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疤子和他的越南老婆


(风途疙瘩) #1

作者刀把五,警校在读生。野心不大:业余围棋8段;你的书架上有一本我写的书。


幸福的日子并没有持久,刘大疤子的越南老婆不仅没有怀孕为他生孩子、延续香火,反而在结婚第三年偷偷跑了。

刘大疤子除了脸上一道醒目的大疤,还有一双很有特色的斗鸡眼。我不知道他的真名,从我有记忆开始,村里人就都叫他刘大疤子。小时候我很好奇,为什么大家叫他刘大疤子而不是刘大斗鸡眼。因为在我的印象中,长着一对斗鸡眼,似乎比脸上有道疤更为稀罕。

刘大疤子年近四十,无儿无女无老婆,这种老单身汉是被视为极其失败的。虽然我的父母经常拿他“因为好吃懒做的习性导致这般田地”作为反面教材教育我,但这并不妨碍我跟他的忘年交情谊。

虽然,刘大疤子每次在吃什么好吃的东西时,看到我们一群小屁孩馋得口水直流并眼巴巴望着他,他都会很豪爽地把正准备塞嘴里的东西笑着分发给我们,但是,我们过后还是会“不讲情面”地嘲笑他的斗鸡眼。为了巩固我在小伙伴们心中的老大地位,显示出我的“勇敢”,在小伙伴们只是跟在他后面齐声叫唤他“刘大斗鸡眼”的时候,我经常走上前去用我所理解的大人的口吻,傲慢地问他:“喂,刘大斗鸡眼,你的眼睛真的能斗鸡吗?”他对于我们的低级趣味常常置若罔闻,依旧自顾自咿咿呀呀地哼着京剧,该干嘛干嘛,偶尔实在被我们叫得烦了就摆摆手轰我们:“去去去,一群小屁孩。”碰到他兴致好的时候,他还会俯下身来,咕噜咕噜转动他的那对斗鸡眼,逗得我们哈哈大笑。

春天,不仅有漫山遍野的红杜鹃,对我们来说,最重要的是在一些灌木丛里,会长野草莓,又甜又润,口感可人。有一次,我误吃了长在田埂上很像野草莓的野果。吃完之后,有个小伙伴告诉我,那是专门给蛇吃的野果子,人吃了不仅会中毒,而且还会迁怒于蛇,受到来自蛇的报复。我当场就吓哭了,微昂着头,张大嘴巴哇哇大哭。刘大疤子牵着牛,嘴里叼着草根路过,问我:“哭什么?”我泣不成声,哽咽到无法回答。一个小朋友指着田埂上的野果子,替我回答道:“他吃了蛇吃的果子,要死了。”刘大疤子用他那对斗鸡眼,定睛看了看那些野果,张口就说道:“没事,没毒。”并且蹲下来摘了一个,当场就吃给我看。我的心稍微安定了一点,但一想到蛇会来报复我,还是很害怕,不过哭声已经明显小了,我抽泣着说:“我吃了蛇吃的果子,蛇会咬我。”刘大疤子又摘下了几个果子,往嘴里塞,边嚼边说:“我吃得比你多,蛇要咬也是先咬我。”

从那以后,我决定不再叫他刘大斗鸡眼,改口称呼他的“大名”刘大疤子。

不是农忙抢收的时节,晚上村里人还是很悠闲的。吃晚饭的时候,大家会端着个碗,聚集在村口的几个石墩旁,谈论一些类似于“南海到底会不会开战”、“马云怎么那么他妈赚钱”之类的大事,和一些类似于“今年害虫特别多,打了两遍敌敌畏还是杀不干净”、“今年稻子的卖价又要跌了”之类的小事。

刘大疤子也经常端着碗饭参加这样的“聚会”,但很明显大家都有点排斥他。我目睹过一次,那天村里开拖拉机的邓根茂喜气洋洋地说他今天去银行存钱,利息又涨了一点。刘大疤子边嚼着嘴里的饭,边说:“现在通货膨胀,钱越来越不值钱,银行给涨的利息,没有钱不值钱的速度快。”邓根茂一阵蔑笑:“你刘大疤子就不用关心这个了吧,你身上现在能拿出一百块钱吗?”

