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杀死了妈妈「下」

作者张强,人民警察。想让头顶上的国徽在白纸黑字里闪闪发亮。


“细虎你给我把东西放下,你真的认为害死你母亲的只是他吗!”老张怒吼着问出这句话,用尽全力把细虎死死顶在墙角,直到他渐渐瘫软坐在地上,随之而来的是划破长夜的哭泣。

伍根家的院子没有上锁,老张和同事推门而入,铜质大门被锁头砸得叮当作响。伍根披着锃亮的皮夹克,一边抹着嘴一边从正屋走出来。

“警官这么早就起来查案子啦,过早(吃早餐)没?要不要一起来点儿?”

“不用客气,你吃吧,一会儿还希望你配合我们了解点情况。”

“好吧。”伍根嘴里应着老张,脚却在院子当中生了根。老张的视线从伍根填满笑意的眼角绕过去,扫视院子里的一切。房子装修的考究程度在村子里算是上乘:五十多平的院子铺满打磨光滑的青石砖,从正屋延伸到大门;大门右侧是高约一米、红砖垒成的微缩房屋,黑色田园犬慵懒卧在其中;左侧六根直立金属杆架起两片水蓝色磨砂玻璃,爱玛和绿源电动车安静地停在这个简易车棚内充电,枣红色钱江摩托斜立在车棚外蓄势待发;两侧高耸的围墙对称连接起正屋墙根和大门,白色乳胶漆还很晃眼,围墙外隐约探出的竹叶随风摇摆。

“房子很漂亮,不过咱们是不是进屋坐着说比较好,昨晚没休息好,站着累。”老张见伍根没有回屋的意思,主动开口。

“对对对,是我不懂津(不懂事)。”

伍根自小被送到镇上叔父家中生活,住在爷爷那一辈留下的大宅子里。三年前,这座位于城乡结合部的大宅子拆迁,伍根家与叔父家平分了巨额补偿,除了把村里父母住的这套房子扩建和翻新,剩下的钱都被伍根拿去做生意。手头有钱的伍根染上了赌博恶习,钱败完了还欠下一笔烂债,不得已又搬回村里与父母同住,为此遭到父母的冷落和村民的嘲笑。

“你现在有工作吗?”老张听完伍根的遭遇,有点见怪不怪。

“在镇上跑摩的,白天去晚上回。”

“休息的时候做些什么?”

“没啥,就在自己房间看看书。”

“喔?年轻人喜欢看书的已经不多了,能去你的房间参观一下藏书吗?”老张看着愣愣的伍根,眼波里都是诚恳的笑意。

伍根侧身让出楼梯口,跟在老张身后上了二楼,其余同事显然对书籍不感兴趣,无所事事地坐在楼下参观这栋村里的豪宅。

“《红岩》、《杜拉拉升职记》、《雷锋日记》、《奥巴马回忆录》、《风水与命理》、《第一次亲密接触》,你看的书还真是挺杂的。”老张把床头垒成一摞的六本书依次拿下,念完书名又依次垒在旁边,形成了新的一摞。

“嗯,我没上过大学,可是挺喜欢看书的。”

“这个书签不错呀,买的吗?”老张指着刚才是倒数第二本、现在变成正数第二本的书里夹着的竹叶书签问道。

“是隔壁陈大妈送的。”伍根朝卧室窗户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老张顺着窗口望去,陈秀英家仍然被警戒线隔开,路过的村民不自觉地加快步伐,已经没有昨天张望的热情,屋内现场勘察的民警正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第二次现场复勘。

“你和她很熟吗?”

“还行,平时在村里见面了会说说话,她总说看见我就会想起两个儿子以前常在身边的日子。”

“除了你,村里还有谁跟陈秀英关系比较好?”

“大家都差不多,陈大妈跟村里人来往都不是很多,只有见面时偶尔的寒暄,于大爷早几年想跟陈大妈好时走得比较近,可后来陈大妈没同意。”

“好,谢谢你的配合。”

老张走出大门外回头对伍根说:“我也喜欢读书,这是一个值得坚持的好习惯,如果你能从中获益的话。”

大黄狗溜到土坯墙根环顾四周,终于放松了警惕,后腿微微弯曲,臀部降低高度,排泄物从肛门延绵而出,盘绕而起,一阵哆嗦后,步履轻盈离去。坐在门后的于自淮察觉了它的意图,却没有赶走它。等那团金黄色的无机物残渣散去余温,才敲了敲旱烟袋,用早已准备好的扫帚和撮箕连土带粪一起铲走,倒进了不远处环卫局新安放的垃圾桶内。返身眯起眼睛看见老张和同事们走过来时,于自淮丢下扫帚和撮箕,迈开不太利索的腿脚跑回屋子里,随即传来不小心踢倒椅子和门闩怎么也插不进去的噼啪声。

