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流爱情故事(上)


(亚门) #1

作者/马广


雷正音

小时候,年幼无知的雷正音在偷偷尝过爸爸的啤酒之后,曾天真地以为,妈妈说得对,啤酒就像马尿,是人类最愚蠢的发明。现在,他年近三十,孤身一人,坐在家里的沙发上,吹着空调,看着欧洲杯,喝着冰镇啤酒,脑海里浮现出一个自认为绝妙的比喻,冰镇啤酒堪称是夏天的灵魂。

他的酒量并不好,啤酒更像是助眠剂,第三瓶刚喝了两口,便觉得眼皮沉重,然后就睡着了。醒来时太阳已升得老高,电视里足球换成了篮球,手机响个不停。他迷迷糊糊地接起电话,对方说:雷总,快来公司吧,有大案子。挂断电话,他接到同事发来的两条微信。一条是新闻链接,主要内容是:7月25日凌晨,西郊别墅,一名女子在家中遇害。警方已立案调查。另一条说,受害人是我们的客户。

他来到办公室的时候,整理好的客户资料早已放在了他的办公桌上。他不紧不慢地处理了几件琐事,在茶水间和财务新来的女孩儿闲聊了几分钟,喝了一杯咖啡,又上网看了看新闻,实在无事可做,才翻开了那叠资料。他并没有拖延症,只是对涉及到死亡的事情比较抗拒。这种心理在他父亲病故之后变得愈加明显,也是他最终选择离开刑警队,投身保险行业的原因。朋友们都以为他是图钱,他不想解释,也没法解释。“因为我怕死了,所以我不想做警察了”这样的话,他说不出口。

资料看了个开头,他就不得不停下来。因为恐慌。感觉就像去粥店喝粥,一勺舀上来,发现里面有一节手指。

这位被害的客户是他认识的人。虽然在现实生活中未曾谋面,但在网络世界里,他常常被她的奇思妙想和精灵古怪所打动。

资料上写着:钟唯唯,女,29岁。网络作家。笔名:我在东北耍大刀。

他是“我在东北耍大刀”的忠实读者。印象最深的一篇小说是《你一刀,我一刀》。讲一个武侠故事,一对夫妻是江湖排名第一的杀手,他们杀人有一个原则,妻子先砍第一刀制敌,丈夫砍第二刀要命,顺序绝不颠倒。如果谁能让丈夫的刀先伤到自己,这个人不仅能活命,还将受到他们的保护。后来,妻子爱上了别人,丈夫在那人的手臂上砍了一刀便离开了。他一直记着这篇小说的最后一句:爱一个人就是给她先出刀的权利。

他去了趟厕所,又喝了一杯咖啡,恐慌感淡去之后,才强迫自己坐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了钟唯唯的资料。

已婚。丈夫窦恒远,30岁,恒远投资董事长。儿子,窦礼文,6岁。婚后开始同窦家人一起购买非消费型人身意外险,保额上千万。也算是嫁给有钱人的一种福利。现在,她死了,是否和这个福利有关呢?他看着钟唯唯的照片,心里无限惋惜。即使是证件照,也掩盖不了她是美女的事实。如果她眼睛里的聪明劲儿能够再收一点,就更符合古典美的标准了。他决定亲自跟这个案子,不为别的,就因为免费看了她那么多小说。

保险业和人民警察有着千丝万缕的业务关系,这也是他能够在保险公司谋得总监职位的原因。他先给老同事打了一个电话,得知负责这个案子的警官是江盛楠,心下感慨,想躲的人偏偏躲不开。江盛楠是他的前女友,分手的时候闹得并不愉快。他翻出她的电话,犹豫了半分钟,最后心一横眼一闭,按下了绿键。

“哎呦,雷总监,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江盛楠语调亲切地挖苦他。

“中午想请你吃个饭。”

“好啊,地方你定。共享位置给我。我还忙,挂了。”

