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少年


(Zougo) #1

作者郑晓娟,两个孩子的全职母亲;24小时待命,五行缺觉;记录社会转型期的阵痛和撕裂。


垂头丧气的健健抬头望了一眼天空,此时乌云正一步步蚕食着天空,暴风雨似乎马上就要来临了。

我的家乡矿产资源非常丰富,是闻名全国的铁矿、铜矿生产基地,清朝湖广总督张之洞曾在这里兴办钢铁,引进西方先进设备、技术和人才,建成中国第一家用机器开采的大型露天铁矿。这里很多地名直接用矿产命名,例如:铁山、铜绿山。

早在80、90年代,这个才20多万人的小县城里曾聚集过3个国有钢铁单位,当时这些钢铁厂的效益非常好,钢铁厂职工是令所有人眼红的铁饭碗。

我们村买第一台电视机的是一位钢铁厂职工。80年代初农村里出现的第一台黑白电视机绝对是个稀罕物,每到傍晚,村里的孩子们都狼吞虎咽扒完饭,脚底生风一样溜到那户有电视的人家,就是为了能占个靠前的好座位,大人们吃完饭后陆续跟进来,一屋子的人挤得满满当当,那种盛况跟如今电影院的热闹相比丝毫不逊色。

村里除了这一家的男人是钢铁厂职工,还有一户人家的女儿女婿也是钢铁厂职工。他是我的一位同族亲戚,当时钢铁厂的双职工日子过得很富足,逢年过节,女儿女婿一家三口都会带着大包小包来乡下看望他。

这对钢铁厂双职工的孩子名叫健健,当年还是一个4、5岁的小男孩。城里来的健健总是穿着时髦整洁的衣服,脚上是锃亮的小皮鞋,他的皮肤洁白晶莹,长长的睫毛下闪着一对机灵的大眼睛,如果不是男装打扮,人们会误以为他是一个漂亮精致的小女孩。

他的模样和气质跟我们在电视上看到的小少爷形像相似,他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瞬间让我们一群在泥巴地里长大的孩子们黯然失色。

健健还会经常拿出从城里带来的玩具汽车、飞机、坦克等,这些新奇的玩具我们从来没有见过,所有孩子都会对着这些玩具眼里放光,喉咙吞咽着口水,健健则像一个自豪的将军,指挥和安排着我们玩他的玩具。

健健在我们一群孩子眼里像是个天外来客,神秘而又高高在上。

当然,我们也有吸引他的地方,譬如我们自制的陀螺、弹弓等,当他看到我们用鞭子把木制陀螺抽到飞转起来,他渴望的眼神终于让我们找回一点自信。为了能得到更多玩他玩具的机会,小伙伴们都争先恐后的在健健面前表现。

健健的爸爸长着一张国字脸,身材高大壮实,声音洪亮有力。当健健学不会陀螺不耐烦时,他会闻声过来,躬下腰手把手教健健:“宝宝你看,甩鞭子时要用力,这样陀螺才能转起来。”健健在爸爸的示范下很快学会了玩陀螺,他笑得特别开心。

健健的妈妈是一位安静贤淑的女人,当健健跟孩子们起冲突时,她不像我们的妈妈一样恶狠狠吼骂自己的孩子,她总是笑咪咪地劝慰健健,跟他耐心地讲道理,直到健健停止发脾气。那时候,我们觉得健健的妈妈是世界上最漂亮最温柔的妈妈。

然而,命运之神往往在你最幸福的时候给你当头一棒——健健一家的命运在他6岁那年彻底改变了。

健健的妈妈得了胃癌。自从他妈妈得了重病,我们就很少看见健健回外公家了。过年时终于看到他们,健健的妈妈已经完全变了一个人,她脸色苍白,眼框深陷,整个人削瘦得像一片树叶,风一吹似乎都能吹倒。这时的健健眉宇间也多了一份与年龄不相衬的忧虑。

大约两年后,我从妈妈口中听说健健的妈妈去世了,她因为忍受不了疾病的折磨,从自己家里跳楼自杀了。小时候的我想不通,一个看起来如此疼爱自己孩子的母亲,如何能狠心抛下自己年幼的孩子去自杀呢。

妈妈说,健健的妈妈是因为对疾病绝望了,她的癌症发现在早期,如果有足够的钱治疗的话,或许有治愈的可能。可是癌症是一场长期攻坚战,对于一个普通家庭来说,长期的消耗是会拖垮整个家庭的。当夫妻俩把小家庭的积蓄花完,只得找娘家帮忙,健健的外公起初借了他们一些,后来发现癌症是个无底洞,多少钱扔进去或许连个泡都没冒出来,癌症家庭都面临着人财两空的可能性,于是健健的外公停止了对女儿的支助。