老张和同事还是抢先一步推开了门,于自淮瘫坐在观世音菩萨前,别过头去不敢正视老张的眼睛。

“英子守了三十年寡,其中艰苦不用说了。前几年我对英子挑明了心思,她虽然犹豫过,可最后还是拒绝了我。先说怕两个孩子不同意,我说我来找孩子们商量,她又不肯告诉我两个孩子的去向;后来我想托人打听两个孩子的消息,英子才告诉我心里一直放不下死去的丈夫,跟着我对我不公平。”

五年前,于自淮心想要不要试着学学城里人赶个时髦玩个浪漫,也许英子一激动就答应了。于是给村广播站管理员贡献了两只老母鸡,算了黄历选好日子,坐在因漏水严重大面积发霉的村广播站里,摊平拟了好些日子的稿纸,大喇叭里传出字正腔圆的表白话语,结果惹的村里人笑话了很长时间,从此原本就受困于各种闲言碎语的英子再也没跟于自淮说过话。

于自淮给老张和同事长条椅,用搪瓷碗泡了寡淡的茶水,似乎做好准备要讲一个悠远的故事,没等任何人发问,就自顾自地说了起来:“村里大多数人都觉得英子脑子有病,背地里有说她克夫的,有说她一把年纪还跟男人走这么近,不要脸的,还有说她喜欢跟死人在一个院子过日子的。英子大多数时候除了在家磕头念经,就是忙些十字绣的事。她的十字绣是真的漂亮,之前送过我一幅让我收好,我没在乎,认为以后她人都是我的,管这些花花绿绿的线团子干啥。昨天她走后我心里堵得慌,回家想把十字绣找出来留个念想,却怎么也找不到。英子挺迷信的,带着我也有点儿,她曾说过留在身边的十字绣都是菩萨托梦给的灵感,不能弄脏不能移动,我在想是不是她昨天走的时候气我没有爱惜,所以带走了。”

于自淮突然迎着老张审视的目光坐直身子,像在宣读庄严的誓词:“前天清明是英子丈夫三十周年祭,我鼓足勇气又去找她,英子把我拦在门外隔着篱笆对我说,如果我真的喜欢她,就善待身边的一切,为她积福,让她死了以后不管上去还是下去,可以顺利留在死去的丈夫身边。阳间陪他时间太少,到了那边陪他做几年鬼夫妻,要是他没意见,再投胎就安安分分跟我过日子。我怎么也没想到这是英子在跟我告别呀!”

老张很想再问些什么,却被于自淮泪水决堤的声音淹没。

这个年近古稀的老人伏双手掩面哭了很久,忽然又像孩子一样笑了起来。“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于自淮伏在老张肩头轻声耳语,而听完秘密的老张却双眼越睁越大。

警车离开48小时后重新回到公安局大院里,磁卡轻轻划过感应器,办案中心大门“咔哒”一声打开,一群人鱼贯而入,又“咔哒”一声自动关上,把一切罪恶都吞进了小小的审讯室里。

一号房间的白炽灯忽闪了几下,彻底点亮,审讯椅上两个卡式手铐和两个卡式脚镣一一打开,伍根的双手双脚被固定其中,抬起头时正好遇上老张刺过来的目光。

“我认为我们需要一次开诚布公的谈话,我放下所有的试探和明知故问,你也放下所有的狡辩和侥幸心理。没有十足的把握,我不会让你坐在这里,现在能够帮助你减轻罪恶的,不是你是否做过这件事情的抵抗,而是你如何对待已经做过事情的态度,你觉得这样的谈话可以开始了吗?”老张的开场白并没有换来伍根的回应。

“为了表示诚意,我先说。”老张清清嗓子,啐出一口卡在嗓子里两天两夜的浓痰。

“现场证据都显示陈秀英死于自杀,而疑点全都无法找到证据,我索性放弃所有证据和疑点。我想找到一直困扰我的别扭感出于何处,直到我去了你的房间,又和于自淮有了沟通,终于有了答案。”

“现场挂在窗边的十字绣倾斜严重,按照于自淮和大虎的描述,陈秀英对于自己留下的十字绣作品无论从打理还是摆放,都十分讲究,虽然这样的倾斜也有可能是其他偶然的因素造成,但我认为有人动过的可能性更大。在确定没有外人进入过房间的前提下移动了窗边十字绣,让我不得不把勘查的重点放在了窗外。十字绣本身并不贵重,如果陈秀英不曾动过而外人动过,动机是什么,我的想法是:找东西。”

