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名字,他叫9527


(亚门) #1

作者/绒绒


他是我们家楼下小广场上摆摊卖水果的,开着一辆破旧的东风小货,像是从回收站买了零部件组装的。

每次他开着东风来的时候,噪音极大,轰轰隆隆,跟七八辆拖拉机一起出动似的,车屁股喷出一大片污浊的气体。他停好车,从驾驶座上跳下来,叼上一根烟,抽出脖子上的毛巾,垫着手把车上的水果一筐一筐搬下来。

一个卖水果的,周围的人从来也不问他叫什么。他姓张姓李还是姓欧阳姓西门,都和我们没什么关系,只要他卖给我们的西瓜新鲜、卖给女孩子的水果黄瓜身材粗壮匀称,我们就十分喜欢他了。有的时候会打电话让他给留半个丰满的木瓜、半箱樱桃,或者一个电话让他送货上门。

他的手机尾号是9527。所以我就叫他9527吧。

往上扒两代,他祖父母是知青,下了乡就没回到城里来。他父母在老家是工厂里的工人,后后来得绝症死了。十几岁他就带着妹妹从老家逃出来谋生了。十几年的时间,9527带着妹妹走了很多城市,最后还是回到这里。

这城市里生活的人有几种模式,一种是生来就什么都有,只需要稍微努力一把就可以比别人活得都鲜亮;另一种是生下来什么都没有,他们必须要十分努力才能获得人家生来就带着的一些东西。后来他们也变得什么都有了,但你想象不到那一种从无到有的过程。

这些人,见过每天凌晨四点的城市灯火,见过在狂热的午后汗水洒在地上一秒钟便消失不见。

9527见过这些,但他还是什么都没有。
单单是能活着,已经足够美好。

据说9527祖父母就是从这座城市派下去的知青,但是他回来不是因为缅怀祖父母。想到他们的时候9527有时候恨得牙痒痒,为什么非赖着乡下不走?当初回城了,也许一切都不一样了。

北京吃得太贵,广州吃得太甜,四川吃得太辣,济南的饭菜就刚刚好。反正哪儿的城管都赶人,哪儿的房价都贵得离谱,哪儿的小姐都挺着胸翘着臀。无论到哪里,9527都要和妹妹像野草一样飘啊飘,以吃来抉择在哪个地界儿飘,再简单粗暴不过了。

济南夏天的晚上,人们吃完了晚饭都穿着短裤背心带一把蒲扇溜达出来,漫长又闷热的夜,保不齐人们就扯一小马扎坐地摊儿上撸串喝扎啤,或是顺手拎个西瓜回去吃了。

所以专业一些的小摊贩们都会挨到很晚。他们认真卖力地盯着每一位顾客,但凡有人往摊子上看一眼,他们都会从小马扎上窜起来,上前问一句“吃点什么”,或者更有经销头脑的人直接扯一个塑料袋塞你手里,告诉你随便拿。

9527不算是一个专业的小贩。他和其他人不一样,不会挨到灯火阑珊、街上只剩下几个光膀子的醉汉的时候才收工。有的时候9527的摊位上摆着水果,人已经烂醉了,躲到后面的东风小货里酣然大睡。夏天的傍晚蚊子多,9527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往外呼着酒气,身上被咬了一个又一个包。

有人拿了水果,自己按牌子上的价格称了把钱放到他匣子里,有人称了以后给他发条信息,告诉他买了什么水果、几斤几两,回头把水果钱送过来。

还有的时候9527人明明在,客人来了却理都不理。他背对着水果摊铺了张毯子,张罗几个人打牌。牌摔到地上“Piapia”直响。客人抱怨,错过了9527这个水果摊,大家要穿过两条很长的人行道跑到斜对角的水果摊才能买到水果。除了客人不满以外,一旁的商贩们也跟着犯嘀咕。

要知道9527把这个摊位拿下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

老人讲世道,新人讲江湖。在世道和江湖里,凡事都有规矩。

9527跟我们提起他早些年在广州夜市摆地摊卖内衣的时候,不懂规矩,不讲先来后到。早早地去占好位置,到了时间铺开了床单,内衣一件一件摆好。有人告诉他这个摊位有人占了。9527不服,摊位不是谁早来就是谁的吗?不是谁跑得赢城管就是谁的吗?人家告诉他,早不是这个早法,旁边那个两胳臂纹身的壮汉,两年前就来摆了。后来一连几天,9527去撒尿的时候,内衣上被人泼上水,后来是茶水,再后来被泼了整碗的肥肠粉。