通话时间11秒。虽然她是个爽快人,可答应得如此干脆,让他不免心生疑窦,也许她只是在耍他玩,根本就没有赴约的打算。

他提前十分钟赶到约定的餐厅,没想到江盛楠比他还早,已经在点菜了。他喜出望外,心里竟然有小小的感动。

“早来啦?”他笑着和她搭话。

“上市公司的大内总监请客,我哪敢晚到啊。”江盛楠抬起头,轻蔑地瞟了他一眼,嘴角挂着似是而非的笑容。

对于她的讽刺,他假装听不懂。

“最近怎么样?”他记得很清楚,上一次见面是在三个月前,一家日料店,他请团队吃饭,她和一位男人共进晚餐。当时两人只是点了点头,并没有说话。

“不怎么样。我点好了。”她递过菜单,“你呢?怎么样?有什么变化吗?”

“也没啥变化。”

“肚子好像变大了,几个月了?”

“喝啤酒喝的。”他不好意思地往后坐了坐,收了收肚子。

“好啦,咱们也别遮遮掩掩了,有事儿说事儿吧。”她收敛笑意,换上公事公办的表情,“你找我是为了钟唯唯的案子吧?”

“这都被你猜到了。”

“按理说这种活儿不应该你这个大内总监亲自出马吧?”

“听说是你负责这个案子,所以我才来,就是想看看你。”

“打住,再说下去,我都要吐了。”她眯起眼睛打量他,“我猜你认识受害人,对吧?”

“算是吧。”

“算是吧?好像很不甘心啊。”她坐直身子,双臂抱到胸前,“虽然我看到的是尸体,还有点水肿,但我敢肯定她生前一定很漂亮。现在仔细想想还真是你喜欢的类型,你们不会有一腿吧?一夜情什么的?”

“咱们能不拿受害人开玩笑吗?”

“怎么了?心疼了?”

他无奈地摇摇头,恳求她:“咱们好好说话,行吗?”

“我怎么没好好说话了?我们正愁没有怀疑对象呢。如果你是她的情人,你的嫌疑就很大了。”她冷笑两声,“你这么热心,为什么?”

“不为什么。她是作家,我是她的读者,免费看了她不少小说。现在她死了,我觉得有义务做点什么。”

“没看出来,你还这么有情有义。”

“谈不上。”

“不管怎么说,你提醒了我,万一凶手是她的读者呢?你还是不能排除嫌疑。”

“既然说到这了,我想问问现在是什么情况?”

“吃饭呢,能不聊案子吗?”

“是你先开始的啊?”

“现在我不想说了,行吗?”

即使是女警察也可以不讲理。

“行,你说了算。”

他能忍住不问,她却没能忍住不讲。饭吃到一半,他已经了解到警方掌握的大致情况。案发当晚,窦恒远出差。儿子窦礼文被送去了姥姥家。家里只有钟唯唯一个人。死亡时间是午夜十二点半到二点之间。死因是溺水。地点是浴室的浴缸。事发时钟唯唯应该正在泡澡,没有穿衣服。没有性侵痕迹。后脑有撞伤,不严重,不是致死原因。手腕上有淤青,指甲里有蓝色的布料纤维,说明有过剧烈的挣扎。地板上有44码的鞋印,没有指纹。家中有财物失窃。房间里的灯关着,浴室里也没开灯,浴缸旁有燃尽的香烛和红酒瓶子。从窦恒远那里得到证实,钟唯唯喜欢在黑暗中写东西。点上香烛,伴着音乐,喝点红酒,洗个盐浴是她的放松方式。还有,钟唯唯崇尚环保,不用空调,为了降温,窗户和门都开着,给了凶手可乘之机。小区的监控里没有找到任何线索。保姆报的警。她是本地人,并不住在他们家里。

“所以说,现在最大的嫌疑人是一个穿44码鞋子的小偷?”他试着总结。

“既然你都出动了,说明她肯定买了保险,对吧?”

“是。”

“那么还有一个嫌疑人,也算是套路。”

“她丈夫?”

