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州往事

作者:美丽吉祥


兰州是个灰黄色的城市,旧旧的暗败的颜色,但又不同于其他古都的旧,人家的旧是一种岁月沉淀出来的矜贵含蓄,兰州的旧,却完全是自然的原因。黄土高原,污染严重,缺水,缺植物。一条黄色的名唤黄河的大河静静地流过这个城市,我在兰州的时候,桥上架着两坐桥,灰色的新桥,和铁灰色的著名的中山铁桥。城市被两座黄色的大山夹峙着,夏天,大山泛着隐隐的黄绿色,那是兰州人民每年契而不舍种树种草绿化两山的成果,但到了其他三个季节,那是完完全全的厚重的黄褐色。建筑的主调是灰色,现代的幕墙玻璃,蒙上一层灰,也是灰的。城市里的绿地,行道树,绿的不太地道,不太精神,只有在雨后,才片刻地清新一阵。兰州的颜色,和我现在居住的城市深圳相比,是真模糊、单调。难怪我当年初到深圳,那样欣喜,用了很多鲜明的词来形容:天青日丽,花红柳绿。深圳很斑斓,颜色鲜明纯正,干净浓烈,和兰州全然不同。 ­

春天的兰州有沙尘暴,这名字是这两年才兴起的,我们那时候叫“下土”,刮起来的时候昏天暗地。我们家的窗户,要在接缝的地方贴着密封条,即使这样,春天的时候,一天不打扫,屋子里也是一层细细的尘土。树发芽很晚,要到四月十号左右,但到五一的时候,就是暮春时节了,花也败了。春天尽管短暂,但也还是相当喧闹,榆叶梅和连翘都开得很热烈,还有丁香在一旁静静地陪着。树叶的嫩绿相当漂亮,一片片的,铺天盖地。春天是兰州最有色彩的季节。因为有厚重的黄和灰做底子,兰州的春天,比一般城市的春天要高光、明亮,美丽。 ­

在好多个兰州的春天,尤其是我上大学的时候,都隆重地在兰州的春色里留影纪念。 ­

最喜欢的是兰州的夏天。初夏风起,槐花开了满城——也许我的记忆夸张了吧,兰州没那么多槐花。但从盘旋路一直往雁滩的那条路,确实是种满了槐花的,静静的香气。初夏的夜晚,我们都喜欢从校园里走出来,到那条路上去散步,十七八岁的时候,憧憬着爱情,女孩子们互相说着,将来谈恋爱了要和男朋友一起到这里散步。 ­

盛夏的时候瓜果很盛,又鲜又甜。我不爱吃水果,但我喜欢在水果摊上看那颜色。菜市场和水果摊是很脏的,扔满了果皮纸屑,我经常蹲在这样的摊子上一个个地挑桃子。兰州的脏是我视而不见或者说能够忍受的,尘土飞扬,干爽的脏;我忍受不了的是南方的尤其是深圳的脏,因为这种脏总是伴随着一种粘腻的质地,腐烂的气味,是彻底的脏。在深圳,即使最穷的时候,我都宁肯在超市里买菜。 ­

兰州的白兰瓜最有名,但很难吃到好的,因为品种退化了。最好吃的倒是桃子,又多又好,又便宜,兰州安宁号称十里桃乡。每天的春天那里会有“桃花会”,我上高中的时候,和女朋友王文兰一起骑了三个小时自行车去观摩,没成规模的桃花开得并不讨喜,到处都是象我们这样精力旺盛无处发泄的年轻学生,提着个大录音机,在桃树下跳惨不忍睹的迪斯科。 ­

对冷饮我是最喜欢,那时候吃一种叫“五零四”的雪糕,喝两毛钱一瓶的橙色汽水。后来,有了“百士特”冰淇淋,也很好吃。有一年的夏天,我喜欢吃“棒棒冰”,吃了一个夏天。现在,已经全都看不到了。 ­

夏天有一种特殊的食品叫“浆水”,酸酸的,非常解暑。我是工作以后才接受这种地道的兰州食品的,那时侯南关十字有个小吃聚集地叫“百乐门”,里面卖的桨水鱼鱼非常爽滑可口,我如果去城里,就会到那里的小摊上,买一碗,清汤上有几滴红油,几片香菜,白色的半透明的鱼鱼(是面食!)在汤里,淅沥呼噜地喝下去,当一顿饭。 ­

兰州卖食品的档主里很多是回民,桌子上摆调料都是青花大海碗,盛着鲜艳的蒜汁,油泼辣子,芥末水,非常齐整好看。调料用一个一边开放的玻璃方罩子罩着,主妇随手拿着一块抹布,随时在擦着桌子。我喜欢这样的小摊。亲切温暖,有岁月静好之感。在夏天,这样的小摊摊也许摆在沿街,卖茶水,我坐在矮凳上,看行人。 ­

夏天不热,正午阳光直射的时候会热一阵子,早晚就好了。兰州因为是移民城市,姑娘高挑美丽,也喜欢打扮,夏天的时候,满街的女人都穿得花里胡哨。九十年代初时兴一种叫“珠丽纹”的闪光的料子,图案也大多艳丽夸张,全兰州的女人都象是从地主家院子里走出来的三姑六姨,我自己都有一套珠丽纹的绿底大花的套裙。又有一年,开亚运会,就是唱“我们亚洲,山是高昂的头”那年,全兰州的女人又都穿着各种式样的运动衣,从艳粉到翠绿。 ­

有几年,卡拉OK刚流行的时候,夏天满街都是露天唱歌的场子,拉着亮晶晶的小彩灯,摆着十几张塑料桌子。一块钱一首,点了歌耐心地等着,等着邻桌莫名其妙鬼哭狼嚎地唱完,自己再上去摸不着调门地唱,——因为音响效果很差劲,调子往往不是定高了就是低了。屏幕上的图象,不管什么歌,都配的是搔首弄姿的风骚难看女人。就这么的,我们还乐此不疲。 ­

到秋天,也有片刻的秋高气爽,国庆中秋的时节。但好景不长,马上就秋风萧瑟,黄叶遍地。黄土高原上的秋天是非常肃杀的,很适宜“铁马秋风”的场景气氛。秋天开始穿毛衣了,那时候的毛衣毛裤帽子围巾手套都是自己织的,就差织一条毛短裤毛文胸。织毛衣是我迄今为止最喜欢的活计,从买毛线开始,一家一家的挑选,看颜色,选质量。那时候的商场都没有开架售货,需要在玻璃柜台前不厌其烦地央售货员把一卷卷的毛线拿下来,细细地比色泽,试手感。买回毛线,再一卷卷地缠好,让男朋友或者闺蜜撑着毛线,拉开距离,自己把毛线快快地有节奏地缠成一个毛球,——是年轻时候经典的温馨场景。织毛衣是打发时间的最好方法,而且不象玩无聊电脑游戏那样,头昏眼花,内心绝望。织毛衣有成就感,有创造的快感,而且让人内心安宁,据说有治疗抑郁症的功效,我是相信的。在我最抑郁的那几年,前前后后,织了二三十件也有吧。 ­