当娘家拒绝支助后,健健的妈妈已经山穷水尽,她只能呆在家里等死。这个曾经温柔饱满的女人,渐渐被癌细胞吞噬到只剩皮包骨头。

还在秋天的时候,健健的妈妈就开始织毛衣毛裤。晚期胃癌病人疼痛加剧,健健的妈妈经常恶心呕吐,疼到面色苍白、心悸气短,五脏六腑的钻心疼痛让她整个人都缩卷成一团。即使这样,她仍然坚持每天靠坐在床上织毛衣,终于在秋天结束时,她织好了健健够穿两三年的毛衣毛裤。

在一个初冬的夜晚,她把健健哄睡好,爬起来穿戴整齐后,一步一挪走到阳台,从六楼跳了下去。

背地里,村里人对于健健外公一家的做法颇有些微词,人们认为他手里有钱却不愿意救亲生女儿的做法很残忍。健健的外公有一位老大哥在解放时跟蒋介石去了台湾,80年代这位老大哥跟健健外公联系上了,在台湾混得风声水起的老大哥对他们一家很慷慨,村里人私传健健外公家里藏了很多从台湾邮寄过来的金戒指和金手镯。

大约在九几年这位老大哥还回了村里一趟,给同宗亲戚每家每户送了50块钱,那个年代的50块钱算是大手笔了,健健外公一家因为有这个雄厚的靠山在村里算得上首富。

村里人后来都在谣传,健健妈妈的自杀,都是因为对娘家的绝望和憎恨。

健健的妈妈去世两年后,他爸爸又娶了一个老婆,后妈很快又生了一个儿子。

90年代末的钢铁厂效益直线下滑,曾经牢不可摧的铁饭碗碎了一地,下岗潮笼罩在小城的上空,大批钢铁厂职工被买断工龄另谋生路。村里第一位买黑白电视机的那位父亲下岗后回到村里种地,健健的爸爸也下岗了,他和二婚的妻子在医院门口摆了一个水果摊。

那些年的寒暑假,经常能在他外公家看到健健的身影。10多岁的他褪去了幼时的天真可爱,变得有些少言寡语,给人一副少年老成的感觉,他的皮肤似乎比以前更白了,手臂上的毛细血管都看得很清楚。他也不像小时那样活泼好动,村里的孩子们在玩游戏时,他从不参与,只是远远地站在旁边看着。

村里有些人会关切地问他:健健,你后妈对你好吗?

他双手紧攥拳头,一脸厌恶的样子:你问她做什么?

人们并没有绝察他的异样,继续打趣他:你弟弟很可爱吧?你爸爸喜欢你还是更喜欢你弟弟?

健健马上面露凶光,狠狠剜了那人一眼,嘴里咕哝一句骂人的话,跑得远远的。

村里人从健健的外公嘴里得知,健健的爸爸找了后妈生了弟弟后,日子一点都不好过,自从下岗后,家里的经济一落千丈。原来的家底被健健妈妈治病掏空了,现在又多一个小儿子要养,从当年人人羡慕的富足生活到如今的穷困潦倒,这个曾经高大强壮的男人在经历丧妻、失业、经济困顿的打击后,像雨打芭蕉一样蔫了。

健健的弟弟出生后,健健已经很少看见爸爸的笑容了,他对健健似乎也越来越不耐烦。健健总认为是弟弟夺走了原本属于他的父爱,他会故意跟弟弟抢东西,还会趁大人不在的时候偷偷揪弟弟的手臂和腿,被发现后是爸爸和后妈更多的责骂。健健感觉自己是家里多余的人,他很想逃离这个家。

外公家是健健感觉最温暖的地方,只要一放假他就会回到外公家。起初外公一家对健健很是疼爱,他们打心眼里心疼这个从小没妈的孩子。

健健的舅舅连生了三个女儿后,终于生了一个儿子,这个小孙子是健健外公家三代单传的独苗,像个小皇帝一样被全家捧在手掌心里。

外公的小孙子跟健健抢东西时,外公一家总是毫无例外地数落健健,健健仿佛看到了因为弟弟而斥责自己的爸爸,也许是少年的叛逆,也许是想故意试探外公,健健跟表弟的矛盾多了起来,有健健在的日子总是伴随着孩子的大声哭闹,外公一家对健健开始厌烦了。

在一次健健因为不肯把自己的手表让给表弟玩,惹得表弟躺在地上打滚哭闹时,外公终于爆发了,对健健大吼:你给我滚回自己家,没娘养的孩子就是不讲道理!健健看到发怒的外公怔住了,他似乎不相信这是曾经最疼爱他的外公对他说出的话。