“44码的鞋子,偷东西,这些都可以伪装。他熟悉小区的环境,很容易躲开摄像头。保险金是动机。我已经让人调查他的财务和感情状况。”

“有什么直接证据吗?”

“还没有。”

“钟唯唯的健康状况怎么样?”

江盛楠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眉头越皱越紧。

“你什么意思?”

“公司的调查程序。如果你知道,我就不用跑医院了。”

“你是想问会不会是自杀吧?如果是自杀你们就不用赔钱了。”

“有没有自杀的可能?”

“想得美。绝对不可能。” 她狠狠瞪了他一眼,“别忘了,她儿子刚六岁。”

“我就是问问。”

吃完饭,他提议再去现场看看,她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别墅外面拉了警戒线。房子里没人。窦恒远带着儿子搬去了酒店。江盛楠用钥匙开了门。一进门,他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酸味,转瞬就消失了,他也没有太在意。房间内部装修是北欧风格,冷硬、简单、干净,只有地板很脏,全是进进出出的脚印。虽然开着窗户,但拉着窗帘,空气闷热,光线昏暗压抑。她开了空调,坐到沙发上吹冷气。他里里外外,楼上楼下看了一遍,并没有新的发现。离开时,在门口,他又闻到了那股酸味。

“你闻到了吗?有股酸味。”他深吸一口气,隐隐约约,酸味还在。

江盛楠象征性地吸了吸鼻子。

“没有。”

他转圈闻了闻,最后注意到鞋柜前地板上有一圈水渍干涸后的痕迹。蹲下,凑近,吸气,确定那就是酸味的来源。以他多年吃西瓜不扔西瓜皮的经验,他肯定那是西瓜汁馊了之后散发的味道。

“这个水印原来就有吗?”他问江盛楠。

她瞟了一眼。

“应该是吧,没留意,怎么了?”

“你觉得是怎么留下的?”

她想了一秒钟。

“垃圾袋?”

“我想也是。”

“有什么问题吗?”

“现在还说不好。”

“别卖关子,想到什么了就赶紧说。”她不耐烦地踢了他一下。

他站起来,离开她的攻击范围。

“我建议你问问他们家的保姆,事发当天有没有把垃圾袋放在这里,或者对这个水渍有没有印象。”

“为什么?”

“之前就有,或者是她放的,那就没问题。如果不是,就可能有问题。”

“如果不是保姆放的,就是钟唯唯放的?”

“没错。问题是,她为什么没有马上把垃圾扔出去?”

“有事儿耽搁了,或者是因为天黑了,不想扔。如果不是她扔的,那么是谁呢?肯定不会是小偷。你是这个意思吧?”

“也有可能后来她改变主意,又去扔了。比如说她发现垃圾袋漏了,有水流了出来。”

她摇了摇头。

“如果她发现了水渍,应该会擦干净吧?”

“有道理。所以保姆的证词很关键。”

“走吧,下午有事干了。”

在停车场,分别前,江盛楠突然叫住他。

“钟唯唯确实生病了。胰腺癌。”

“哦。”一时间,他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的小说你都看过?”

“差不多。”

“你感觉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他略微想了想。

“聪明。现实生活中应该是一个十分有趣的人。还有,她与一般的网络作家不同,只写中短篇。我个人认为,她对文学有自己的追求。”

“她可能会自杀吗?”

“很难说。”他想到了自己的父亲。一位军人,一个不用麻药完成过缝合手术的硬汉,可是就在生命的最后阶段,因为病痛,曾经六次要求他提供自杀所需的药物。他哭过,动摇过,但还是拒绝了,他无法分辨是因为爱还是怯懦。他怕死,怕得要死。钟唯唯会自杀吗?谁也说不准。人啊,就像钻石,阳光下光芒璀璨,锤子下不堪一击。伤感和孤独罩住了他,他不想一个人独处,不想和她分开。

“你想不想找个地方喝个下午茶?”