那时候的女孩子,谁没给男朋友织过几件厚厚的毛衣呢。 ­

织毛衣也有流行,记得九三年全兰州流行“美国大平针”,在公共场合,男人们脱了外套,常常是十有七八穿着或蓝或灰或暗红的“美国大平针”。 ­

我织毛衣,是相当的有水准,因为喜欢,所以买了不少书钻研,出了不少花样,想当年,还是很领了几天我们那个工厂的风骚。工厂的工作清闲,经常上班的时候也在“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打发了很多无聊漫长的岁月。 ­

冬天没有这么丰富,好象有很多年,就是一件防寒服,穿整整一个冬天,中间在元旦的时候,忍着刺骨的冷水洗刷一次。能变点花样的就是脖子上的围巾和头上的帽子。后来工作了,买了一件大衣,这样就有两种衣服了,也还是单调。所以,我的围巾近乎奢侈地多。 ­

又有一年,兰州流行冬天穿厚呢子的大摆裙子,我也做了一件,是藏蓝色的。撑开裙摆,有大半个圆周,穿着沉重无比,但我居然就这么穿了一个冬天。后来那裙子不知所终,我想,那么多布,一定还是派了别的用场吧。 ­

即使那么冷,主要交通工具还是骑自行车。97年的冬天,我从深圳回兰州过春节,看到那么多人骑自行车,吓了一大跳。 ­

自行车在相当长的时间里,是我最贵重的个人物品。 ­

冬天吃牛肉面,那叫一个香啊。 ­

暖气烧得很旺,屋里干燥火热,需要在暖气上用容器放水加湿,水放一个晚上,就是温的,第二天早上可以用来洗脸。 ­

冬天的早晨,如果起得早,天要亮不亮的时候,脚踩在兰州的地界上,会听到咚咚作响的声音。 ­

黄河在冬天流得非常缓慢,更让人体会大气天成的感觉。年轻的时候,我有在黄河边坐一坐的习惯,但冬天只能站一会,因为太冷,还因为,冬天黄河的凝滞的质感,舒缓静穆的流速,容易让人恍惚。 ­

我在兰州住了十二年,从十六岁到二十八岁,所谓青春岁月。因此,我热爱这个城市。在离开她十年之久的这一天,我听一个兰州人王海的名唤《兰州往事》的说唱,对这个城市的爱情,从我心里慢慢地流淌而出。 ­

兰州的方言不好听,生硬,语气重,女孩子说起来尤其感觉粗俗。我没有学会说兰州话,上中学大学的时候,因为呆在移民文化圈子里,没有语言环境;工作以后,一个车间,一个科室的兰州婆娘和姑娘们,却都说一种“京兰腔”,就是兰州味道的普通话,把“同志”念成“屯志”,把“干啥”念成“干洒”,把“他们”说成“那们”,这种“京兰话”,我还是深得其精髓,能说的相当传神的。

九一年前后,兰州军区有个说快板的演员叫张保和,出了一盘兰州方言的磁带,其中有段快板叫“夸兰州”,从兰州的姑娘小伙,夸到兰州的滨河路,五泉山,兰州的牛肉面,白兰瓜,兰州的〈丝路花雨〉等等,总之“美丽的兰州就象一朵花呀!”,夸兰州的白兰瓜,说“外国人也没有吃过这么好的瓜,高兴的那们跳起了蹦擦擦”,夸滨河路:“滨河马路宽又平,给多少年轻人帮过忙”,夸黄河:“黄河水,哗啦啦的流,水中的鱼儿尽情的游”。快板诙谐饶舌,有兰州平民的机智和得意,使我对兰州话好感顿生,从此没了疏离。

兰州话,有一点点夸张,有一点点发狠,有一点点幽默,是非常市井生动的语言。一个窈窕漂亮的兰州姑娘,想叫住前面几步的同伴,会象武侠小说里写的那样大喝一声:“呔!你站下(发“哈”的音)!”。有一次,一个朋友的妹妹找他,可能找的辛苦,终于找到了,远远地喊道:“我当你缓下(发“哈”)了!”,意思是:我以为你死了。

兰州的民歌是花儿。花儿的歌词用兰州话念起来,也非常的好听。花儿普遍流行于西北,花儿流行地区的方言,也都和兰州话相似。上大学的时候,学校请了当时的“花儿皇后”苏平来讲座,她用兰州话念了很多经典歌词,还有她的即兴发挥:“人说兰州的姑娘秀,兰大的小伙子干散!(“精神”的意思)。结束的时候她唱了一段歌颂改革开放的花儿,当然是先用方言把歌词念了一遍,结尾两句是:带上尕妹浪兰州,啥时候咱们再浪上一趟广州!

兰州把“逛”叫做“浪”,有时候你找某个熟人,她的熟人会坏笑着跟你说:浪去了!其实不过就是逛街去了。小伙子到社会上混,也叫“浪社会”,中间的意思就只能意会了。

还有一个字,拼音里拼不出来,勉强拼,有点象zao,形容一个人舒服得意,使用频率相当高。我师姐是地道兰州人,我们同门求学时候,她已经有个三岁女儿了,有一天一帮人出门,女儿走得前蹦后跳,又唱又笑,不小心跌了一跤,孩子她娘坏笑着在旁边用兰州话点评:人zao没好事!