此时的舅舅去院子里收了他的衣服,装进包里丢给他:你赶紧走,你回你自己家,别来我家里烦了。

10多岁的少年已经有了羞耻心和自尊心,倔强的健健拿起包裹头也不回地走了。从此以后我再没有见过他。

上大学后我一直在外省读书,对于健健几乎快淡忘了。直到前几年村里一个女人跳楼自杀了,我妈聊天时谈到了健健的妈妈,我突然想起了健健,没想到妈妈痛心疾首地说:健健早在几年前就自杀了,也是从家里跳楼的,当年才17岁。

我听得目瞪口呆,整个下午脑子里都在回想着那个曾经漂亮得像洋娃娃一样的小男孩。

健健那年暑假遭到外公驱赶后,自尊心严重受挫,以后几年都没来过外公家。中考后,健健考的分数能上市重点高中,但是健健的爸爸和后妈考虑到家里经济条件不好,希望健健上职业中专后早些出来工作,这样可以帮家里分担压力。

健健一直读书很努力,在妈妈去世后,他最大的安慰就是:每当他考出好成绩时,能够得到老师和同学们赞许的目光。他很想上高中,将来继续上大学,但是爸爸和后妈都不支持他,他只能硬着头皮来到外公家,希望得到外公的帮助,此时,他已经有两三年没来过外公家了。

但是外公一口拒绝了他,理由很简单:3年高中和4年大学,7年的花费将是一笔大数目,对于一个快70岁的老人来说是有心无力;另外自己的女儿虽然死了多年,但是健健还有爸爸,外公认为健健的学费理应由爸爸负责,如果自己的亲生爸爸都不管,却要他一个老头来管,他觉得很亏。

健健在外公家碰了一鼻子灰,从外公家出来时,垂头丧气的健健抬头望了一眼天空,此时乌云正一步步蚕食着天空,暴风雨似乎马上就要来临了。

健健极不情愿地上了职业中专,那所学校的学生大部分都在混日子,打架斗殴、拉帮结派、喝酒抽烟是他们的常态。健健很快也沦为他们当中的一员,1年后,健健加入了学校里最出名的混混帮派。

他经常跟着混混们去舞厅跳舞,去网吧整日整夜玩游戏,还向学生们收取保护费。健健在学校里的种种劣迹传到爸爸耳朵里,自然又少不了打骂。

有一年,在市重点高中晚自习放学后学生们经过的那条小巷里,经常有学生被打得鼻青脸肿,那段时间学生们都人心惶惶,路过那条小巷时都胆战心惊,很多家长为了避免自己的孩子莫名其妙被打,晚上亲自去校门口接孩子放学。

派出所调查后发现是健健学校的小混混们干的,健健也参与其中。当警察问他们打人的动机时,他们说:没什么理由,就是觉得好玩。

健健因为打架斗殴进了几次派出所,爸爸和后妈更讨厌他了。

此时的弟弟已经上了小学。弟弟不仅长得乖巧可爱,成绩也很不错,爸爸和后妈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到弟弟身上,每次父亲骂健健,总会说他:你要是有你弟弟一半的省心,我睡着都能笑醒!此时的健健不说话,但是眼睛里喷着火。

后来,爸爸发现健健已经油盐不进,大声吼骂和拳打脚踢都不奏效了,逼急了健健还会还手,爸爸对于这个大儿子已经放弃了。

健健念到中专3年级上学期时,因为旷课太多被学校开除了。他成了真正的街头混混,整日在街上游手好闲。

17岁那年的母亲节,后妈一大早发现阳台上散落了一地的纸灰,知道是健健做的,后妈的心头腾得烧起一把火,对于这个不省心的前儿子,她早已忍耐到极限。

尖叫声划破了整个清晨,她捶胸顿足向健健爸爸哭诉:你看看你的好儿子,他是有多恨我们,他这是想烧了这个房子,他想烧死我们一家啊。

“我只是想给我妈烧些纸钱”,健健说。

“你发神经啊,大白天烧纸钱!”爸爸不由分说抽了他一耳光,健健还手,爸爸气得更加暴跳如雷,瘦弱苍白的健健被人高马大的爸爸拖到阳台上,把头按到栏杆外面,红着眼睛朝他大吼:你怎么不去死?你怎么还不去死?你个杀千刀的还活着干什么?

第二天阳台上留了一地的烟头,没有人知道健健在阳台上呆了多久。在他生命最后的几个小时里,他是否在使劲回忆着曾经幸福的一家三口,他是否想到小时候耐心教他玩陀螺的爸爸,还有曾经为他织那一箱毛衣毛裤的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