“改天吧。”

她的敷衍将他打回现实。他挤出一丝笑容,和她挥手作别。

下班前,他接到她的电话,告诉他已经问过保姆了,保姆说自己从来没有把垃圾袋放在门口的习惯,都是直接送出去扔掉。倒是钟唯唯偶尔会那么做,一般都是晚上的垃圾、果皮之类,装好了放到门口,等第二天早上由她扔掉。但是出事的早上,她没有看到垃圾袋。另外,小区的监控里也没有发现钟唯唯出去扔过垃圾。

“你怎么想?”江盛楠问。

“熟人的可能性比较大吧。如果是陌生人,杀完人,还帮忙扔垃圾,这个人也太变态了吧。”

“你也怀疑是她丈夫,对不对?”

“只是推测。”

“还有一种可能,垃圾袋里装的是凶手想带走的东西。”

“前提是凶手喜欢收集西瓜皮。”

“垃圾袋里有西瓜皮?”

“十有八九。”

“这么说来,是她丈夫的可能性就更大了。”

他无法驳斥江盛楠的这种推测,但他有一种强烈的主观意愿,不希望她丈夫是凶手。如果是小偷行窃,撞到她在洗澡,慌乱之中失手把她杀了,还可以归结于人生无常。如果是她丈夫因为不可告人的目的密谋策划,在她身患绝症很可能时日无多的时候剥夺了她的生命,那便是对她人生最卑劣的背叛与践踏。他不能接受这样的罪恶,仅仅是想一想,便觉得心烦意乱、坐立难安。

可是想法一旦产生,就会形成画面,各种细节不断地填充,直到占据整个脑海。只要一有空闲,就会像电视剧一样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在他的思绪中循环播放。为了摆脱这些可怕的假想,也是因为江盛楠说他肚子变大了,晚饭后,他决定下楼去跑步。跑步的时候,他又忍不住问自己,为什么要在乎江盛楠的评价呢?跑完步,洗完澡,为了表明自己的立场,他一口气喝了两瓶冰镇啤酒,然后带着久违的疲倦和烦恼沉沉睡去。

早上醒来,他的第一个想法是有必要找窦恒远聊一聊,给他点压力,看看他会不会露出马脚。

在确认了他的身份之后,窦恒远答应了面谈的要求。地点约在窦恒远所住酒店的咖啡厅。

窦恒远长得很白净,微胖的椭圆脸,戴着金丝眼镜,文质彬彬的,是招女人喜欢的类型。但人中很深,嘴唇很薄,又给他一种神经质,意志力不坚定的印象。至于眼神中所流露出的焦虑和悲伤倒也不像是装的。一番寒暄慰问之后,聊到保险的问题,他暗示窦恒远,警方正在怀疑他。窦恒远很吃惊,眼睛里竟泛起泪花。

“为什么?”

他讲了垃圾袋的事儿。

“扯淡。”窦恒远握紧拳头,狠狠敲了一下桌子,声音颤抖着再次强调:“太他妈扯淡了。”

告别窦恒远,他驾车离开酒店,停到马路斜对面的树荫里。他想看看接下来窦恒远会有什么动作。结果令他失望,整个上午窦恒远都没再出现。直到中午十二点半,他准备放弃监视去吃饭的时候,窦恒远才走出酒店,肩膀上架着一个戴鸭舌帽的小男孩,小男孩的肩膀上架着游泳圈。不用跟踪也知道他们要去游泳,如此看来,窦恒远还算是一个好父亲。他最见不得这种父子情深的戏码,便调头离开了。

因为公司大厦的停车费太贵,他总是把车停在距离公司大约500米的一个小区内。在小区和公司之间,有一家全家便利店,他买了一盒咖喱猪排饭和一瓶矿泉水,本打算带回去,但看见店里有空位,又实在是饿,就坐了下来。座位靠近自动门,过了一会儿,他发现门好像坏了,每隔大约一分钟就打开一次,却没有人进出。两个店员看着门外直摇头。男的说:怎么又来了。女的推男的说:你去把他赶走。他向外看,才知道不是门坏了,是有一个流浪汉一直在门前走来走去,吹冷气。