市井的智慧,在很多年前,就非常有后现代的神韵。有段顺口溜是说兰州的四大建筑:东边一个太阳,西边一个月亮,中央一个灵堂,河边一个婆娘。最后那一句,说的就是被无数人歌咏过的著名的“黄河母亲”雕塑。

兰州是个狭长的城市,我住在东边。坐一路车,在盘旋路上车,可以横穿这个城市,经过兰州的几个标志性的地点,一直向西:东方红广场,南关十子,西关十子,七里河,小西湖,最后到西站。这可能也是兰州当年最主要的主干道吧,因为是一路,肯定是第一条公交线。如果再往西,可以一直到兰州的工业区西固区,那里有号称“共和国”长子的兰州炼油厂和兰州化工厂,以两个厂子为核心,附带着其他的产业和附加的服务行业,形成了一个庞大的社会。

东方红广场是兰州最大的广场,当年兰州最高的楼,名字就叫“十四层楼”,就伫立在这个广场,是兰州市政府很多机关的办公地点。我在大学毕业那一年的一天,偷偷溜了上去,在顶层俯瞰了兰州市容,感到刺激又得意。兰州大部分重大的活动都在这个广场进行,包括什么“丝路节”,“艺术节”之类的开幕式。感觉东方红广场总是在施工,一会修个地下商场,一会又修看台,一会又拆了。最后一次去兰州,发现广场的空地都覆盖着绿油油的不知从哪里引种的草坪,游人如织,摩肩接踵。广场的一角在举行一个人体摄影的展览,当然,是女人体。

东方红广场的主席台,以及主席台旁边的墙,刷着一种很有质感的暗红色颜料,做照片的背景非常好看。主席台随着节令形势不同,总是挂着不同内容的巨幅标语,比如“坚决把我市扫黄打非活动深入进行下去”。九二年的夏天,我常常骑车经过这个广场,广场配合兰州如火如荼的选美活动,挂的标语是:漫天繁星谁最亮。估计现在应该挂的是三个代表吧。目前,兰州最有人气的商场,名叫国芳百盛,也坐落在广场的一角。

从盘旋路往东方红广场的这条马路,又宽又平,是我多年以来喜欢的一条路。民航售票处就在这条路上,我当年随父母到兰州定居,坐民航大巴,就是在这条路上踏上了兰州的地皮。民航售票处旁边的民航酒楼,是弟弟举行婚礼的地方。再旁边,有“银杏酒楼”,我上研究生的时候,随比较富有的男朋友在那里吃过一顿饭。再旁边,当年开着一家四川面馆,小门面里摆着干净的鲜艳清爽的快餐桌椅,在当时的兰州绝无仅有,卖各种浇头的面条,最少要三块钱一碗(那时候名满天下的兰州牛肉面可能才六毛钱一碗),但非常好吃,我经常光顾那里,还介绍不少朋友去吃,可惜现在已经不在了。再往盘旋路走,就是著名的兰州饭店,七十年代是兰州最好的饭店,旁边的“丽都”,在九十年带中,曾经是兰州做粤菜最好的酒楼,虚荣的兰州人以到那里吃一顿饭为荣。

兰州饭店的旁边,八十年代末,开过一家冷饮店。我们一个宿舍的女生经常跑到那里吃冰淇淋。有一次,和一个中学男同学又在那里吃冰淇淋,看到一个黑衣黑裤的女人坐在邻桌,留着浓密的长发,气质冷俊脱俗,旁边放着大背包,独自啜饮。我们俩一起低呼:三毛!互相鼓励对方过去跟她搭话,但谁都不好意思去。好长时间都引为撼事。

盘旋路早就拆了,变成了四通八达的红绿灯。盘旋路以前有很多照相的小摊,给大家照背景是“兰州饭店”的彩色照片,我的大学同学,几乎人人都在这个角度留过青春的“倩影”。盘旋路里种了很多有年头的榆叶梅,春天开起来整个花枝浓稠粉艳,完全当得起“红杏枝头春意闹”的“闹”字。修路了,树也自然没有了,我觉得很可惜,也可惜了好长时间。

盘旋路的东北边,是地震局,苏式的宽大建筑,是温总理出身的地方。有段时间,竖立着巨大的“名人丽岛”的黄底黑字的广告牌。那四个字写得很漂亮。名人丽岛是九十年代兰州非常新潮的火锅店,据说是一位颇有传奇色彩的女士开的。

东南,现在是兰州大学的新教学楼。最早,是一排科普宣传的橱窗,后来,就一直是建筑工地。曾经一度,在工地的临时房子里,开过一家非常味美的牛肉面馆,每天早上,吃面的人排队到马路上。89年的6月4号早上,我和男朋友在那个面馆里要了两碗牛肉面,面端到桌上,他拿着筷子,半天都不下箸。我侧头看,见大滴的泪从他眼睛里滴滴答答地落在碗里。我只好拉起他,在众人诧异的眼光里逃离现场。浪费了的两碗面,也可惜了好久。

西南,是现在兰州最好的饭店,叫飞天大酒店。飞天大酒店曾经是个烂尾楼,在我们上大学的时候一直停工,我们从工地旁走过,如果没事情,就会闲咕咕地嘀咕一句:啥时候才盖好呀?后来忽然被什么有钱的老板接手,就忽然盖好了,一时间成了兰州最高档的场所,也是最贵最宰人的地方,兰州的富人和装面子的夯客(兰州话,SB的意思)趋之若骛。旁边有个酒店的点心坊,叫做月牙泉,做精美的粤式点心,令当年很有审美趣味的我非常喜欢。有个春节,曾经在那里买了点心送男朋友的领导,花了很大的价钱,包着很精美的装饰,估计收礼的老土根本不以为然。

飞天饭店东边就是飞天商场,倒是很早就开业了,但生意一直都不景气。我刚工作的时候,有一天上班时间独自逛到这商场的五楼,听到音响里反复在放着一首歌曲:我的未来不是梦。给了茫然的我很多勇气。

再往东去,是两间规模挺大的工艺美术商店。那是我中学和大学时代每周都会去逛逛的地方,里面卖笔墨纸砚,假山怪石,手工艺品,瓷器,刺绣,蜡染,夜光杯,刻葫芦,景泰蓝手镯,等等,是我青年时代艺术熏陶的课堂。大部分东西都买不起,偶而能买个小瓷挂件,几张书签,就开心至极,爱如至宝。最后一次去兰州的时候,发现,这两间商店都不在了。

商店对面是省政府礼堂。五十年代叫做“中苏友好纪念馆”,六十年代改成“反修馆”,八十年代才有了中性的名字。那是兰州我最喜欢的电影院,宽敞,有舒适的皮坐椅。一度我非常喜欢看电影,多滥的国产片也照看不误,常去的电影院有兰柴厂、兰后、科学院礼堂等等,省政府礼堂应该是去的最多吧。后来它的二楼开了个镭射电影厅,也常去那里看乱七八糟的枪战片,年轻的时候真是又无聊,胃口又好,现在这样的片子,恐怕连五分钟都看不下去。