我们小区刚有人入住的时候,9527是第一个来摆摊卖水果的。男人离不开啤酒,女人离不开水果,这是自古的道理。

卖了很多年内衣的9527特别会摸女人的心思,面相好看、穿着时尚的女人,一定会买南方空运过来的水果,越南的越好。广东的荔枝、海南的芒果、越南的菠萝蜜,只买名头长的,不买价格低的。

穿着肥大睡裤和拖鞋,头发松垮着就出来买水果的家庭主妇,通常就是三样:苹果香蕉和大西瓜。尤其到了西瓜低于一块钱一斤的季节,女人们一拎拎两三个回家。塑料袋勒着手指头,手指肚儿充血感觉应该被截肢掉人才有法儿活下去。拎得女人们的肩膀凭空生出来两块结实的肌肉,怎么减也减不掉。

那时候9527一天能卖一车西瓜。后来有人来跟9527争这个摊位,被他打破头住进了医院。

9527因为这个进了警局。等他出来的时候,旁边摆摊的人把最黄金的这块摊位给他空出来。他们在背后管9527叫王八蛋,表面上不敢惹。

后来大家发现这个王八蛋其实人还不错,起码不是想象中吃了人家东西不给钱的恶霸。别管是一碗面还是两根不知道是什么肉的羊肉串儿,9527吃完了就把钱扔人家钱匣子里。
只是嘴有点儿欠:托你的福,活三十来年第一回吃到狐狸肉了啊。
烤羊肉串儿的叫猛哥,也回一句:X你大爷的,我这是新鲜的鸭肉!

傍晚6点到8点是众人最忙的时候。住在周围的居民从城市的另一头儿赶着公交车回来、骑着电动车回来、开着小汽车回来……
带了些青灰色调的夜,一下子鲜活起来。
大家都甩开了膀子拿着盆子、铁签子、电子秤“叮咣叮咣”地做着自己的小生意,连一旁卖袜子的忙起来都挥着脑门儿上的汗水来不及擦拭。

9527看着刚过来摆摊卖袜子的姑娘长得好看,问人家叫什么名字。
姑娘不高,一米六左右的样子,牛仔短裤加一件格子衬衫,一汪水灵灵的大眼睛,一看就是刚出来摆地摊儿。她等着入夜才怯生生把袜子铺到地上摆开来,不敢叫卖,一有客人来就激动得一只膝盖跪到地上忙活着把不同款式的袜子拣出来给客人看。
姑娘抬头看看9527一脸的流氓面相,眉毛粗得像是故意用眉笔涂了几遍,眼角有道疤。姑娘心里紧张,想去拿地上的毛巾擦汗,一伸手抓了一双袜子往脸上蹭。
大家被逗得大笑起来。

声音穿透了卖凉面大妈的被钢丝球擦得锃亮的盆子,穿过卖烤羊肉串儿的猛哥的通红壁炉,穿过9527一车的西瓜和晶莹剔透的大樱桃,扶摇直上蹿到神秘又冷漠的城市上空。人们不约而同地看着这欢笑“噌”的一声蹿上去,在夜空里停留片刻,瞬间洒回来,化成我们明日的悲欢离合。

过了晚上八九点,客人们吐着酒气、打着饱嗝离开。9527从车里拽出一把躺椅,身子一横,开始跟众人吹起金光闪闪的牛逼。

想当年啊,在成都卖猪脑花的时候,来光顾的都是漂亮的姑娘。夏天露着白花花的大长腿,有一米长。9527说“一米长”的时候,放下一只被啃烂的苹果,在空中比划一个长度,自己低下头看看,再把长度往外扩扩。

猛哥说:放他妈屁!哪有人长那么长的腿?
9527举起一只大西瓜要往猛哥脸上砸。
卖袜子的姑娘低着头,红着脸说:就是,哪有人长那么长的腿?
9527的手僵在空中,好一会儿才把西瓜放下来,回头看了姑娘一眼。她的摊子是用一块儿巴宝莉格子被单铺成的,袜子男式的女式的,蕾丝的卡通的,铺得有条有理的。最前面摆的是夏天人们最爱的船形袜子,五颜六色,男女通穿。一块牛皮纸色的小纸壳子上写着几个字:10元3双。
9527说:“三双”啊,真有这么长的腿。成都的姑娘就这么长的腿。