“让他吹一会儿吧,也挺不容易的。”他替流浪汉向店员求情。

“他昨天就来过了,吹了半个小时才走。这么多店,也不能总在我们家吹啊。”女店员笑着抱怨。

他觉得这个流浪汉挺有意思,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大概一米七的身高,瘦得皮包骨,手里拎着一个大黑塑料袋,头发长到肩膀,一绺一绺的粘在一起,长脸,很黑,五官还挺立体,细看有点像小田切让。穿着一件没有扣子的烂西装,里面光着膀子,下身穿着湖人队的主场裤衩,脚上是一双运动鞋,大概八成新,但鞋帮鞋面等地方都烧焦了,更让他感兴趣的是,这双鞋很大,目测44码左右。流浪汉也注意到他,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厌恶,转身就走。他因为好奇,追了出去。流浪汉像鸵鸟一样躲进墙角。

“你的鞋哪来的?”他走上前,摆出和善的笑容。

流浪汉对着墙,低着头,不敢看他。

“你的鞋卖不卖?”流浪汉实在是太臭了。他不得不扭头吸一口新鲜空气,狠狠咽了一口吐沫。

流浪汉一动不动。

他蹲下,指了指流浪汉的鞋子,仰起头又问了一遍:你的鞋,卖不卖?说完,他取出一百块钱,举到流浪汉的眼前。

“一百块,卖不卖?”

流浪汉犹豫了一会儿,摇了摇头,然后慢慢举出五根指头。

“五百?你挺敢要价啊?”

流浪汉又摇了摇头,依旧是五个指头。

“五千?”

流浪汉再次摇头,然后做了一个吸烟的手势。

他回全家买了五盒红双喜拿给流浪汉。流浪汉却还是摇头,又比划出五的手势。

“五条?”

流浪汉摇头,战战兢兢地回过身,拿过一盒烟,打开,取出五根,将一根别在耳朵后面,又将剩余的四根揣到衣服兜里,然后呵呵呵朝着他傻笑,露出一口白花花的牙齿。

他感到一阵心酸。

流浪汉递回剩下的香烟。他连同另外四盒一起推回去。

“都是给你的。”

流浪汉又推回来,力气大得惊人,嘴里发出乌拉乌拉的声音。他只得无奈作罢。流浪汉坐到地上,脱了鞋,递给他。他接过鞋,看了看,竟然真是44码。一转念他马上想到一个问题,流浪汉把鞋给他了,穿什么啊?不等他问,流浪汉已然从他的朔料袋里拿出一双破皮鞋套到了脚上。朔料袋开着口,他下意识地瞟了一眼,瞅见一件蓝色的T恤。流浪汉发现他在“觊觎”自己的塑料袋,赶紧一把搂过去,就像里面藏了价值连城的宝贝。

“你的这个袋子,卖不卖?”

流浪汉又恢复到最初的状态,低着头,不看他。

“这些烟都给你,买你的这个袋子,好不好?”他把烟凑到流浪汉眼前。

流浪汉比划出六的手势。

“六根?”

流浪汉点头。

“好,成交。你等我一下。”

他又回到全家,买了一盒软中华,拿出六根给了流浪汉。流浪汉欢天喜地地把烟揣起来,又郑重其事地将塑料袋递给他。

“你能帮我个忙吗?”

流浪汉傻笑着看他,点了点头。

“帮我把这些烟扔掉。”

流浪汉的笑容僵住了。

“谢谢。”

他将香烟放到流浪汉的脚边。

他拿着鞋和塑料袋回小区取车。流浪汉拿起香烟向相反的方向走去。走了一段,他回头看,流浪汉正站在垃圾桶前看他,发现他回头了,很自然地把烟一盒一盒地丢进垃圾桶,扔完,施施然地走开了。等他到了小区门口,再回头看,虽然已经很远了,但还是看得很清楚,流浪汉正在掏他刚才扔香烟的垃圾桶。他的心里不由得升起一股崇敬之情,这个流浪汉是他见过的最有原则的人,很可能没有之一。

当他把破鞋和脏T恤放到江盛楠面前的时候,她立马捂着鼻子跳开了,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神经病。

“什么意思?自首啊?”