有一年冬天,连着两个晚上,在省政府礼堂的对面,一家小小门面的录象厅里,看了星爷的经典,〈大话西游〉、〈月光宝盒〉、〈唐伯虎点秋香〉,还有郑伊健主演的〈九龙冰室〉。昏暗旋转的铺着旧的化纤地毯,装饰着小彩灯的楼梯,门口售票处小窗口透出的一点微光,和那小小房间里的温暖,都恍如昨日。

南关十字百货大楼一带,原来是兰州的中心商业区。上中学的时候,和我妈妈逛街,从广场西口,沿庆阳路一直逛下去,一路很多商店,就到了南关。那些国营的甚至是黄土地面的店铺,卖百货,卖一卷卷的布匹,柜台后面百无聊赖地站着微胖的脸儿红扑扑的售货员,没有表情,也不太耐烦。我妈妈会做衣服,所以喜欢看布,也喜欢囤积好看的衣料,有时侯看到一块好看的布,议论着说:适合做个棉袄罩衣,适合做个衬衫,…….但当时可能节气不对或者根本不需要,但也忍不住买下来,放在家里,也许就一直这么放着了,因为从九十年代开始,时尚变化很快,我们也大多时候购买成衣了,家里现在可能还能寻到二十年前买的布吧?也不知道妈妈有没有送人。不过我生孩子的时候,那些陈年花布倒是派了些用场,给儿子做了不少罩衣、棉袄、被子、褥子。

我也就喜欢买布,虽然我不会做衣服。在卖布匹的商店里,看到一卷卷的布垒着,就想起了少年时代在兰州的安宁生活里算计安排的一个个逛街的日子。那时节有种布料,叫做“绵绸”,兰州人喜欢用来做夏天的衣裳,一种又便宜又柔软又舒服垂感很好的棉布,缺点是容易打皱。夏天,兰州女人穿绵绸做成的裙子裤褂,花不了多少钱,就能拥有很多件衣服。到了深圳,再见不到这种料子,为抚慰我的买布情结,就在出差的时候使劲买,在天津、合肥,都买过好多,十几二十块钱买一大幅布,计划在夏天做裙子。回来就压了箱底。

还有一条逛街的经典路线,就是坐车到双城门。双城门是兰州的老街,后来那里成了一个规模很大的个体服装市场。84年的冬天,我和妈妈到那里去买冬衣,市场里每个摊档都在高放着春节晚会陈美龄唱的娇滴滴的《原野牧歌》:……年轻人呀,我想问一问呀,可否让我,可否让我,诉说衷肠;年轻人呀,我想问一问呀,可否让我,可否让我,伴随着牛和羊……余音绕耳,多年不绝。那个市场,到九十年代以后就衰落了,但在八十年代,是兰州时髦的发祥地,卖从广东进货的衣服,生意红火得不可思议。我记得87年或者是88年,双城门的服装市场忽然间每一个摊档都卖一种艳丽的维族长纱巾,除了有金丝银线穿插,围巾上还装饰着一粒粒的水珠,是凝固的玻璃,效果相当奢靡。那么多色彩斑斓的围巾集中在一个市场,完全是视觉的盛宴,看得我目瞪口呆,心跳加快。可惜的是,那围巾戴在人的脖子上,除了俗艳,却并不出效果,也许汉族人的皮肤眉眼,根本压不住那种嚣张的艳丽吧。所以,那种围巾,在市面上惊鸿一现,到第二年就再也没有踪影。

出了双城门就到了永昌路百货商店,从永昌路百货商店,穿过一个市场,似乎叫做大众市场?又可以回到南关。那市场不是露天的,有个档口的高担酿皮,无比好吃。还有一个档口卖一种酥饼,猪油香气撩人,买一个用纸包着,边走边吃。

南关十字百货大楼的斜对面,有一家上海糕团店。那是我甜蜜的回忆。我喜欢一切糯米做成的食品,那个糕团店,是多么的地道的南方风味啊!一定是当年支援大西北的上海师傅做的,在透明的橱窗里,可以看到一屉屉的蒸好的糕团摆在那里,种类很多,有十种?二十种?各样的颜色,各样的形状,裹着香甜的豆沙馅,有的还滚着芝麻。买了糕团,装在一个质地粗劣的白瓷碗里,找一张桌子坐下,慢慢地享用,享受糯米在齿颊之间粘腻香甜的感受,是纯粹食物带来的,最原始的满足感。

从南关十字往北走,就可以走到张掖路书店。那是当年兰州最大的书店,也是我年轻时代的精神家园。高中时代在那里买到了梦寐以求的三毛的书,看完了以后再抬头看天,天的颜色都变了,换了一重天,生活从此别开生面。年轻时候的我诚挚而热忱地爱书,因为穷,常常省下吃饭的钱来买书,买书的品位也不甚高级,冤枉银子买了好多乱七八糟的东西。但那种精神上的优越,对我的一生影响深远。

我是真喜欢这个书店,那么宽敞,充满油墨和纸张的馨香,整齐的书一摞摞地摆着,那里有我所不知道的新世界,新生活,广阔天地,爱恨情仇。让我惶然,激动,好奇,没有来由地热爱。

在张掖路书店,还买到过精美的嵌着蝴蝶的贺年卡,印着隽永的诗句的卡片,跟市面上流行的庸俗的大路货天壤之别,我为此心中暗自得意不已。买过两张印刷精美的卡片,每张五毛钱。一张上的图案是怒放的麦穗,旁边写着:我选择了你,并非我的季节没有冬天和夏天;我选择了你,并非我的道路没有南方和北方。还有一张是清晨的海滩,青灰的色彩,海浪在沙滩上形成优美静谧的斜线,旁边的话象朦胧诗,最后两句好象是:在清冷的早晨,心是冷的。-------正是我当时的文学趣味。

店里还卖生僻的市面上没有的音乐磁带。我没有买过,但每次都会在柜台前矗立良久,一个个地不厌其烦地看每一个设计独特的磁带封面。记得有那时候流行的约翰勃拉姆斯乐队和詹姆斯拉斯特乐队的全套轻音乐,基本上就是我当时的音乐素养中最高雅的东西了.

