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不要影响我的转世


(猪老三) #1

作者李雨齐,现为媒体人


为了修行,姥爷常去菜市场买鱼到河里放生,动辄捐掉整个月的工资给某个寺庙,而自己穿得破破烂烂,一件衣服好几个补丁。

姥爷第一次离家出走的时候,我七岁,刚上小学一年级。他清晨在书桌上留下一封信,人就消失不见了。我们都知道他是去了寺庙,但不知道他会去多久,还会不会回来。

小时候,爸爸常年在外地工作,妈妈上班又忙,没办法按时接送我上下学,所以从学前班开始我就住在姥姥家。家里两室一厅的房子,姥姥带着我住一间,姥爷自己住一间。两间卧室都从南到北扯着一根钢丝,用来晾晒衣服,因为阳台连着姥爷的房间,那是他烧香礼佛的地方。在我的记忆里,姥爷很少与家人一起吃饭,碗筷也只用自己的一套。他吃素,觉得家里的餐具沾过荤腥。

姥爷的房间里总是飘着淡淡的檀香味,这股味道让人觉得心里毛毛的。我很少与他主动搭话,因为他总是给我讲一些奇奇怪怪的故事,试图来开启我的“慧根”。譬如一个小朋友,或者一只小兔子、小猫,在某种危及的时刻,默念“南无阿弥陀佛”得到了观音菩萨的拯救。

在我好几次闯了祸,心里默念了千千万万句“南无阿弥陀佛”也没有逃脱妈妈狠狠的责骂之后,我对这样的故事就不信了。

姥爷年轻的时候是火车司机。妈妈常说,他从前是位特别慈爱的父亲,那个年代家里穷得连鸡蛋都吃不上,火车上的盒饭可是好东西,每次他回来的时候打了盒饭都舍不得吃,带回来给妻子和孩子们。

可是年纪大了,姥爷开始信佛,并且疏远家里人,在他眼里,家里人的抽烟、喝酒、吃肉,都是“罪孽”。这几年家里经济条件好了,日子过得舒服些,他也觉得是罪过,说福分是有数的,这辈子耗尽了,下辈子就过不好了。

为了给自己“积累德行”,他常常去菜市场买了鱼拿去河里放生,或者动辄捐掉整个月的工资给某个寺庙,而自己穿得破破烂烂,一件衣服好几个补丁。妈妈和舅舅给他买了新衣服,他也放着不穿,要把“福分”攒给下辈子。

姥姥一直身体不好,没有正式的工作,从前还打打零工,或是帮别人家照看小孩,赚点微薄的收入,但是渐渐年纪大了,失了工作,没有任何收入。看着掌管家庭财务的姥爷把退休金捐掉,姥姥无可奈何,只能在家跳脚直骂。

姥爷的一个侄子是乡下的算命先生,他算出来家人的“罪孽”会给姥爷带来灾祸,最好出去躲一躲。所以姥爷趁姥姥清晨出去遛弯儿的时候,丢下一封信就离家出走了。他告知家里人他坐火车去了一千多公里外的咸阳,打算去寺庙消灾祈福。或许“躲灾”只是姥爷和算命的侄子一早商量好的说辞,让这次出走显得理所当然。

姥爷的突然出走让家里乱作一团。那天中午放学,我一推开大门就发现家里乱哄哄的,妈妈和舅舅们都在,大舅舅在给姥姥念姥爷留下的那封信。其他的内容我都忘记了,就记得有一句提到了我:“元元还小,上学需要接送。”姥姥听完这句就抢过信纸,狠狠攥在手里,一边哭一边骂着:“他还知道这个家有老有小啊,他既然知道孩子小,倒是回来送孩子上学呀!”