刘大疤子确实没钱,他年轻的时候出去打工,刚领工资就旷工到处去玩,直到把钱花完了才重新回工厂上班。被很多工厂开除之后,他回家做搬砖的泥水工依旧是这样,刚做没几天,领到钱就不去了,直到把钱花完、揭不开锅才重新去找事做。

刘大疤子对邓茂根的蔑笑丝毫不在意,笑着说:“还真没有。”

我以为刘大疤子一辈子就这么温温和和的,但我还真就见过他发火骂人。

他还有个亲哥刘建国,在福建的一个鞋厂打工。已经生了三个女儿的刘建国急切想要个儿子,但无奈超生罚了那么多钱,生出来的终究是女儿。求了送子观音也没用。

那天村里来了一个拄着拐杖,摇着铃铛走江湖算命的瞎子。刘建国把他请到家里,丰盛款待之后,手攥着自己的生辰八字问:“大师,你说我命里能不能有个儿子?”瞎子叫刘建国把他和他妻子的生辰八字报给他听,然后掐算了一阵:“不应该啊,按照你的命格,第一胎就应该是儿子。”刘建国屏息不敢发声打断大师的话。那瞎子凝思了一阵:“你家祖坟的朝向怎么样?”刘建国想了会说:“面向东南,背向西北,前面有个小水潭子。”

瞎子说:“怪不得。不好,得调。”瞎子收住话柄,兀自不动。刘建国塞了两百块钱到他手里,瞎子把钱拿到鼻子边上,闻了闻,收进口袋,才开口说道:“生辰八字由天干地支组成,天干地支对应阴阳五行,我们算命的就是根据这阴阳五行的生克制化来推演,而东南西北的方位也有阴阳五行之分,你家祖坟的方位跟你的生辰八字相妨,导致生不出儿子。改成面向西南就好了。”

懂行的人一听就知道瞎子满口胡言,刘大疤子不懂行,不能判断瞎子是不是信口胡诌。但是他一听他哥竟然因为瞎子的一句话,就要请人去把父亲的坟挖出来,重新下葬。当场刘大疤子就火怒三丈,直呼他哥的大名道:“刘建国,你有病吧。我看谁他妈敢动我爸的坟,我就把他家给烧了!”

刘大疤子不过度相信风水和八字算命,但也不排斥。如果说父亲刚过世那会,哥哥刘建国请个风水师来指点安葬在哪,刘大疤子不会有一句怨言。可是现在却又要去干扰父亲的安息,这点刘大疤子是怎么也不会同意的。

刘建国从没见过刘大疤子发这么大的火,看着反常的他脸上的疤愤怒得一鼓一鼓的,像条在脸上游动的小虫,刘建国想起小时候,自己跟弟弟打闹,无意间用削铅笔的小刀,划伤弟弟的脸。父母问起,弟弟为了怕自己挨打,死活不说是刘建国干的。那时候他咬紧牙关呵护哥哥的神情,跟现在呵护父亲的安宁不被打扰的表情真是一模一样。

终究因为刘大疤子强硬的坚持,迁动祖坟的事情暂时搁浅。而之后刘建国生下了第四个女儿。刘建国心中多少有些遗憾:“是不是如果真的把父亲的坟的朝向给改了,就能生个儿子呢?”但是一想到刘大疤子的话:“你为了生个儿子,就去干扰父亲的安息,这也太自私了吧。更何况那瞎子说的就真那么神?我看他只是骗你钱。而且生女儿有什么不好,比生儿子差哪了?”刘建国就有点愧疚,如果不是刘大疤子拦着,说不定自己还真就去把父亲的坟给撬了,按照瞎子的话重新葬过。

在我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刘建国花了两万块钱,给刘大疤子买了个越南老婆。从刘大疤子二十岁开始,刘建国就托人帮他做媒,尽管给了媒婆很多钱,可媒婆再巧舌如簧,女方一看到刘大疤子的尊荣就一个劲地摇头不同意。如果刘大疤子是个有钱的财主,长得丑也没什么,说不定那对斗鸡眼还会成为他独具特色之处,被人认为是“奇人必有异相”。可偏偏刘大疤子穷得响叮当,而且好吃懒做的恶名还远扬乡里。

俗话说长兄如父,刘建国也不是没劝过刘大疤子勤快点,趁着年轻有体力多攒点钱。每次刘大疤子都是笑着打哈哈:“好好好。”可事后依旧我行我素,赚了就花光,花光为止才去赚。

刘大疤子年近四十了。没办法,总不能让他一辈子打单身。在自己又生了一个女儿之后,刘建国更加坚定了要帮刘大疤子买一个越南老婆的想法。自己想生儿子是难了,总不能让家里的香火断了。

刘大疤子过上了新婚生活,脸上整天喜气洋洋,口袋里随时就能掏出几个印着两个喜字的红色塑料包装奶糖给我们这些小孩吃。但即使结婚了,刘大疤子也依旧是以前那个样子,做四五天泥水工,一领到钱第二天就不去了,白天没事就牵着那头早就犁不动地、又不舍得卖的黄牛去河堤水草丰茂的地方。老黄牛低着头吧嗒吧嗒地吃草,刘大疤子则坐在河边哼着京剧或者流行歌曲,什么也不做,就那么呆一下午。偶尔兴致来了,在河滩上捡起一块扁平的石头,侧着身子打水漂。