“细虎跟我谈话过程中,认为母亲是自杀的,而他认为母亲自杀的理由之一,是回村以后听说母亲遵照了当地的迷信风俗,口含米饭不做饿死鬼上路。而我在封锁的屋内撕开陈秀英嘴上胶布看见米饭从口中滑落时,不记得有任何村民看见了这样的场景,这真实的‘谣言’从何而来?我在周围走了一圈,只有你的卧室里能清楚看见我的同事们在屋内复查现场的场景,我想那晚陈秀英自缢前吞下米饭、放东西在窗边十字绣旁等准备活动都被卧室的你看见了。如果让我想的更大胆一些,也许这些都是你教给陈秀英的。”

“说完了我的想法,接着说我查到的事实。因为我的注意力被吸引到了窗边,所以复勘的重点就在窗外。清明当天陈秀英祭奠了自己的丈夫,随大流的在窗外亡夫坟前烧了些纸钱,如果有人站在窗口伸手进来摸索十字绣背后藏着的东西,说不定会踩到没有烧尽的纸灰,很不幸的是,我们在你家中的鞋子上,找到了这双踩到纸灰的鞋。也许你会说,全村家家户户都有祭先的习俗,村子里满地都是纸灰,鞋底有纸灰很正常,可是再次不幸的是,陈秀英烧的不仅仅是纸钱,还烧了几幅给亡夫的十字绣,残留的线也在你的鞋底提取到。”

“那天晚上我确实去了陈秀英窗外找东西,因为我在卧室里看见她……”伍根想乘老张换气的间隙插嘴辩解,却被老张忽然提高的音量压了回去。

“陈秀英的死亡时间是凌晨一两点之间,发现时间是五点,你当然可以解释为你只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恰巧在卧室里看见了举止怪异的陈秀英,陈秀英自缢后你才动了翻动现场的邪念,可真相的‘巧合’远比你计划的‘巧合’更加‘巧合’。清明当天于自淮曾去找过陈秀英,陈秀英只给了一个来世的承诺,这些年被陈秀英带的有些迷信的于自淮只能把希望寄托于来世,可即便是来世也还有一个阻碍,就是那句‘如果亡夫没意见,投胎后便安安分分过日子’。所以于自淮夜里十二点偷偷溜到了陈秀英亡夫的坟前,上香磕头、装神弄鬼求陈秀英前夫一定要同意,临走前细心把坟前打扫干净才走。”

老张把桌子拍得嗡嗡作响,充斥着整个审讯室。

“伍根,你听清楚我说的话了吗,陈秀英一点多死亡,于自淮十二点打扫了坟前,可你的鞋底却粘上了陈秀英白天烧掉的十字绣残留物,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你在陈秀英还没死亡的时候就去过了窗外,你知道她要在那个晚上死去,你一直在自己的卧室里等着她死去,也许是已经过了你们约定的死亡时间,你等不及想要去确定她是否已经完成死亡仪式,见她还活生生的在家里,又返回家中继续等待,直到最后一次站到窗口如你所愿的看见陈秀英悬挂在房梁之下。”

老张的总结陈词倾泻而下,浇在伍根心里最后一把挣扎的小火苗上,熄灭后的青烟穿过胸腔,化成嘴边一声重重的叹息。伍根忽然想起那个夜晚为了打发等待的时间,曾经看书入迷错过了一段观察时间。

伍根痛快交代了剩下的问题:利用陈秀英的迷信与信任,他把自己在迷信书籍上看到的内容稍加篡改,编了一场在特定的日子、把钱财放在指定方位、嘴里含着米饭、面朝亡夫阳间居所自缢就能在阴间团聚的法事,借陈秀英的手杀死陈秀英,顺利取走了挂在十字绣下方的14.5万元,全部用于归还赌债。那个看见伍根就会想起自己孩子的老妇,沉醉在像自己孩子的伍根编织的美梦里,再也没有醒来。

老张押着戴了手铐的伍根走出办案中心大门时,不知何时赶来的细虎从黑暗角落里挥着板砖飞扑过来,被反应快的同事拦下。

“伍子,你个王八蛋,老子今天宰了你!”挥舞的砖头砸伤了其他民警,细虎却没有停止挣脱的意思。

“细虎你给我把东西放下,你真的认为害死你母亲的只是伍根吗!”老张怒吼着问出这句话,用尽全力把细虎死死顶在墙角,直到他渐渐瘫软坐在地上,随之而来的是划破长夜的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