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重生:一个前吸毒者的自白

口述 | 鞠子 \ 文字 | 陈敏、陆斯远


刚走出派出所的大门,我还没跟父母怎么寒暄,就去找那些卖毒品的小混混弄到六小包海洛因急不可耐地吸食。

我自幼出生在一个幸福温馨的家庭,是父母的独生女。从记事起我就是他们的掌上明珠,虽然家中谈不上大富大贵,但从小到大向父母要的东西基本都没有缺的。在母亲眼里我一直是一个乖巧的女孩子,父母也从未想到他们的乖女儿居然会吸毒。

正是因为生活环境的相对优越,我对于外在事物的探察感知缺乏防备心理。当年年方十八的我早已出落得亭亭玉立,在学校里都是男生们瞩目的焦点。年轻的女孩哪个没有被人仰慕的虚荣心呢?年少无知的我很快结识了一群所谓的朋友,但我并不知道这些看似热情无比的“好朋友们”,还隐藏着另一张魔鬼面孔。正是他们把我带进了毒品圈子。

平心而论,我沾染毒品除了交友不慎外,其次就是对毒品有好奇心。

刚开始吸毒那一年,我尝试过吸食大麻、打过K粉、吃过摇头丸,因为只是好奇的尝试,并未成为习惯,所以没有上瘾。

直到遇上我的前男友。

男朋友吸食的是号称“毒品之王”的海洛因,我刚认识他的时候他已经直接静脉注射了。当我看到他注射完后的那种万分享受和陶醉的模样,更加强了我对海洛因的好奇心,加上之前的偶尔吸食大麻、K粉、摇头丸等毒品并没有让我感觉到有多大的成瘾性和危害性,我便自作聪明的认为自己对毒品有抗体,想尝试一下海洛因的冲动时刻涌上心头。

当我提出吸食海洛因的要求,前男友并未劝阻我。大多数人吸食海洛因都是从烫吸开始,而我则是静脉注射,这种危险更大。因为静脉注射是需要通过注射针头将毒品打进血管,这需要有一定的打针经验,在我注射的过程中前男友并没有劝止过,只是静静地看着。

我注射海洛因成了瘾。当意识到毒品的危害想转身时,回头却发现已没有来路。我发现自己就像身处在辽阔无垠的大海中的一片孤舟之上,找不到安全陆地,跳下去就会被海水吞灭,无路可逃的我只能呆在这片孤舟之上,眼睁睁跟随着它漂向无尽的黑暗。

我前两次注射海洛因时并没有产生传说中的那种欲仙欲死的感觉,只是想呕吐,一种昏昏沉沉的状态。直到第三次才感觉自己有瘾了,虽然当时还谈不上有多少舒爽快感,潜意识里有想再度接触的念头,就像小猫抓着自己的心反复挠的那种瘙痒感。至此我开始了长达三年半的海洛因注射史,从第一次吸食到最后决心戒毒,海洛因剂量已达到每次一克多,日均花费人民币一千多元。

我跟前男友在一起三年多,他吸毒史比我长,起先购买毒品的钱是我们自己的积蓄,用完之后就开始找朋友借钱,当然,吸毒的钱怎么可能还得上。次数一多,就没有朋友愿意借钱给我,于是我们就找父母要钱。因为我和前男友都是家中独生子,开始父母还500、1000的给,次数多了便起了疑心。他们开始旁敲侧击地问为什么花销这么大,我无言以对只能离家出走。

断了经济来源,只能典当自己随身的金银首饰,典当的钱往往还没焐热,就变成了海洛因注射到静脉里。坐吃山空的情形维持不了多久,很快,典当的钱也花光了。

每个吸毒者对于尊严、道德、良心、法律的概念是淡漠的,唯一的信念就是如何弄到下一次吸毒的钱。用完最后一笔钱,我就动起了偷窃的念头,于是跟男友商议,自己作为诱饵吸引那些老男人的注意,而男朋友下手偷盗。刚开始因为成瘾性不高,区区一千元的钱就能让我们享受好几天飘飘欲仙的生活。当后期吸毒剂量增大以后,偷窃的时间和成本已不足以维持我们吸毒的需要。于是以贩养吸,就成了唯一的选择,我跟前男友买来大包的毒品,其中少量留下来自己吸食,而其余的则拆分成小包卖给其他的瘾君子。

因为沉溺于毒品,我的家庭观念很淡薄,父母在我眼里早已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前男友在我眼里也只是合作伙伴而已,我眼中除了毒品还是毒品,整个人就像一具空荡荡的躯壳,没有灵魂。