那段时间妈妈和舅舅常回来陪姥姥,但是没人在她面前提起姥爷。妈妈想去看看姥爷,劝他回家,毕竟他在信里没有提到归期,谁也不知道他的“躲灾”什么时候是个头儿。

趁着十一假期,妈妈带我去了咸阳,还跟我说不许告诉姥姥。记忆里我们转了好几次车,还走了一段山路,才到姥爷所在的寺庙。寺庙门口零星有些草,周围是黄土坡和裸露着的大石头。这里没有其他寺庙里雄伟的大雄宝殿,只有一个露着红色砖头的破旧小庙。寺里的僧人估计很少见到外人,探头探脑看看我们,双手合十,嘟囔句“阿弥陀佛”。

图 | 赴香港求学之前,姥爷送给我一串佛珠

我那个时候充满困惑,修行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姥爷为什么放着舒适的家不住,非要住在这荒芜的山沟沟里?姥爷带我们在寺里吃了很简单的一餐。妈妈把我赶出去玩,她和姥爷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可是这黄土坡上有什么好玩的呢,我一个人在门口踢着石子,看它咕噜咕噜地滚下山坡。还好妈妈没有让我等太久,不一会儿就拉着我的手,跟姥爷告别,下山了。

那次从西安回来,没过多久,姥爷也回来了,生活仿佛回归如常,但又仿佛是再也回不去了。姥姥没有发脾气,甚至没有多说什么,她只是沉默着不和姥爷说话。一直到现在,将近二十年过去了,除非不得不对话的时候,两个人几乎不说一句话。姥姥发展了自己的一票牌友,除了吃饭和睡觉时间回到家里,其他时间就和一群老人家在树下打牌。

为了不再刺激姥姥,维持这个家表面上的平静,姥爷看似在“改邪归正”。阳台上供奉的佛像和香炉不知被收去了哪里,房间里没有了挥散不去的檀香味。但是家里人心里都明白,他的烧香礼佛只是发生了地点上的转移。姥爷变得经常早出晚归,姥姥从不过问他的行踪,妈妈有时候问起,他也只是含糊其辞地说和朋友去爬山了。

他在家的时候,有时会和我们一起吃饭,但是饭桌上的姥姥和姥爷依旧是沉默的,没有一句话。那种沉默让七八岁的我有点儿无所适从,低着头,只想赶紧扒完那碗饭从饭桌上逃离。五年级的时候,爸爸的工作调回本地,我搬回了自己家,后来学业愈来愈忙,去姥姥家的次数也渐渐少了。

有一年,姥爷得了腰椎间盘突出,需要动手术,但他却执拗着不肯去医院,只是更加频繁地念诵着那些经文。就像小时候给我讲的“启蒙故事”那样,在困境面前要默念“南无阿弥陀佛”,观世音菩萨会听到。这显然没有效果,姥爷的病越来越严重,腿部的肌肉开始发生萎缩,直到这时,他才肯进医院接受检查和手术。

爸爸请来了省里有名的骨科专家,手术很成功。在佛祖那里碰了壁,再加上医生和家人的吓唬,姥爷在恢复期的时候甚至开始吃一点肉。家里人很高兴,如果这件事能让姥爷认识到他的信仰中荒谬的成分,未尝不是件好事。但完全康复以后,姥爷的生活又回归如常,每日誊抄经文,吃简单的素菜。我跟妈妈开玩笑说,也许这段时间全家人的悉心照料,在姥爷看来是佛祖的逢凶化吉吧。

诚如姥爷对信仰的执着,姥姥亦是个倔强的人,痛恨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她常唠叨姥爷信奉的不是慈悲的佛祖,而是叫人走火入魔的恶魔,让人变得抛家舍业,自私自利。

年幼时的我不懂家里人对姥爷信仰的排斥,无非是心里有个念想,爱信就去信。但渐渐长大的我每每想到姥姥,年轻时跟着姥爷从山东搬去内蒙古,几经周折,又搬回山东。姥爷是火车司机常年在外,姥姥自己身体不好,还要养育三个孩子,现在年纪大了,子女成家离开身边,丈夫心在佛法与寺庙,不知何时又会悄然离家,这种落寞又何其无辜。

姥姥虽不是新式女子,但没有丈夫陪伴,也照样活得精彩。她没有念过什么书,只会歪歪扭扭写几个字,除了打牌和听戏,几乎没有别的爱好。现在年纪大了,耳朵越来越不好,电视机的声音越来越听不清了,但每次她打牌回来,都要把电视机开着。无声的家里,中央11台那些咿咿呀呀的戏文,是她唯一的陪伴。

我一直没有告诉妈妈和姥姥,几年前我放假回家,姥爷把我叫进他房里,偷偷塞给我一张纸条,说这是寺里他“师父”的电话。如果有一天他走了,一定要请师父来为他超度转世。还特意叮嘱我,不要让他的妻子和儿女在场,他害怕别人身上的“罪孽”会妨碍他的转世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