“这双鞋,忽略烧过的痕迹,你觉得怎么样?是不是还挺新的?”

“然后呢?”

“如果是我的鞋,这种程度肯定不会扔。”

“然后呢?”

“就算扔,也不会放火烧。”

“除非想毁灭证据?”

“没错。”

“44码?”

“没错。”

“衣服也有火烧的痕迹?”

“有。”

“哪弄来的?”

“从一个流浪汉那儿买的。”

她不屑地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

“笑什么?”

“看来你对钟唯唯是真爱啊。是不是想抓凶手想得夜里都睡不着觉?”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就是,不要拿些破烂和异想天开来浪费我的时间。请带上你的宝贝,出门右转,有垃圾桶,不送,谢谢。”

“怎么是异想天开呢?我们刚才推理的过程已经说明这是一条有价值的线索。”

“这么跟你说吧,我们已经找到了真正有价值的线索。”

“什么线索?”

“昨天我和你提过吧,我们在调查窦恒远的感情和经济情况。”

“有发现?”

“他有外遇,是个小明星,叫于馨韵。”

“然后呢?”

“经济情况也很不乐观。他父亲在浙江的服装代加工厂去年年中就停工了。他的一系列投资也都不成功。别墅已经抵押给了银行,总之就是,他现在很缺钱。”

“然后呢?”

“加上垃圾袋这条线索,还有钟唯唯的巨额保险,我们有理由怀疑,凶手很可能就是他。”

“如果你们怀疑他,就更应该检测我的宝贝了。”

“为什么?”

“如果是小偷,他不用担心鞋的问题,或者根本想不到要担心鞋。但如果是窦恒远,他必须要把鞋子处理掉,因为你们会搜查,他不能把鞋藏在家里,也不能藏在情人家或者父母家。”

“好像有点道理。”

“要不这样,我们打个赌。如果我的宝贝是线索,你请我吃饭。如果不是,我请你吃饭。怎么样?”

她略微想了想。

“要不咱们赌大点?”

他看到她因为兴奋瞳孔都放大了。

“赌什么?”

“如果我赢了,你就在朋友圈里承认自己是渣男,当初是你肉体出轨,背叛了我,并向我道歉。连发一周。如果我输了,我就原谅你,我们还可以……”她舔了舔嘴唇,他静静地等着。“还可以重新做朋友。”

“我们现在不是朋友?”

“当然不是。”

在她说赌大点的时候,他就猜到了她可能要赌的内容,他的心跳莫名其妙地开始加速,甚至开始情不自禁地想象两人重新在一起的生活,可是这点爱情的小火苗被她停顿之后的两句话给无情地浇灭了。

“我不是不敢和你赌,但我不是渣男,也从来没有出过轨,无论是精神,还是肉体,所以,我没法和你赌。我最后再强调一次,那天晚上,我和她之间什么也没发生。”说完,他转身就走。他生气,生自己的气,生自己自作多情的气。

“请把你的破鞋带走。”她以胜利者的姿态命令他。“作为一位曾经获得过一等功的警察,我给你一个忠告,不要错过任何可能的线索。不用谢。”他毫不示弱地回敬她。

晚上,他把流浪汉的那个垃圾袋带回家,想仔细翻一遍,找找看还有没有其他线索。可是一打开袋子,看着里面的破瓶子烂衣服碎纸屑,闻着微微的馊味,他就气馁了。这么大的城市,上千万人口,几十万上百万个垃圾桶,一个流浪汉正好捡到凶手处理的那双鞋子的概率有多大呢?几十万上百万分之一。这个流浪汉又正好被自己遇到的概率又有多大呢?再乘以千万分之一。得出的结果就是三个字,不可能。江盛楠是对的。江盛楠永远是对的。这么一想,他又觉得不服气,一肚子不满无处发泄,最后只好下楼去跑步。

跑步回来,走到楼下,突然从一辆车里下来两个年轻男人,拦住了他的去路,吓了他一跳。其中一个男人模仿电影中黑帮的语气说:我们老大想见你。他被逗笑了,问:你们老大谁呀?另一男人答,见了你就知道了。他十分好奇,跟着他们上了汽车,一看,根本不是什么老大,是江盛楠。

“是不是吓尿了?”江盛楠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

“什么事儿还需要劳您大驾来找我啊?”他模仿她的语气揶揄她。

“你走狗屎运了。”

“怎么讲?”