从学校坐四路车可以到张掖路书店。我常常逃课,在中午溜出学校,到书店里消磨下午的时光,那是我独自的,秘密的花园,给了我无数简单安静但也真实的快乐。我把每一层都仔细地逛一遍,然后,心满意足地晃到糕团店里晚餐,然后在夜色里乘一路车回学校。回到宿舍,拿出我新买的书,假装不经意地放在床上,不动声色地彰显我高尚的品位,在同学们的羡慕和盘问中,虚荣心得到很大的满足。

可爱的小心思,可笑的少女情怀。

关于物质的浮华、柔软和美丽,能够在我心中留下痕迹的,唯有兰州的亚欧商厦。亚欧商厦属于民百集团,建成开业之时,恐怕是西北最大的商场,也未可知。亚欧的名字起得非常响亮,比当时名噪一时的郑州亚细亚高明很多。民百集团在兰州还曾开过另外一家商场,名叫“华德”,名字也很好听,可惜因为地段不好,后来关门了。

亚欧开业以后,兰州的商业中心一时间转移到了西关十字。亚欧对面,几乎是同时也开了另外一家商场,记不清是不是叫“金达”,反正是通体金色的幕墙玻璃,象爆发户嘴里镶得满口金牙,很是俗怆。

亚欧粉墨登场之时,真是说不尽的风光一时,轩敞明亮,品格脱俗。在亚欧的一楼,室内喷泉快活得意地喷着,周围站满了观摩的兰州人民。扶手梯从两旁扶摇直上,站在梯上缓缓上行,简直有奔向新生活的幻觉。

亚欧的商品非常丰富,而且别致,很多货品,是兰州其他商场没有的。商场自己也花头百出,比如学亚细亚,早上搞个升旗仪式,等等。

一楼卖化妆品,有很多牌子,恐怕现在已经彻底退出历史舞台了吧,绿世界、绿丹兰、晓庆、爱求…还有兰州出的,当归美容霜。我逛亚欧是这么逛的:基本上什么都不买,但几乎每一个柜台都会仔细地看一遍,很开心,很满足。我想第一是因为我那时候太闲了,第二是因为,那时候比现在更知道“逛”的精髓,就是:看并快乐着。

一楼的一个角落里,卖各种精美的家居塑料用品,现在是每个超市都有的大路货,但十几年前,那精美的调料盒、有盖的汤碗、漂亮的照片架、别致的毛巾勾、浪漫的肥皂盒,颜色柔和的碗碟…对我真有勾魂摄魄之力,我久久久久地摩挲观赏着这些可爱的玩意儿,对未来的家居生活充满热切的狂想。后来,很多年后,我向一个男人表达我的爱情,给他的新家买了塑料的垃圾篓,透明的可爱的肥皂盒、晾衣架、小凳子…被他骂了一顿浪费,因为那本来也只是个临时住所。

还有一个柜台卖伊泰莲娜的首饰,柜台后面装饰的广告画,是一个戴着军帽的女郎,裸露的脖子上戴着水钻璀璨的项链,夹峙在两个面目阴暗模糊的军人中间,艳光四射,风情万种。

一楼还卖箱包。我离开兰州的时候,在那里很郑重地买了一个价值500元的D牌棕色皮包,我妈妈因为我要离家远行,很是仪式感地出了一番血。那是我一生中最贵的包包了,尤其在当时,这项购买活动简直可称壮举。我后来为这件事情很感不值,因为用一两年就因为土气而不能用了,后来至今,就再也没有买过超过200元的包。

二楼卖女鞋。我在那里买过一双白皮鞋。去看了很多次,拉着同宿舍的女伴一起去看,干妈来兰州,还拉着她去看,终于下决心买下,好象是一百多元。我那时上研究生,每个月能拿到的津贴无非一百多。所以,是一项大支出,很是仔细。

兰州那时候最时髦的女鞋牌子是杭州的“特丽雅”,我的鞋柜里至今还放着两双,都是在兰州买的,十多年了,也没怎么穿过,但是不舍得扔掉。

三四楼好象是卖衣服。衣服当然不会在这里买了,但看还是仔细看过的,最记得有一次在亚欧看到“恺撒”牌子的女装,很是挺刮洋气,感觉咄咄逼人的职场女性正在千娇百媚杀气腾腾地走过来。看过之后再看其他衣服,全部都觉得黯然失色。看价钱要1000多块一套,又大惊小怪了一会。九十年代中,特别流行职业装,所有的衣服都有垫肩,人人装成白领丽人。电视剧里的人物出场,不管什么角色,也都是一身艳丽套裙,尤其以《公关小姐》、《海马歌舞厅》之类的片子为代表。我同宿舍的女孩子给她的闺蜜参考结婚礼服:你不如买几套职业套裙,又大方,又好看,婚礼上穿完了,以后还可以再穿!要是旗袍,或者红裙子什么的,以后就彻底没用处了!————说来可笑,我弟弟结婚,我没有合适的衣服,也是临时冲到街上,买了一套灰色职业套装。打的也是以后还能用上的主意。

当时,兰州本地牌子,叫“丹妮尔”“蜜妮尔”,用的好象是兰州三毛厂的货真价实的好料子,有各种大小格子图案,做成宽肩收腰的西服套装,很是热卖。不过除了兰州,在别的城市,从来也没见过。亚欧商厦,当然也是这两个牌子的主要卖场,挂得铺天盖地。我98年回兰州,非常有兰州情结地买了一套“蜜妮儿”套装,黑地白条,可惜没有机会穿几次,现在已经成古董了。

兰州除了夏天以外,其他三个季节,商场里女装的重头戏,是卖羊毛衫,有时候整个一层楼都是卖羊毛衫的,挂得层峦叠嶂,其他北方城市也是这样的壮观景象吧。兰州那时候出了一种棕色的“牛绒衫”,用牦牛绒做的,商场里一片棕色。牛绒衫很保暖,色彩也很别致,奇怪一直没有在别的城市推广开来,看来甘肃人的确缺乏经商的天分。

最喜欢看的还是床上用品。被单,床罩,床单、毛巾被、毛毯,纯棉的内衣裤,亚欧商厦里有无数的花色品种,可供我这个恋棉癖慢慢地欣赏享受。有一回和妈妈在这碰上了好看的条纹图案的被罩降价,欢天喜地买了两个。好友春鸭结婚,我和李猪也是在这里买了两床大花被套,寄去祝贺。

逛亚欧常常也可以消磨掉一个下午的时光,逛得心满意足,人困马乏。

十几年过去了,我生活在一个高度物质化的城市里,走南闯北,也见识过无数的奢华和铺张,但,都是在眼前浮光掠影,看过之后,没有什么记忆。即使在香港,在东京,在拉斯维加斯…所谓资产阶级纸醉金迷的花花世界,想起来,也不过就是流光溢彩,金光灿烂而已…物质带给人的温暖,满足,亲切,迷恋,喜悦,这样的美好的感情,只有亚欧。