我离家出走前反常的巨额开销、离家出走后偶尔回家时的病态苍白的面色早已让父母起了疑心,直到妈妈看见我手臂上布满了针眼他们才知道真相,当时如同晴天霹雳,爸妈都吓傻了。

父母都陷入了一种巨大的惶恐不安中,妈妈每天以泪洗面,不断自责,仿佛吸毒的那个人不是我而是她。为了不让我陷得更深,他们把我关在家里,不让我出去。可是被毒品侵蚀灵魂的我早已对是非观念缺乏概念,在那时的我眼中,不让我吸毒的人都是有罪的恶人,父母也不例外。我开始变得异常暴躁,动辄砸坏东西,歇斯底里的吵闹,父亲本身就睡眠不好,如今更是被我气到失眠,头发都掉了好多。在那段日子里,我并没有将他们视作将我含辛茹苦养大的父母,而仅仅是一台取款机,当不能再从中取到钱时它就失去了作用。最终我找了一个机会从家中逃了出来。

逃离家中的我又和前男友混在一起,每天就是偷窃与吸毒,偷完了本市就偷周边地区。一开始偷窃还有羞耻感,到后来连这点羞耻感都没有了,大概坏事做多了,道德感就消失了。

吸毒者的思维是没有理性可言的,可能清醒的时候还有回归正常生活甚至戒毒的意识,但是毒瘾一上来,思维就会被毒品控制住,一举一动都是为了毒品而存在,全身难受,戒毒的想法早就弃置一边,唯一的想法就是赶紧吸上一口,脱离浑身难受的处境。

当人通过吸毒享受到极度的欣快感后,人的记忆也会对此永生难忘,你可以做到几十年不再吸食,但会永远想念那种感觉。在我吸毒时,从没想过海洛因会如此令人着魔,虽然有听闻过毒品难戒,但从没想到海洛因是超乎想象的恶魔,我想挣脱这张无形的网,却没有任何办法。根本没有回头路,只有海洛因在后面鞭打着你,即使知道前面的路通往地狱,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前行。这种心理上的折磨特别痛苦。

我总共戒过三次毒,前两次因为是在家里戒的,并不成功,都是第一天没什么大事,就是有一点点难受,第二天身体就挺不住了,戒断反应一下子就出来了。人感觉特别烦闷,大脑思维开始混乱,精神也狂躁了起来。人每隔几分钟就频繁不停地打哈欠、流眼泪,同时身体冷得发抖,从心底往外发抖,仿佛置身于寒冷的冰雪天里。这些还不是最难受的,最难受的是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揪在一起,疼痛得整晚无法入睡。都是到了第三天,终因受不了这种折磨而偷偷跑出去找毒品吸食。

第三次逃出家门后,我又陷入了吸毒的阴暗生活,沉沦于吸毒-找毒-吸毒的恶性循环之中。终于在一次海洛因交易时被警察抓了现场,被直接拉到当地禁毒大队,进行的验尿呈阳性,确认我吸毒。

在被捕之前,我按照有被捕经验的“前辈”传授的经验吞了四片刀片和两枚图钉,本想混过去只被行政拘留15天,但是警察早已识破了我的诡计,让我吃没有切的韭菜炒鸡蛋,以迫使我无障碍地排泄出刀片来。

然而我没有吃,于是夜里假装肚子疼,满地打滚那种。看守我的警察把我的情况上报给所长,所长通知了我的父母,结果在交了罚款、一阵批评教育后就把我给放了。刚走出派出所的大门,我还没跟父母怎么寒暄,就去找那些卖毒品的小混混弄到六小包海洛因急不可耐地吸食。

过完瘾之后,我开始反思自己的人生。回想在缉毒大队的那个夜晚,我特别想念自己的父母,心中充满害怕、无助和惶恐。我怕有一天吸毒过量横尸街头,再也见不着他们,我怕让他们体会到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伤痛。我不停地告诉自己,如果在吸毒之路一头走到黑,这一生终究就会废了,我的生命还能剩下多少日子也是未知数。