“你的破鞋我们检测过了,与现场的鞋印完全符合。”

“不可能吧?不开玩笑。”

“认真的,我们需要你帮我们找到那个流浪汉,问出他在哪里找到的那双鞋。”

“我多问一句,那件T恤呢?”

“和被害人指甲里的织物纤维不同。”

“窦恒远那边有什么进展吗?”

“下午问过了。他承认了和于馨韵的情人关系。事发当晚,他并没有出差,而是和于馨韵在一起。于馨韵为他作证,说他没有离开过她的住处。”

“这么看,他的嫌疑还是很大。”

“还有问题吗?没有问题,我们就出发吧。”

“我想去洗个澡,你不介意吧?”

“麻烦快点。”

他打开车门,却没有马上下车。

“哦,对了,我还有一个问题。”

“你哪来这么多问题?”

“虽然我们最后没有打赌,但我还是想问一下,我们现在到底是不是朋友?”

“有什么关系吗?”

“当然。如果不是朋友,我就是协助警方办案。作为一位好公民,我责无旁贷。可是,你们刚才找我的方式似乎有些不妥。我脆弱的精神好像受到了伤害……”他捂住脑袋,装出头疼的样子。

“算是朋友吧。”

“只是算是?好像不是很情愿啊?”

“是。你可以去洗澡了吗?”

“好的,长官。”

他向江盛楠敬了一个礼,志得意满地下了车。

他领着江盛楠和另外两名警察忙活到半夜,问了无数家便利店,最后在一处有空调的自助银行里找到了正在睡觉的流浪汉。流浪汉睡得很死,叫了半天才叫醒,一见是他,呵呵傻笑的同时捂紧了自己的新塑料袋。待他说明自己的意图,流浪汉琢磨了好一会儿,试探性地伸出了十根手指。他转身告诉江盛楠:一千块。她当然不信。他退后一步,让她自己去交涉。她走到流浪汉身前,不等开口就被臭味逼退了,无奈,只好从自动取款机取了一千块交给他。他揣起钱,转头向其中一位吸烟的警察要了十根香烟,递到流浪汉的手里。流浪汉高高兴兴地收起香烟,一边含糊不清地自言自语,一边带头走出自助银行。

“把钱还我。”她走在最后拽住他。

“凭什么?”

“他根本没要钱。”

“我也没说他要钱啊。那一千块是我的劳务费。”

“快点把钱还我。”她使劲掐他的胳膊。

“快松手,不然我可喊了,警察打人可是敏感事件。”他提高了音量,流浪汉和两位警察都停下来回头看他们。

“你等着。”她又使劲掐了一下才松手。

几乎是在一分钟之后,他就遭到了报复。流浪汉拒绝坐车,无论他怎么劝导,流浪汉就是不肯上车。

“他不愿意坐车也好。”她装模作样地劝解他。“一呢,我还真怕他坐车找不到地方,毕竟他走习惯了,可能脚比脑袋更认路,肌肉记忆,你肯定也知道。二呢,你的鼻子也不是摆设,肯定也闻到了,他坐车确实也不合适。”

“也行吧,那我们就坐车跟着他好了。”他听出了弦外之音,不等她回答,就急着上车,却被她一把扯住。

“不,不,不。”她得意地笑了,“你不坐车,你要在下面陪着他。”