人家说,婚姻,是在合适的时间,遇到了合适的人而已。亚欧和我也是这样的,这中间如果哪个因素变了,亚欧就只不过是中国无数商场中的一个,平淡无奇。

我感谢亚欧,在我适当的年纪,以一种非常温柔的方式,对我进行了物质免疫。让我从此以后,和物质,有一种非常得体的距离。

最后一次去兰州,最后一次去亚欧,坐在一楼的冷饮座位上等人,被一个服务员粗暴地驱逐,因为没买她们的东西喝。只好买了一瓶水,心里骂骂咧咧着。

关于西关十字,我还有几个重要记忆。

有几年,常常在这里坐车,挤在一群沉默戒备愁苦的人中间,去一个果园。这是我年轻时候做过的不合常理的事情之一,现在完全不可能如此了。前阵子,卤蛋还向我募捐,帮助同样的需要帮助的人,被我一口回绝。但不管怎么,我那时候不以为苦为烦,这就够了。给予,不仅仅需要心情,也需要能力,这种能力,来自信念,和内心的丰盛。

还有一年,常常在这里坐车,去白银,看望男朋友。那一年是青年时代难得的静谧平和的一年,所有的紧张凌厉,都放松了下来。去白银的车程需要两小时,我在车上听随身听,反复听的是张楚和罗琦。张楚那盘磁带上的歌,没有流行开来,但我很喜欢,有一首《BPMF》,唱年轻人的倔强:老师让我学会用“不”造句,我只会说“绝不”,绝不!绝不!绝不!…

现在能查到的惟有《西出阳关》了

我坐在土地上 我看着老树上 树已经老得没有模样

我走在古道上 古道很凄凉 没有人来 也没有人往

我不能回头望 城市的灯光 一个人走虽然太慌张

我站在戈壁上 戈壁很宽广 现在没有水 有过去的河床

我爬到边墙上 边墙还很长 有人把画 刻在石头上

我读不出方向 读不出时光 读不出最后是否一定是死亡

我读不出方向 读不出时光 读不出最后是否一定是死亡

风吹来 吹落天边昏黄的太阳

罗琦我更是喜欢,那种独特的高亢的声音。不知道她现在还好吗。

当灵魂赤裸在苍凉的天和地

我只有选择坚强来拯救我自己

所有奔腾的风

所有疯狂的梦

全都在痛苦中复活了

我的心

是否被残酷的青春彻底埋葬,还是真的拯救了自己。祝福她。谢谢她。

每次和兰州出来的老朋友一起听"兰州往事",听王海说到"西关什字绕花子,我们见了姑娘倒链子",都会笑一阵子。八十年代的兰州小流氓,标准的行头就象王海形容的那样:“黄大裆那肥的象个口袋,我细细的干腿子在裤子里摇摆,高跟布鞋塑料跟子白,雪糕一样棱子好几排,上黄下蓝的白墩子,还要三簧座子的好车子,洗白的军帽往头上一戴,边子捏得比刀子还快…”。想当年,对这样浪社会的小痞子,大家都是避之惟恐不及的。我有一次在宿舍看王朔的小说《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掩卷神往道:不知道兰州的流氓们是不是这样的?立刻被宿舍其他女生围攻痛斥一顿。二十年后,当年也许偷过我钱包的街混,也在文字里有了喜剧效果。

从这段说唱词里也可以看出来,西关什字在兰州的地位非同寻常。

从西关什子往北走一点点,就到了雄伟的中山铁桥。中山铁桥号称“天下黄河第一桥”,我觉得它是当的起这个称呼的。我记性不好,姑妄写之:好象当年修桥的每一根钢筋,都是从德国运来,然后在兰州组装而成,严丝合缝。现在兰州地界上的黄河桥,至少也有七八座吧?没有哪个桥有中山铁桥的古老威严的气度,在这桥上,老想起王小波的那本书名:黑铁时代;也让人想起人类进入现代文明后蒸汽机的轰隆声,大工业的精密、智巧和恢弘。桥有年岁了,站在桥上,如有车驶过,整个桥身都在沉闷地震动,会有时代变迁,人潮涌动的乱世之感,壮阔动荡,并非兰州日常的市井之声。

中山铁桥的背景,就是著名的白塔山。这一块,老点的兰州人,叫它“金城关”,我喜欢这个名字。这里也许就是当年进入兰州的门户,沉淀着很多悲欢和世态,令人遐思不已。

白塔山下,是回民的聚集区,在那里可以买到新鲜上好的羊肉。我第一次做羊肉抓饭,曾不辞劳苦,顶着寒风骑了三十分钟的自行车,到金城关去买最好的原料,在一个油腻的肉案子前装模做样地左挑右选,买了一堆羊排和杂骨;又到另外一个摊子上买了做羊肉必须的调料:草果和孜然。抓饭大获成功,香飘楼道。我后来尝试用香肠、猪肉做改良抓饭,根本做不出羊肉的那种油、香和窜。

以前没修桥的时候,一定要在黄河上摆渡,才能进兰州吧?兰州黄河上的羊皮筏子,是相当的有名,现在只能是旅游景观了。至于冬天,五六十年代,黄河在冬天冻得很严实,上面可以走马车,我妈妈小时候就在冬天黄河的冰面上坐过“爬犁”。如今全球都暖,冬天黄河再也不结冰了。

西关什字附近的“胜利饭店”,涮羊肉无比地道好吃。九十年代初,还用的是黄铜火锅,烧着炭火,如今一定是淘汰了。

西关还有一家粤采馆子,叫“恺撒龙”,曾经以物美价廉而著称。我当年喜欢它宽敞明亮的玻璃窗,和窗边装饰的那些西化的帷幔,感觉就象改革开放的窗口,窗口里是广东人精致另类的饮食生活。有一次逮着一个大款公款请客,我们全宿舍的女生隆重前往,没想到人太多了,一桌坐不下,又开了一桌,吃得那大款歪嘴皱眉,心痛不已。

恺撒龙几年前还在,最后一次回兰州,有个深夜,很怀旧地到那里吃了几样广东点心。

买东西,去得最多的,还是铁路局。三十一路,三十三路,都经过。

铁路局是兰州赫赫有名的庞大系统,光是系统内的中学,就排到“铁七中”。

铁路局也有一个服装市场,但是规模不大。服装市场走到尽头,会有卖锅碗瓢盆的,卖菜的,卖肉卖调料的,因此不是一个专业市场。我上大学时候,有个妈妈的熟人带着我,穿过铁路局的很多窄街小巷,来到一处逼仄的民房,一个传说中手工很好的浙江裁缝住在此地,娶了一位兰州姑娘。在只有七、八平米的空间里,满地满床的碎布,沿墙放着锅灶。兰州当年的房屋租赁市场非常不发达,很多外乡人也许只能租到这样的地方。那个矮个子裁缝收下我们拿去的布料,熟练地用皮尺量体,说好了十几天以后来拿衣服。走出那屋子,七拐八拐,才走回铁路局市场。我发现,这路让我自己走回去,是无论如何找不到那间铺子了,其实铺子是临街的。我在那里做了一件黑色的西装,做得很好,手工精致,挺刮服帖,宿舍里的四川女孩子夸道:你咋这么抻脱呢!