那年济南的房子均价涨到了8千块。这样的房价在56个民族、23个省、4个直辖市、2个特别行政区、5个自治区的大中国确实不算高。听说北上广10万一平的房子多如牛毛。我有个亲戚,一家五口挤在广州越秀区一80多平的小房子里,最便宜的一楼。一到阴天下雨,被子衣服都能拧出水来,抽湿机摆客厅两个小时抽满满的一盒水。这样的条件,他们要是把房子卖了,到济南都快能买别墅了。

但也有一支庞大的队伍,他们把身上的油刮干净了在济南也混不上一套房。9527就是这支大部队中的中坚力量。

原本他和妹妹在我们小区的附近租了一个连排平房中的两间屋子,两间加起来700块钱。
无独立卫浴、夏天没空调、冬天没暖气。
洗澡的时候要把十几口子人共用的厕所加沐浴房的门用一根绳子反锁起来。见门掩着,在不知里面有没有人的情况下绝对不能用力敲门,或者粗野大汉哼着口哨一脚把门踹开这种行为,在这里是坚决不允许的,否则绳子断了,里面的人是蹲着坑拉屎还是光着屁股洗澡,全部被直播出去。
所以住在这里的人有个约定俗成的沟通方式,想去洗澡了,把自己的门打开,冲着外面喊一嗓子:有人在厕所吗?过上几秒钟,没人应声,你就可以捧着盆子搭着毛巾过去了。

有一年冬天极冷,9527在妹妹的屋子里点了桶蜂窝煤。第二天一早起来的时候怎么也敲不开妹妹的房门。9527踹开了窗户跳进去,一屋子煤烟味儿,人昏厥过去了,送到医院抢救两个小时才回来。
从那以后9527就不让妹妹跟他住一块儿了,花1500给她租了一个单位附近的房子,跟一个看起来很乖巧的女孩合租。
妹妹住得离我们有些远,所以我们几乎见不到她。

9527有一次喝多了提过,说她的妹妹在一个大企业做着体面的工作。我们问具体是干什么,他支吾半天也说不上来,只说妹妹每天穿着工装,上身是纯白色的衬衫,下面是黑色的长裙,走起路来特漂亮。
猛哥放下羊肉串儿,在众多热情似火的眼神下扭捏着屁股和胯骨,扭出一种绝代风骚的气魄。
他问:是不是这样?
9527随手抓起“三双”的袜子,毫无攻击性地朝猛哥扔过去。

9527总爱把一句话挂在嘴边儿:光着屁股来到这世上,就没打算穿着衣服回去。
其实原话是:我们来到这个世上,就没打算活着回去。9527把它改了一下,当成了自己的好死不如赖活着的借口。

三十郎当的9527,不知道有没有人跟他谈过诸如人生理想、抱负、未来一类的话。这些时常被年轻人提及的词汇,去丽江玩儿一趟,就说自己有情怀了;去西藏的民房借宿一宿,就说是体验人生了;写了句比较文艺的辞职信,就说是追求梦想去了。

在9527这里,这样的词汇一定是晦涩难懂的,这样的行径一定是狗屁不通的。从十几岁开始,用报纸当被子、跟流浪狗抢吃的、假装成瞎子在地铁里要钱,已经是他生活中的常态了。
这种常态一直延续到9527的妹妹觉得过着叫花子一样的生活是件丢人的事儿。

要说追求,9527曾经有过。在广州的地铁上,9527拉着妹妹行乞,他给妹妹戴了一副墨镜,头发本来就蓬乱,衣服本身就破旧。同情心泛滥的地铁上,多的时候一趟车就能收个一百好几。

9527给我们讲,有一次在荔枝公园追着一位北方来的游客要钱,那女人个矮、微胖,戴一架金丝眼镜。女人说自己是学会计的,她掐着手指头粗略帮9527算了一下,像广州这种大城市,有钱的人多。平均每人给他1块钱,每分钟遇到2个好心人,每小时就是120块,每天工作8小时就是960块。一年365天无休的话,就是30多万。
女人说:你一年能挣30多万呐!
9527激动得半天说不出话,把女人给他的一块钱还回去。他眼珠子乱转,大脑飞快思索想了一下,又从口袋里抽出一块钱塞给女人。
这个当会计的女人不知道,她随口胡诌出来的一个公式,给9527的人生第一次带来了一种情怀,叫做希望。

