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酒女孩请我陪了一次酒


(亚门) #1

作者陆岩,现为面馆老板


我还是个出租车司机时,常去夜总会外面接陪酒的姑娘,就这样,我认识了然然。

我出生在一个小城镇,98年的时候这里才有了第一辆出租车,我表哥就在那年当了一名出租车司机,开车是他最喜欢的事,他开车的时候总是很快乐的样子。

年底去他家吃过年饭,他开车送我回家,这时候他的表情已经不那么快乐了。他说,麻木太多了,挣不了几个钱。接着他点了一根烟,茫然地看着窗外说,这里太小了,每天都在一个地方转圈儿,像活在一个壳子里。他递给我一根烟,我学着他的样子点上,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过了两年他去大城市给人开车了,我们联系得越来越少,我不知道他后来快不快乐。

高中毕业之后我没考上大学,父母说,再复读一年吧,咱家里总要出一个大学生。我说,算了,我不是读书的料。我妈叹了口气说,隔壁老王家的小英大学毕业坐了办公室,又清闲又体面,你怎么就没这个命呢。

我也不想有这个命,坐在一个小格子里,既不能抽烟,也不能看风景。

03年夏天,我考到了驾照,跟着叔叔来到南方的一个大城市,带着我的女朋友小雯。小雯是我的初中同学,我们初三好上的,她的初吻初夜都给了我,我也一样。

那个南方城市有很多树,街道也很干净,公交司机还戴白手套,人人都显得很有礼貌,那里不是我脏兮兮的家乡,我很满意,一切都很满意,未来闪闪发光。

07年我们在那个城市结了婚,她在物业公司上班,我开出租车,每天晚上7点到早上6点半。我回家的时候她正好起床,我洗澡之后她已经买好了早饭,我们一起吃饭,过后我睡觉,她上班。

我们很少亲热,大概是时间没对上,其实我自己也不是太想了,每天都很累。好不容易有兴致,亲她的时候,她说妆会弄花,制服弄乱了还得再整。为了保持她的发型,我只能匆匆了事。

除了不怎么亲热,我们也不怎么说话。每个月小雯都在饭桌上告诉我现在的存款有多少了,还差多少钱就能交得起出租车公司的押金,买台车,我就可以开白班了。

这个城市很大,但也不是无边无际,慢慢的,我眼睛里再也没有陌生的风景了,哪里都很熟悉,而且公司不让司机在车上抽烟了。

我在酒吧街那买了一个位子,每个月800块,这样我就可以停在那里等客。有时候我也替喝醉酒的客人开车,这个活儿比较来钱,一次就能把一天的份子钱挣回来。没有客人的时候,我就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发呆。人是人生的,妖是妖生的,有人每天为了养家糊口起早贪黑,也有人一瓶酒就喝掉我一年的收入。

我的客人里很多都是陪酒小姐,当然也有男的,文明点的叫法是男模女模。男模大都和我一样,没怎么读过书,女模里倒是有好多大学生,还有几个是非常好的大学。还有老外,白人,一上车就鬼吼鬼叫。刚开始我以为他们是去酒吧玩的,后来然然告诉我,他们都是酒吧请去充场的,顺便去混酒喝,都是穷光蛋,还特别把自己当回事,整天色眯眯的,贼烦。

这么说的时候,然然就会冒出几句东北话,她说东北话骂人最爽了,掷地有声,不容反驳。然然是我的一个客人,我接送过她几回,她话很少,到了目的地就给钱下车,零头也不要找。

有一天她喝得醉醺醺的上了我的车,说了她家地址。开到一半的时候,她打开车窗,一副难受的样子,我连忙问她要不要停下来出去吐一下。她摆了摆手,我靠边停下,她冲到路边的花坛边蹲下,身子一缩一缩地吐得厉害。等了一会儿,我从车上拿了一瓶矿泉水给她,那是上一位客人落下的。她漱了口,在外面咳了一阵子,上车对我说,开稳一点,我头晕,别太快了。

我开到她家楼下,她开了车门就撞撞跌跌地往外走,连车门都没关。我下车关车门,发现她的手机落在后座上,急忙喊她,拿着手机追了过去。她一扭头,我发现她竟然满脸是泪。她给了我一百,拿着手机进了楼道。

