款似的,喜欢包个明星?”小学同学们陪着笑:“民族根性,民族根性,给您家添乱了。”

爷爷听到外边有人喊明星,立刻施展轻功从屋里窜了出来,吼道:“在哪?”一见外国明星为数不少,登时手脚冰凉,脸上滚烫,耳听得身后法师喃喃的声音:“阿弥陀佛。”

忽然满院子看热闹的人都转移了方向,似乎胡同里还有什么更热闹的发生,爷爷发出“别走,还想看什么说就是了”的哀求,但人流仍潮水般涌出。

原来六个孩子一直流浪在外,饿了许多天。胡同的人去看张家热闹时有的忘了锁门,六个孩子便趁机钻进去,正吃得高兴,有人回来,大喊一声:“抓贼!”立刻惊动了四面八方。附近居民抓起菜刀、火棍、拖把、扫把,一拥而上,六小子则组成了“少林拳阵”,双方或攻或守,打得甚是热闹。

张家院中,爷爷正在批评父亲:“你要早搬几把椅子,人就不会走了。”父亲的小学同学也对观众的走失,甚为不解,出来一看,立刻释然,对自己的明星老婆说:“与看美女相比,中国人还是更喜欢看武打。”

忽听一声锐响,远处打架的人群中一股黄烟冲天而起,爷爷见到黄烟正是少林“江湖救急”的信号,心中纳闷:“难道武当派大举来犯?”行动却快,众华侨见一条黑影窜出,单足一点已在房顶,几个跳跃落入了打架的人堆中。

爷爷从天而降,见是失踪的六个小孩,望着张招考手中的那只火筒,正是自己当年的旧物,家学渊源,无可奈何,心中叹道:“想不到我一代少林高僧,竟然牵扯到小孩打架的队伍中,中华武术堕落了。”

爷爷对六个孩子怒吼一声:“你们要是连这帮人都对付不了,就死了算了。”对围攻的人群怒吼一声:“你们要是连六个小孩都收拾不了,还活个什么劲?”纵身一跳,落在电线杆子上,摆出裁判的架势。

望着电线杆子上的爷爷,双方都觉得万分尴尬,大人们对孩子们说:“要不咱们接着打?”孩子们:“打吧。”双方又攻守了几个回合,父亲一干人挤进了围观圈子,对小学同学们介绍:“那都是我们家的孩子。”小学同学们发出一片赞叹声。

围攻小孩的大人们发出抗议:“你们这么叫,干扰我们情绪。”有的大人说:“我们也有拉拉队!”招呼老婆女儿,立刻响起女声大合唱,还有人举起“必胜”的牌子。

父亲大怒:“比谁能造气氛是不是?老子有钱,我他妈搞个现场直播。”立刻来了许多报纸电视台的记者,人群中架起了七八台摄像机,还有的摄像师对爷爷说:“你那个角度好,要不你下去,我上来?”

父亲的手机接到好几个电话,询问能不能插播广告,父亲回答:“我这有国际影星,可以给你拍广告,现拍现播。”正在讨论广告代理的价钱时,架已经打完了,六个小孩鼻青脸肿地瘫倒在地。父亲大怒:“生你们干什么,这么没用,一笔大生意没了吧!”六个小孩看着父亲,均想:“该杀。”

当人群散去后,父亲的头脑才清醒过来,问道:“你们为什么打架呀?”六个小孩被打得有点晕,什么都想不起来,父亲又去追着问打架的大人,大人们艰难地想了半天,最后说:“就打起来了呗。”父亲回来对小学同学们说:“就这么个投资环境,说个事都说不清。”小学同学们发出灿烂的笑容:“咱不正好混水摸鱼?”

小学同学们纷纷写了调查报告,寄回外国的公司,内容主要是对张家打架事件的分析,由于分析得有理,得到拨款投资,外企出现在大街小巷。

二十四

对于张家打架的具体事件,父亲决定述诸法律,胡同居民没有法律意识,都不以为然。父亲又放出风来,要请香港黑社会来解决,由于港片风行大陆,胡同居民立刻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连忙赔礼道歉,给六个小孩送来许多张学友歌带,还有周润发、刘德华巨幅照片,六个小孩叫道:“这都过时了。”当六个小孩收到王菲歌带,郑伊健、谢庭锋巨幅照片后,挨打的事就不了了之了。

但是父亲仍在思索此事,觉得如果当初谈判技巧再高一点,广告代理就能及时谈下,于是发动了全家学谈判。一家人学成后,苏小妍出场,因多年戏曲训练,快语吟咙,说得谈判方逻辑混乱,在头痛欲裂的情况下了签约;曾湘萍谈判时,只静静一坐,谈判方不自觉地想到:“赶紧签完约,出去谈个恋爱”;爷爷出马,谈判方顿觉一股刀剑寒气穿身而过,在精神崩溃的状态下达成协议;有时法师也来相助,往往结束时,谈判方已成了泪人,口中狂叫要出家。

一时家产又翻倍增加。但张家的谈判大军终于碰到了对手。苏小妍出场,那人学黑人说唱;曾湘萍出场,那人哼扎幌小调;爷爷出场,那人口嚼冰棍;法师出场,那人大谈基督教。

最后只得父亲出场。那人对父亲讲起了实证主义,谈实证主义正是父亲早年的爱好,两人头头是道地谈了半天,忽脑中闪想起一人,顿时心慌:“你……你不会是头儿吧?”