后来9527发现这个公式不成立。广州人越来越精明,没来由地从口袋里掏出哪怕是一块钱,也需要背后有一个故事。比如一个凄惨的身世,一段传奇的经历,一种离奇的怪病。
所以越来越多的人举着牌子跪到大城市的地上,试图通过某种能震撼人心的理由来打动在城市中穿梭的每一个人。一条街上就能跪七八个得绝症的孩子,老两口相互搀扶着出来行乞的少说也有三四对儿。
但是人们见得多就麻木了,再说也辨别不出个孰真孰假。于是跪的越来越多,给的越来越少。
9527来济南谋生以后,在芙蓉街、在泉城路、在洪楼碰见有人行乞的时候,9527都掏出来不小的一笔钱,塞到人家手里,饱含深情地握上半天。

后来我们见过9527的妹妹。
一个夏末秋初的傍晚,6点一到,道路两边的路灯准时齐刷刷亮起来。济南的上空由青灰色过渡到昏黄色。
原有的一只路灯坏了,就在“三双”的旁边儿。一只路灯对于一个卖袜子小摊儿的重要性,差不多相当于你去一个面馆儿有没有参考图片。有,可能会买;没有,绝对不买。9527连着打了几天的电话也找不到一个来修路灯的人。最后一次9527用太空卡给人家打电话,说这边儿一排路灯被人拆了,你们快来看看吧。第二天路灯就被修好了。

打那以后,“三双”每天都很在意自己身边这盏灯。6点一到,“三双”一定第一个仰起头,观望着路灯一齐亮起来,把城市烤成昏黄暧昧的颜色。不知道是不是这一盏是新换上的缘故,它比其他的每一盏都要亮。
亮多少?
起码2瓦吧。

那一晚,夜市还没开始上客人。一辆出租车从广场旁边停下来,走下来一个姑娘,长头发卷成一个发髻,上身穿白色的衬衫,下身穿黑色的布裙,走起路来温柔地摇晃着屁股。
太好看了,猛哥眼睛都看直了。
姑娘下了车,径直朝9527的水果摊儿走过来。猛哥喊了两声没回应,一脚把酣睡在躺椅上的9527踹下来。
9527一见姑娘就笑了,牙花子露出来,口水挂了半张脸。

见了9527的妹妹,我们终于不再无条件相信基因遗传这些事。至少可能9527他爸生妹妹的时候基因就没那么强大了。
9527方脸,眉毛浓、眼睛小,长得有些像《东京爱情故事》里面的三上健一,不算是丑的,但也没帅到一塌糊涂。妹妹是典型的鹅蛋脸,大眼细眉,腿长肤白,美得已经不可方物了。

后来9527跟“三双”和猛哥说起他和妹妹的事儿,慢趟丝纹儿的,点一根烟,轻轻嘬一口,吐着烟圈嘴巴一张一翕,像诉说着一个年代已经久远的故事。

父母死那年,妹妹才15岁,高中还没毕业。家里的钱和房子统统用来给爸妈治病了,还欠了一屁股债。陆陆续续有人来要债,三百五百的见到两个孩子的惨相都把欠条撕了。但是捏着上万块债条的亲人们,无论如何也下不去那手。后来房子也不能住了,9527连夜带着妹妹和一身的债务逃离了家乡。

大家终于明白,9527在这么多城市之间辗转,始终生不了根。他永远是异乡客,永远是流浪者,永远背着自己的身体与灵魂在别处栖息。
因为家,是回不去了。回去就得还钱,即便钱还上了,可是,家又在哪?
9527曾经觉得自己挺幸福的。那些年没有钱,一毛钱也没有,有的时候饿得连乞讨的力气都没有。
9527掐着手指头算一算,他和妹妹在广州呆的时间最长,也许就是广州就算最冷的天气也冻不死人的缘故吧。

后来妹妹发育良好,穿着宽大的T恤衫猫着腰走路,风一吹,丰满的轮廓就全部呈现出来了,9527就去夜市偷内衣。一个20岁左右的男孩子去偷女人内衣,人家以为是个变态,抓住了打得9527头破血流鼻孔出血。所以9527的第一笔生意,就是在广州卖内衣,后来挣了些钱就不用睡地铁了。再挣了钱,9527把妹妹送进夜校读书。

妹妹在夜校毕业了以后应聘到一家外贸公司上班。广州的外贸公司跟东莞的洗头房似的,一条街十几家,用人需求量大,所以只读了夜校的,努努力也可以挤进去。更重要的是妹妹生得面相好,面试的时候只需要冲考官微笑一下,就干掉了外面一走廊排队的。