“不用,他很讲信用的,绝对不会跑,也跑不了。”他挣扎着想上车,却被她牢牢拉住。

“我倒不是怕他跑了,是怕他偷懒,所以,要你跟着他走,在旁边不断地鼓励他。你算是他的朋友,只听你的话。另外,我也怕别人说我们警察歧视弱者,说我们作威作福,自己坐车,让他走路。你现在拿了我的钱,也算是我们的雇员,有你陪着他走,我们就不用担心舆论了。拜托了。”她拍了拍他的肩膀,莞尔一笑,翩然上车,砰的一声关上车门。

他叹了口气,转头看流浪汉,流浪汉没心没肺地回看他。他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最终,他跟着流浪汉走了一个半小时才到达流浪汉捡到那双鞋子的垃圾桶。其间,他喝了四瓶矿泉水,六次要求上车被江盛楠委婉拒绝。尝试打车一次,他上了出租车,流浪汉就不走了,怎么劝也不走,没办法,他只好下了车继续步行。累还是其次,主要是热。再次坐进开着空调的车里,他感觉就像到了天堂。

江盛楠和同事去查找垃圾桶附近有无监控,他担心流浪汉会中暑,招呼流浪汉也上车吹冷气,流浪汉却依旧死犟地不肯上车,坐到墙根下东张西望,看上去好像一点也不热,更不累。他也懒得再管他,打开手机里的运动APP想看看自己究竟走了多远,结果一下子就运动轨迹击中了,想哭的心都有了。地图上显示的行进线路几乎就是一个圆,再过两条街,大约七八百米,他们就会回到一个半小时前找到流浪汉的那个自助银行。他瞪流浪汉,却发现流浪汉躺到了地上。他害怕流浪汉是晕倒了,赶紧过去查看,推了几下,流浪汉惊醒,第一时间抱住自己的塑料袋子。他才松了一口气。

“谢谢你。”他拍了拍流浪汉的肩膀。流浪汉当然听不出他的不满,呵呵傻笑。

然后,又抱着垃圾袋睡了过去。

很快,江盛楠等人便回到了车上,告诉他附近有四个监控摄像头,如果一切顺利,明天早上就能找到处理鞋子的嫌疑人。

“情况就是这样。谢谢你。”江盛楠满脸带笑,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突然觉得这个情景有点似曾相识。

“是我应该做的。然后呢?”他明白她话里有话。

“没有然后了,请下车吧。”她笑得更灿烂了。

“过河拆桥呗?用我的时候去楼下接我,没用了就扔到路边?现在人民警察就是这么办事儿的?我做警察的时候好像不是这样的。”虽然知道意义不大,但他还是要抗争一下。

“别忘了,你拿了我的钱,我们送你回家是人情,不送你回家是本分。要么下车,要么跟我们回局里,你自己看着办。”

他默默估算了一下两个地点到家的距离,选择了下车。

回到家里,尽管身体十分疲惫,精神却异常亢奋,脑海里江盛楠的身影总是挥之不去,仿佛回到了大学里刚开始和她谈恋爱的时光。最后还是啤酒让他平静下来。

一觉睡到中午,醒来看手机,发现有十多条微信。其中最早的一条来自江盛楠:找到了,就是窦恒远,扔鞋子的就是他!他就是凶手!!读完这条微信,他的心里一片冰凉,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洗完脸,他给江盛楠打过去,无人接听。发微信问情况,也没有回复。下午,他又打了两次电话,还是没人接。也同样不回微信。打给其他可能知情的老同事,对方只是说情况有点复杂,窦恒远拿出一个貌似可以证明自己无罪的视频,再具体的就不知道了。

如果监控录像已经证明了处理鞋子的就是窦恒远,又有什么样的视频能证明他无罪呢?莫非他只是负责处理证物?凶手另有其人?是他的情人于馨韵?

好几次他想去局里找江盛楠,都忍了下来。他想知道案情的进展,但他不确定自己是更关心案情,还是更想见到江盛楠。煎熬了一下午,他想明白了一件事儿,自己又一次爱上了江盛楠。如果一个人被一块石头绊倒了两次,把这块石头拿回家供起来,算不算是一种好的解决方案呢?他被自己提出的这个问题难住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