又过了几年,还是在铁路局,我师姐带我来做大衣。也是弯弯绕绕,找到一个裁缝的住处,也是这么逼仄拥挤,一屋子的人间烟火。这回的夫妇俩都是浙江人,老公为我们量体裁衣,老婆很夸张地跟我们描述兰州的可怕:她去上厕所,居然看到有女人在厕所里吸毒!

很多浙江人在兰州讨生活,修鞋的,补锅的,当裁缝的,卖小商品的,做大生意的。兰州人对浙江人,有少见的地域歧视,一直令我纳闷,因为兰州人对在全国名声不佳的河南人也都很宽厚。浙江人在兰州被称为“浙江扁头”,简称“浙扁”,盖因西北对小婴儿有“睡头”的习惯,就是在小孩子头骨尚软的时候,强制性地平躺,把后脑勺睡平。浙江人自然没有这种习俗,所以浙江人的脑袋,就有点“前蹦娄,后马勺”的样子,深为兰州人所诟病调侃。我有浙江血统,因此对这个称呼很是恼火。

铁路局集中着四个大商场。老字号是民百,后来又修了工贸大厦,到九四九五年的样子,一下子又加上了锦华商厦和金轮大厦,用广东话说,地皮旺得很。兰州民谣里所说的“东边一个太阳,西边一个月亮”,指的就是工贸和锦华两座日月形的大楼。

这四个商场离的如此之近,很是给我添麻烦,因为那时候,各个商场里卖的东西大同小异,比如说,一件衬衫,四个商场也许都有卖的,价格有微小的差别,很可能是差五毛钱。所以,看好了一件商品,不会立刻买,总要把四个商场的柜台都看过,才能定下来,常常是比较了一下,发现是第一家看到的便宜一块钱,于是又不辞辛苦过天桥过马路地折回去。生命不熄,折腾不止。

我现在买东西,以利索效率而著称。无论是到超市进行日常采买,还是去购置新衣,购买比较大宗的家用电器,一律都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搞定。非是因为财大气粗,只因商品过于丰富,反而使人失去了挑选的兴趣;再者,购物的乐趣,也因这浮躁的心性,烦琐的生活,而丧失殆尽,只想尽快完事拉倒。

民百往工贸的天桥底下,开着一家小铺面,卖闪闪发光的枕套床罩,总是挤满了人。我若和师姐一起经过,她必恨恨地说:都是托儿!———每次快走到这里,我就等着她这句,从未失算。

印象中,民百的信誉要好一些,锦华的商品更为新潮时髦,金轮经营不佳,大而无当,人气清淡;工贸比较折中。工贸的二楼,楼梯转折处,挂着吴仪的题字,建设兰州开发西部之类的内容,是她当政外经贸部时候的手笔。吴仪年轻的时候在兰练有过短暂的技术员生涯,但兰州人民不以她呆的时间短为意,仍旧很为她出自兰州感到自豪。

工茂后院,是我心心念念,忘不了的陈春麻辣粉的场子。其实是个简陋的建筑,摆着简陋的长条桌椅子,卖麻辣粉、酸辣粉、麻辣烫、醪糟、汤圆。永远人声鼎沸,永远需要等位,永远挤满了大姑娘小媳妇。买了票等在柜台前,看川妹子把草编的漏勺往滚汤里侵上几侵,出锅把烫熟的粉倒在摆好的白泡末碗里,因为人多,通常是一个托盘里摆十几碗粉,再统一盛汤,放调料。手抓一把调料,在每个碗上一顿,均匀地撒完。依次是:葱花、花生、盐、味精、香料、辣椒。整个过程连贯熟练,充满了劳动的美感。

有段时间,收银台旁边有个年轻女人坐镇。苍白美丽且严肃,据说是老板娘。她肯定是监督工人而不是招徕顾客的,因为从来不笑,恹恹的。但这也不影响谁的食欲。

陈春粉,九十年代在兰州呆过的女人们,我不信,谁没有吃过?

有一次还在这碰到了我的一位女老师,她老公很扎眼地陪着她——这里的男人的确不多,两个人心满意足地吃着,有贫贱夫妻的恩爱感觉。

写到此处,咽一下口水。川味横扫大江南北,在无数城市吃过,在重庆、成都也饕餮过,但味道,永远没有兰州的川味来的“正宗”,谁让那是你用年轻的清白的味蕾感受过的滋味?那是天底下永远的,最好的,味道。

还有一个买东西的地方,兰州五里铺桥的东部市场。

东部市场,是兰州,甚至西北最大的服装集散地。八十年代末,这里叫做“东部旅社”,可见只是小打小闹,但几年之间就发展得相当有规模,到后来简直大得没边没沿了,外围开了不少精品店。

兰州本地的很多商场,都是在东部进货,据说甚至包括亚欧这样的大商场。因此,兰州女人对东部市场,自然是趋之若骛。

我在东部买过不少小玩意,包包、头绳、丝巾扣什么的,如果善于讲价,会很有成就感。但如果要买衣服,就非常需要慧眼,能够去伪存真,去粗取精,在排山倒海鱼龙混杂的货品中找出好东西来。我常常找到一半,就失去了耐心,但这曾是多少兰州女人的乐趣啊!周围经常会有女人向你炫耀:我这衣服怎样?猜,多少钱?在你夸了半天猜了数次之后,洋洋得意地抖包袱:五十块!我在东部买的,工茂要卖一百五呢!