那一年有个电视台的选秀节目挺火的,9527每次接妹妹下班的时候电动摩托车上一定要放着一首她喜欢的歌叫《I Still Believe》。妹妹戴着头盔,一手掐着9527的腰,一手捶着9527的头。车速太快,风速也太快,耳边只有呼啸的嘈杂声音。

只有在街边走路的人才能听见一辆飞驰而过的摩托车,毫无公德心地放着一首满大街都在放的音乐。

一个音域宽阔的姑娘在歌里唱:
I still believe/Someday you and me/Will find ourselves/In love again……

谁都觉得日子应该是一点一点好起来。

妹妹谈了一个男朋友,两个星期就搬去和他同居了。9527拦着妹妹不让她搬走,说姑娘家怎么着也该矜持一些。
妹妹扔了箱子冲进了厨房,拎出来一把菜刀,说你不让我走,我就把脖子抹了。

才过了半年的时间,妹妹又拎着箱子回来了。9527把屋子里塞的全是女士内衣,他试图从沙发上扒出来一块空地儿给妹妹坐,妹妹一进屋就瘫到了地上,一边吐一边哭。
妹妹遇上了渣男,渣男从来都是先用下半身思考。彼渣男用下半身思考了半年以后,终于用上半身思考,说他始终闻不惯她身上的乞丐味道。

9527拎着菜刀堵在渣男工作单位的门口,被保安拦着不让进,最后砍伤了两个无辜的保安,被送进监狱里。
后来9527再被送进监狱的时候,像进了饭馆吃饭一样。广州的饭馆吃广州的饭,成都的饭馆吃成都的饭,济南的饭馆吃济南的饭。
9527从广州的饭馆出来以后,一屋子的内衣被妹妹装进几个硕大的袋子里到楼底下烧了。她把孩子打了,剪短了头发,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讲妹妹的故事的时候,9527异常深沉。他一直低着头,好像要把头塞到裤裆里去了。只有抽烟的时候才抬一下,大家可以从他眼睛里看见比流浪狗的眼神更空洞的东西。

9527说,饭馆里有个人说成都的猪脑花很好吃。

否极泰来这种虚头巴脑的词汇不适用于所有人。妹妹在成都过得不幸,吃到了很好吃的猪脑花不幸,比夜市里所有拥有白花花大长腿的成都妹子都漂亮,还是不幸。她遇到了两个不该遇到的人,就像男人钱多伤肾,女人情多伤心。在经历过与全天下不幸的人别无二致的伤痛以后,妹妹变成了在爱情童话里的哑巴,听得再多,也不去说。

终究万物有起源,伤痛有因由。9527把这因由归结在他自己身上。
如果当初不离开家乡呢?
如果当初不带着妹妹沿街乞讨呢?

见到9527妹妹那次,她来送结婚请柬的。
一般人收到结婚请柬的时候,哪怕痔疮长成馒头那么大了,也会挤出一张制式化的笑脸说句:恭喜恭喜。
9527捧着妹妹的请柬就哭了。

在酷热难挨的傍晚,有蝉鸣,经过的拖拉机在9527的西瓜上喷一串尾气。“三双”从巴宝莉被单底下拽出来一块抹布把西瓜们擦得锃亮。
9527关严了门,和妹妹哭得鼻涕一把眼泪一把。

家,以后这就是家了。9527说。
每个人都说“家”。
我当年从长沙坐一绿皮火车夹着一破包来济南的时候,旁人问:你家在哪啊?

我说在花园路胸科医院旁边路口拐进去,吧啦吧啦……后来我嫌那里没暖气换了房子住,叫搬家,从东搬到南。嫌南边的房子离单位太远,从南搬到北,也叫搬家。我从来没去想,一个租来的房子怎么会是家。一个没有亲爱的人在里面升了炊烟等你回去共食的屋子,怎么会是家。

在9527这里,没有搬家,只有挪窝儿。每次我们问他挪过几次窝的时候,他都要闭上眼睛冥想半天,随后说出来一个数字跟临时编出来似的。因为下次我们再问,就换成另外一个数字了。

有一次猛哥随口问9527:打算什么时候成家啊?
9527吓得直摇头:太神圣了,和我命里犯冲啊。
“三双”把抹布洗得白白净净的,拼命地擦着9527的西瓜:老大不小了,就得成家啊。