这次,我下定决心准备戒毒。

于是,我又一次主动回到家中,因为不想去戒毒所,所以第三次依然选择在家戒毒。

前三天生理上都没有什么太大的异样,但是进入第四天时人开始休克晕迷。这时候的我觉得自己与身体分离了,躺在床上的躯体只是一具空皮囊,而此刻的我悬浮在空中,晃晃悠悠飘荡着,感到无比舒适。突然边上出现一个黑洞,我不由自主地走了进去,四周一片黑暗,就像闯进了一条幽暗无际的隧道。我走啊走啊,看不到前面有出口,仿佛置身于万丈深渊,无边无际。我开始害怕起来,像个孩子般哭闹着大声呼叫爸爸妈妈。就在我绝望无助之际,听到远边传来微弱的呼声,我停止哭泣,努力听清声音的来源。有人在叫我的小名,我听出来这是母亲在呼唤我。声音断断续续,时有时无,我仔细辩明方向,朝着声音的方向用力奔跑过去。随着我的前行,声音越来越大,前面出现了光亮,我看到是一道门,声音就来自门后。我像溺水的人在水里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不停地朝这道光亮的门狂奔。

我苏醒了,事后才知道,当时我已经完全没有了意识。父母拨打120急救电话,将我送往医院,医生初步诊断我是心肺衰竭,生命体征正在消失,心脏停止跳动,呼吸也开始停止。母亲在我出事后,便不停地在耳边呼叫着我的小名,正是母亲不停地呼唤才让我有了知觉。后来医生及时给我打了一针强心剂,不停电击,我才正式从死亡线上被拉了回来。

苏醒之后我的身体极其虚弱,可以说是弱不禁风,随时会陷入休克晕迷的状态。父母将我从医院接回家后,为了让我的身体能舒适一些,缓解痛苦的戒断反应,母亲找到一个开全科诊所的朋友,专门为我配了排毒的药水,这是她自己配的药。

第一天打吊针,疼痛感非常强烈,全身上下如万蚁噬骨般疼痛难受,人特别想发脾气。第二天尽管很难受,我还是坚持去了,在那里强撑着打针。进入第三天,我又要陷入休克昏迷的状态,但我还是用意志力挺住了,只是痛苦的折磨就像身体里只要有骨头的地方就会被无数只虫子同时啃咬。大爷实在看不下去了,给我喂了三片曲马多,说这孩子太痛苦了,这样贸然停掉吸食,人会承受不住毒瘾发作的疼痛,必须给她一个缓解过程啊。待我好些后,他又给了一些曲马多,让我在疼痛难忍的时候吃,不停地说这孩子太能挺了,宁愿痛晕过去也不吱声。

我一直在坚守。曲马多我不想多吃,我知道这个也能令人上瘾。我从每天吃三片曲马多开始逐步减量,最终将一片曲马多分解成四小瓣,难受的时候吃一小瓣,虽不能缓解生理上的疼痛,但至少能缓解心理上的烦闷痛楚。就这样坚持打了一个月的针,这种难以承受的疼痛只有亲身经历的人才会明白。

可是打完针后,我发现自己连基本的行走能力都丧失了,下床后根本不能走直线,只能像一个宝宝一样蹒跚学步。母亲毫无怨言,又一次扛起照顾我这个大龄宝宝的责任。母亲给予了我第二次生命。

在母亲无微不至的关怀下,我熬过了体瘾戒断期。体瘾慢慢消失了,但心瘾却无时无刻存在。戒毒后的第一年我哪都没去过,连屋门都没有跨出,整整一年就呆在一个房间里。这一年我一直调养恢复,从混沌状态恢复到有了意识,也开始重新认识了父母,我靠着一股要活下去的信念坚持朝前走。我开始学会说话,像宝宝学讲话,尽管咿呀不停,却也磕磕巴巴地说着。身体也逐步恢复了行走的能力,虽然还有一点站立不稳。

到了第二年,我的身体逐渐恢复得差不多了,我决定尝试融入社会,从头开始自己的人生。工作后充实忙碌的日子譬如朝露,可就在此时我遇到了一些无法预料的打击与压力,再一次引发了我最严重的心瘾。

我的脑海里冒出一个念头,不停地引导我:吸一口毒品吧,哪怕就一点点也可以,这样你就不会这么痛苦不堪。这种念头并非源于我的身体上有多么痛苦需要用毒品缓解,一切皆源自内心渴望摆脱、想逃避遇到的外界压力与打击。我将苦恼告诉了父母,母亲等我一下班就将我接回家,给我做好吃的,陪我聊天,缓解我的压力,我最终克制了我的欲念,没有复吸。

毒品的心瘾可以跟随人一辈子至死不休,本就没有彻底戒断的说辞。

就这样,过了四年。

今年是我戒毒的第五年戒断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