东部里很多夫妻档,一间小房子,前半边堆着衣服,后半边是个简陋的床。做饭时候,瘦弱精干的女人,头发毛毛地把炉子拎到门口,小孩子在衣服堆里乱跑。这样的夫妻档,也多是浙江人。

假冒伪劣的东西在东部也很泛滥。有次和老妈在一个摊前拿起一个塑料盆,随手一用力,就碎成两半了。浙江人欺负兰州人老实,说:这个盆要五块钱!兰州人我,就很老实很歉意地递给人家五块。多年以后想起来,才反应过来地嘀咕一句:凭啥呀。

每个城市,好象都有这么一两个所在:有点历史,有点传说,有点古建筑,日后被修葺扩展,建成社会主义的新公园,是这个城市的市民日常休闲的场所,同时也是该市地图、旅游指南中重点介绍的景点。外地人来了,应该被当地的亲戚朋友尽地主之谊带着到此一游。在兰州,这个地方是五泉山。

上小学的时候,住在一个县城。隔壁的邻居,就是兰州人。他们家的女儿回兰州探亲,骄傲地写信给我,说她去了五泉山,并介绍说:五泉山,就是有五个泉。我看得艳羡不已。

上中学的时候,到了兰州,班上有个男生,外号叫马三,有次不耐烦地说:五泉山,我倒着都能走一圈!我也听得艳羡不已。这个句式给我的印象如此之深,二十年之后,我还常常使用,比如,我会不耐烦地说:世界之窗,我倒着都能走一圈!

中学毕业那年,才第一次上了五泉山,就是陪同路经兰州的刘兵兵同志去的。我和他,还有我弟弟,在一处有水的回廊前闲坐休息,隔着几米远的对岸,有个青瓜蛋子男生,对一个青杏子女生深情款款地说:我要用《红衣少女》安然的美来形容你!——被隔水有耳的我们尽收耳底,笑了好几年。《红衣少女》是当年铁凝名噪一时的小说,拍成电影,我们都很喜欢。

五泉山亭台楼阁,曲桥流水,树木葱茏,本也稀松平常,也许只因为地处边陲,才显难得。所谓五泉,依山错落,各有好听的名字,我只记得一个,叫“掬月泉”。

半山腰有一寺庙,有规模宏大的卧佛,线条流畅之至,香火很旺。我在那寺庙里,拿过不少赠阅的学习佛法的书。

每个兰州人,都有和五泉山相关的记忆,我相信是这样的吧?我是这样的。我无数次地上过这座山。和登山记忆相关的很多人,已经从我的生命中隐退了……,如果不是今夜,我想起兰州,想起兰州的五泉山,他们在我的生活中,淡漠至一片模糊的影子,难得有这片刻地清晰。

有一年的初春,初恋男友在铁路局医院住院。一个暖和的下午,两个人溜出来,跑上五泉山。公园里空山寂寂,我们俩百无聊赖,隔着台阶,相向坐在依山而上的长廊上晒太阳,相对无言。偶尔有人经过,……大白天的,阴郁的穿着深色衣服的男人,寂寥的背影。外乡的女人,包着头巾,吭哧吭哧地爬着台阶。为了这是五泉山。隔着几步,是他的丈夫,他们是在蜜月旅行吗?也许就是出差路过吧……

兰州的春天,人的脑子里昏昏沉沉,想不了什么事情。也许,年轻的时候,我根本没想过什么事情。回忆青春,那个五泉山哈欠连天的下午,两个人脑子是空白的,如同无数我这样度过的青春年岁。少年时代的恋爱。最初的男女吸引,接近,私订终身,谈理想,谈人生,之后……什么都没有了,甚至没有情欲,也许被纯洁的道德感压抑了吧。就是坐在五泉山上发呆瞌睡。阳光真好,春天的阳光,大把可以浪费的好时光,十九岁。

还能想起来的,就是夏天,和亲密的朋友一起在五泉山的浓荫下喝茶。这亲密,说的是理想上的志同道合,至少是文艺青年吧。若仅仅是闺蜜,就只是在一起吃冰淇淋或者到小馆子里喝咖啡了。喝茶的时候,臧否世事,谈笑风生。在兰州喝茶,当然一律是三炮台,兰州人叫做盖碗子。茶里有冰糖,喝第二道时最是清甜。加开水的暖瓶,有一种是竹编的外壳,我最喜欢。盖碗的茶杯,大多时候就是普通的白粗瓷,偶尔有青花的,算是运气。茶杯沿不平整,坑坑洼洼的,我们总是会把茶喝到一点味道都没有,最后还要吃了里面的桂圆和枣。期间,很不风雅地不停地去厕所。

全家人,也和很多兰州市民一样,在某个节日,或者假日,一起去上五泉山。这时候公园里总是人声鼎沸,摩肩接踵,遍地“皮皮子,核核子”(兰州话,形容吃零食扔的垃圾)。假山乱石间,兰州女人,摆着《大众电影》里的造型,让男人照相。或者,一家三口,皱着眉头,在好不容易抢到的好位置上,摆好姿势,喀嚓一声。我在无数兰州人的影集里,看到过这样的全家福:男女都穿着光鲜,小孩子站在中间,后面是五泉山的大门,或者是公园里的花坛,装饰着“欢度五一”、“庆祝国庆”之类的横幅和图案。

去五泉山最热闹的一次,是我在工厂上班的时候。我们有个同事,名唤“罗师”,丈夫是兰州小有名气的摄影师,平常忙得很,有回可以抽出时间来给大家拍照,我们整个化验室隆重对待:专门安排了一天集体活动,上五泉山!

那是一个工厂生活的盛大的节日。每个女人都精心打扮,浓妆艳抹,并且提着好几套衣服,我和李猪也在大伙的撺掇下,到工厂旁边的小发廊吹了头发,是当时兰州流行的“翻翘”,就是把流海吹得立起来,再用发胶固定,其状如今看来,惨不忍睹。大清早,大队人马开进了五泉山。根本不需上山取景,单在门口“九曲桥”“九龙壁”处,主力就牵制着摄影师,踯躅不前,没有换衣的地方,就几个女人围成一团,掩护之下,火速换装。好在化验室二三十个女人,只有两三个男人,那天五泉山也无甚游人。大家搔首弄姿的热情空前高涨,尤其是几个漂亮小丫头,更是被摄影师一拍再拍,甚至激怒了一群以“罗师”为首的老妇女。

前些年,有次还翻出那回的照片来。我和李猪互相穿着对方的裙子,黑眼红嘴,发型夸张,在五泉山笑得姐妹情深。最值得保存的是那张全体合影,真个叫姹紫嫣红,色彩斑斓,二十多个浓妆女人,凭栏而站,各自妩媚地对着镜头俗艳地笑着,洋芋开花赛牡丹啊!

那是我和劳动人民,打得最火热的时候。就是她们中的一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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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兰州上了四年大学,一晃已经7年没回去了,这篇文章勾起了我很多美好的回忆,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