9527忽然很神经质地晃动着脖子,唱了起来:你问我要去何方,我指着大海的方向……

妹妹结婚那天摆了3桌。
9527从夜市里交来的朋友一桌,另外两桌清一水儿的制服诱惑。每人屁股后面靠着一顶大盖帽,挂着肩章、扎着皮腰带,20号保安。怎么劝也不喝酒,说等下还要回去执勤。
妹妹穿着桃粉色的旗袍,盘了头发化了妆,一说话就脸红。

吃完饭去唱歌,穿制服的保安都回去执勤了,剩下几个包括新郎在内的便衣。新郎长得不帅,掏钱的时候也不帅,往外抽一张毛爷爷脸就抽搐一下,但是他看妹妹的时候,眼神儿像是只会一加一等于二的傻子。
9527喝了不少,连滚带爬地去点歌台点了一首歌。一屋子烤羊肉串的卖袜子的卖烤地瓜的当保安的人,听着9527唱歌下巴都要惊掉了。9527对着一屏幕的鬼画符声斯力竭地唱:
I still believe/Someday you and me/Will find ourselves/In love again……

所有的人都在惊呼:9527你竟然会唱英文!
只有妹妹一个人哭了,躲在一角,哭花了眼睛,一串混着浓黑色的化学物质的泪珠从脸颊上滚下来滑到脖子里。

她回想起那一年女孩子第一次生理期,9527用乞讨来的钱到超市里买了一包卫生巾。妹妹说网面的粘屁股,9527就偷摸儿地躲在超市里一包一包地拆,直到拆出一包棉面的。人家又把9527当作变态打了一顿。

2005年以后,妹妹就不喜欢那档综艺节目了。时光带着她笑了几年哭了几年,兜兜转转迷迷茫茫,疯狂地爱过也热烈地恨过。尤其是那样痴痴地怨念着自己的父母和哥哥,不能给予她一副好牌,也不能告诉她怎么把这副烂牌打得和别人一样精彩。

有的时候他好像活了30岁就经历了别人的一辈子,又好像活一辈子也始终是个迷茫混沌的无知少年。

妹妹结婚了以后,9527有了认真生活的动力。
当年一个又矮又肥的女会计告诉他,他靠乞讨一年能挣30多万。9527一想到那个女人,眼睛里就会放光。
现在那种令他放光的、那个叫做希望的东西又回来了。

9527立志重新做人,跟我们笃誓说,他要好好卖水果,他要去大学里面听课,学着把昂贵的南方水果卖给穿睡裤的主妇,让踩着高跟鞋涂着口红的小女人们拎西瓜拎出腹肌来。总之要挣很多很多钱,给妹妹和妹夫买一套带独立卫生间的房子。

这一年,这座城市的房子均价涨到了9千一平,9527卖西瓜贵的时候可以卖到6块钱一斤。
猛哥说,你卖多少个西瓜才能买一平米的房子呵!
9527笑眯眯地说:有家就好,有家就好。

后来开始有人想撮合“三双”和9527。
他们趁“三双”不注意偷一只袜子穿到9527脚上,打个哑迷,让“三双”去找。
“三双”又羞又害怕,手直发抖。
9527把袜子掏出来扔到身后的垃圾桶里,说:我赔你两个西瓜吧。
有人看见“三双”支棱着眼睛挨到最后所有人都撤摊子了,她再偷偷把垃圾桶里的袜子拣出来。

有一年仲秋,9527说给我们介绍一位新朋友,神秘得跟007似的。后来我们一看,原来是零零发。一个南方少年,个头不足一米七,说起话来像嚼着棉花。

他开了一部崭新的电动三轮,轮毂用油擦得锃亮,头发也打着90年代大人去迪厅跳舞时的专用摩丝。他把车立住,将车斗上的帆布扯下来,是一套室外家庭影院。摩丝少年扯出一只话筒,轻车熟路地拨动了几个按钮,“呲啦——”响作一片,随后,屏幕里出现了一个人,穿着金色的衣服和红色的皮鞋,他扭着屁股,边唱边跳。

9527夺过话筒,龇牙咧嘴地跟着屏幕里的男人唱起来,漫天的歌声盖过整座广场,所有人都沉迷在9527不着调儿的声色犬马里。

我们讲一个人的故事,都讲他最后幸福地活着,或是他痛苦地死了。因为每一个舞台,总有一个人报幕,一群人在结束时悄悄地拉起帘子。

我总觉得没有人愿意给9527这样的人报幕,也没有人愿意给9527这样的人拉帘子。我们只能在台上,看见一群9527,他们哭的时候眼里泛着泪花,笑的时候额头堆起褶子。他们卖力地演绎,恣意地活着。哪怕没人知道他们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