村里人调侃刘大疤子:“没想到到头来村里过得最得意的是刘大疤子,看看,都操上洋逼了。”刘大疤子听了也就笑一笑,偶尔为了迎合别人的调侃,故意做出个得意的表情。

有一次我放学回家,碰上放完牛回来的刘大疤子,好奇地问他:“他们说的洋逼是什么东西?”刘大疤子听后,从口袋里掏出个喜糖塞给我,笑骂道:“小屁孩,不该问的别问。”然后把我抱上牛背,兀自在前面牵着牛,哼着歌往村里走。

刘大疤子比往常一次性多做了两天工,买了一辆崭新的自行车。在每一个不下雨和他不去做事的傍晚,就骑着车带他老婆到处遛弯。一会指着天空中的云,一会指着田里弯腰忙碌的农民,教他老婆一些简单的中国话。

有些在田里忙着耕种的村里人腰酸了,站直身体用沾满泥土的手揉着发酸的腰,看到悠闲而过的刘大疤子时会忍不住摇摇头,既是对他懒惰的否定,但似乎又隐含了对他能悠然地过这种优哉生活的羡慕,然后他们挥挥脑袋,弯下了腰继续劳作。

刘大疤子的老婆双手扶着刘大疤子的腰,在自行车后座上语调笨拙地跟着刘大疤子念叨:“云,农民,稻谷……”

南方的冬天,彻骨的阴冷。

但是这个冬天对刘大疤子来说却是异常暖和的,因为他的越南老婆一针一线为他织了一件灰色的毛衣。

那年,南方下了一场大雪,大地苍茫一片。

刘大疤子一起床,看到袅袅娜娜、大片大片飘舞的雪花,竟然像小孩子一样高兴地手舞足蹈,赶忙回到房间把他的越南老婆摇醒,拉着她一起站在门口看雪。

她的越南老婆哪里看过这么大的雪,一脸惊讶,指着空中,用不流利的中文说道:“下雪了,下雪了!”

那天,刘大疤子和他老婆一组,我们一群村里的小孩一组,比赛完堆雪人之后,在村子后面的小山丘上又比赛打了一场酣畅淋漓的雪仗。我们人多势众,再加上刘大疤子怕把我们打疼,只用小雪球往我们厚厚的棉袄上扔,而我们无顾忌,知道打脸疼,专门瞄准他们的脸扔。直打到他们一个劲地举手投降,我们才以胜利者的姿态收手,然后向刘大疤子索要事先说好的赌注,大白兔奶糖。刘大疤子从棉衣口袋里掏出一大把糖,一股脑塞给我们叫我们自己拿去分,然后就背着他老婆,走两步转一圈,走两步转一圈下山去了。

可是,刘大疤子的老婆不仅没有怀孕为他生孩子、延续香火,反而在结婚第三年偷偷跑了。

村里人对这件事议论纷纷。有人说外国女人需求都很旺盛,刘大疤子那里不行,满足不了她;也有人说是他老婆嫌刘大疤子太穷,跟有钱人跑了。对于这些流言,刘大疤子压根就当没听到,仿佛那个越南老婆从来没有出现过在他的生命里一样。他依旧做两三天活,玩四五天,等没钱了就又去打点零工。在每一个不出去做事的日子,他仍旧牵着他那头老黄牛,在河边哼着歌一坐就是一天。

我上初中之后,学会了抽烟,周末经常躲到河边蹭刘大疤子的烟抽。刚开始,不管怎么吸我都会被烟呛得直咳嗽。刘大疤子在一旁兀自笑着看我,然后点燃一根烟教我刚开始先别把它吸进肺里,刚吸到口中就吐出来,慢慢适应之后,再像正常呼吸一样,连带着把烟吸进肺里。看到我依旧不得要领的呛得咳嗽连连,他得意噘着嘴表演起吐烟圈。灰白色的烟圈从他嘴里出来,慢慢上升,慢慢变大,最后随风而逝。

我问刘大疤子:“为什么你老婆不动声色突然间就跑了?你们感情那么好,这很离奇。”

刘大疤子把快燃尽的烟头捻灭,随手捡起一块扁平的小石子,打了一个水漂说道:“忘了哪天晚上,我发现她在偷偷地吃避孕药,然后她哭着跟我说,她对不起我,因为她们那个组织规定,收了两万块钱之后,在两年之内,必须离开,然后服从组织安排去离这个地方很远的另一个地方,再嫁给另一个人。”

我想起了刘大疤子骑着自行车带着他老婆边遛弯边教她汉语,想起了她跟刘大疤子一起堆雪人打雪仗,想起了刘大疤子背着她在雪地里欢快地走着,她笑得咯咯响……

我默然无语。

“我得谢谢她陪了我两年。”刘大疤子洋溢着满脸的幸福和满足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