那人正是头儿,当年他被卖到台湾给日本人砍木头,如今是个台商。父亲:“头儿,我害你在台湾砍了几年木头?”头儿拍拍父亲肩膀:“我只砍了三斧头,便溜了,日本监工真能守住咱脑力劳动者?”父亲应道:“就是,咱研究哲学的就是比别人强。”

头儿从怀中掏出张名片递与父亲,父亲下意识地也将自己名片递上,竟都是“运输中心”,不由对视大笑。

头儿临走时说:“反正也联系上了,等祖国统一了,我再找你算账。”

二十五

张家女眷们询问小孩为何离家出走,问出一个俄荻普斯,均觉得养孩子无异于养虎为患,由于时代氛围尊重西方文化,爷爷作出决定:“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咱们还是往外闪闪。”

大人们都离家出走了。爷爷成了武术指导,跟着武打片剧组全国跑;法师成为了气功大师,摇晃小铃,游山玩水;母亲跟着父亲在各地搞运输;苏小妍跟着京剧团巡演。

最有出息的是曾湘萍,写小说出了名,被评为:“少男少女的灵魂工程师。”她一直想成为托尔斯泰,但一下笔就是琼瑶,幸好她的崇拜者们认为“以托尔斯泰的文笔写琼瑶的故事,不但超越了琼瑶,也超越了托尔斯泰。”

曾湘萍成为了通俗文学的领袖,游走全国开各种文学研讨会,凡一出言必成经典,大报小报齐登。荣誉刺激了她的灵感,《中国安娜》、《女人与和平》、《又活一下》等爱情小说越出越多,成为了国内第一个以文致富的人。

法师的“周易说什么”、“打通任督二脉”、“神游极乐世界”的讲座也越办越多,成了靠气功富起来的第多少个人,以至爷爷羡慕地说:“可惜我那九阴白骨爪不是气功!”法师:“不是也是,是也不是。”爷爷:“你的意思是说——”法师:“止止,我法妙难思。”

爷爷思索了一会,不久传出气功神秘流派——“九阴派”传人出山的消息。

曾湘萍的文学研讨会和法师的带功报告,常常在一个地方。两口子见面总是颇多感慨。

曾湘萍:祖国的名胜就这么几个地方。

法师:极是。

曾湘萍:我们都富了。

法师:极是。

曾湘萍:晚上一块乐乐?

法师:极是。

后来听说曾湘萍又搞起了婚外恋,法师也有了情人。

二十六

六个小孩无依无靠地呆在家中,感到内心凄楚,又去看心理医生。面对愁眉苦脸的小孩,心理医生说:“找个女孩聊聊,比跟我聊管用。”

于是六个小孩纷纷早恋,从此熟悉了成人用品商店,每当看到孩子们来买东西,售货员总是发出感慨:“连这种东西都帮父母买,真是太孝顺了!”

有了女朋友,远方寄来的钱便不够用了,好在正逢社会上“打假”风潮,六个小孩便流窜于北京各大商场,遇假货便买下,过一日便索赔,孩子自有孩子的生财之道,令各大商场痛苦不堪。他们的勇敢行为,影响了少女的时尚,女孩们对男友的要求已经由“开着大奔去看朝阳”,变成了甜甜地说:“带着我去打假吧。”令多少男儿痛苦不堪。

一日正准备去王府井百货大楼,电话铃响,是一个自称横断山脉的人,想来家中与父亲叙旧,张招考便一口回绝:“我爸远在它方。”那人又说:“见见昔年朋友的后代也好。”张招考大生烦恼:“见我?一小时后,百货大楼前。”

那人正是葛若多,自从在父亲“贼就是佛”的言下顿悟,终于成为一代高僧,此番是来京讲学。当张招考站在百货大楼前,抽一口烟吃一口冰棍时,他走了过来。

张招考见来人一脸奸诈,起了戒备之心,礼貌地说:“您好,再见。”转身便走。

葛若多不料是这种结果,估计又是自己这张脸坏事,感慨下唉了声:“啊啊下萨嘛哈。”几步远外的张招考立时转身,耸眉愤道:“我操!你骂我什么?”葛若多惊道:“我未曾骂你呀!”“得了吧您,啊啊下萨嘛哈是不是?我爸爸每遇不顺心事也骂这一句,你瞒不了我。”

葛若多举首望天,面部忽变得万分祥和,自语:“他终是未忘记这一句,此行足矣。”也不再理张招考,返身过街,向送自己来的轿车走去。

背后的张招考仍在大叫:“你骂我什么?”葛若多并不回头,气贯胸肺地一声:“稀奇古怪,美妙非凡!”激动之下,掏出了父亲当年送给他的钢笔手枪,空扣了一下板机。

张招考手持冰棍吮了一口,小声自语:“美?没骂我反而赞美我,谁信!”转身见另外五个孩子各带着花花绿绿的女友,已经到来,便和他们排成一排,很酷地进了百货大楼,准备闹个天翻地覆。

二十七

当葛若多在百货大楼前扣动扳机时,远在千里之外的父亲感到心脏痛了一下,他急忙照了照镜子,见脸色并无异样。

唯一的异样,便是这许多年过去,自己还是个青年模样。大惑不解的父亲,想到自己认识的人,老婆、爷爷、奶奶、苏小妍、法师、曾湘萍、甚至头儿,都是多年不老,便更是奇怪,后来想起一句老话,就心底坦然了。

那句老话是——“祸害活千年。”

(完)


(亚门) #2

每次看都很牛


(郭晓宇) #3

真的服啊这篇文章,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再看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