我坐在车里点了一根烟,看着楼道里的灯一层层的亮起熄灭,最后那光亮在5楼停住,熄灭,像是被人长长吸了一口丢弃的烟头。

这事发生之后过了三天,然然又坐了我的车,我问她是不是回家,她嗯了一声,我就轻车熟路地往她家开。开到半道上的时候她突然说,上次的事真是让你见笑了。我说,没什么,人人都有难过的时候,你是女孩子,哭出来不丢人。此后我们再也没说过一句话,她照例把车钱给我,不要找零。

后来她才告诉我,那天是一个客人闹得太过分,她情绪不好,顶撞了那人两句,挨了一巴掌。虽然也不是第一次挨打,可那天不知怎么的就忍不住哭了出来。

早上回家,小雯意外地没有起床,不过早饭已经买好放在桌上了。我问她是不是病了,她什么也没说,温柔地搂过我的肩膀。我们大汗淋漓地做了一次,完事后她喃喃地对我说,抱一会儿。我抱着她,轻轻地问我们还差多少钱。她说快了,年底就凑够了。

之后我们又来了一次,她上班差点迟到。她急急忙忙地换衣服,然后看了一眼手机,匆匆出门了。我套上裤子拉开窗帘,金色的阳光打在身上,像四年前一样,充满希望,灿烂无比。

我和然然慢慢熟了,有时候会聊上几句,我一说普通话她就笑,我分不清L和N的区别,也发不了后鼻音,我把牛奶叫流来,把星星叫辛辛。

她把我的号码给朋友,说我是个老实人,拾金不昧的雷锋,给我拉了不少客人。凌晨四五点的时候我经常去各大小宾馆拉人,然然从来不是这些人里的一个,这让我有点敬佩,毕竟身处其中久了,能洁身自好还挺难得的。

她说我长得不错,个子也高,可以去做男模,可惜的是……我问可惜什么,她说可惜不够娘,嘴巴也不够甜。我说,难道有钱女人不喜欢爷们点的男人吗?像杰森·斯坦森那种,硬汉,一身腱子肉,酷酷的也不说话,应该挺招女人喜欢啊。

她问斯坦森是谁,我说是我特喜欢的一个美国动作明星,打架的时候干净利落,特别潇洒。她说不认识,但是富婆肯定不喜欢那一款,因为太男人了,给人压迫感太重,有种掌控不了的感觉,就跟男人不喜欢气场太强太有本事的女人一个道理。我听了感觉她说得挺有理,看来我是没有赚快钱的命,只能老老实实地开车。

07年五一节期间我生意特别好,几乎没闲着的时候。然然那段日子在炒股,她说钱来得跟自来水一样,哗哗哗哗的,也许过不了多久她就不用上班了,到时候她要买一套小房子,开一个小超市。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5月的阳光一样,充满希望。她说她交男朋友了,等她把自己的嫁妆攒够了就结婚,离开这里,回丹东。

那段时间然然脸上总是挂着笑,她话多起来,经常聊起她的男朋友,说他也是东北人。他们在陌生的南方城市相遇,相爱,相依,用东北话吵架,掷地有声,不容反驳。说起他的时候然然脸上总是流露出温柔的神情,多年前小雯在课桌下给我递纸条,歪着脑袋看我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眼神。

我觉得她的男人很有福气,然然是个标准的北方美女,高个子大白腿儿,胸部丰满,笑起来的时候很有感染力,让人心情舒畅。

5月过后好几个月我都没遇到然然,我想她也许已经攒够了钱,回丹东结婚了,买了小房子,开了小超市。

我和小雯的日子过得不温不火,每个月末她照例会在吃饭的时候告诉我银行存款,算着还有多久能买一辆车,交够押金,上白班。我们没想过要孩子,孩子不能在租来的房子里出生,房东不准,我们也不想。每个月我会给我妈打一次电话,报个平安,然后听她催促我们赶紧要个孩子,我总是耐着性子告诉她,等钱再多一点。

十一月是这个城市最好的季节,不冷不热,空气也不闷人,夜晚的风吹得很惬意。有一天,我见到了然然。开始的时候我没注意到是她,直到她喊我名字。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吃惊地转过身来。“然然”,我喊出声,“你怎么又回来上班了,我以为你回去结婚了。”

她黯然地看着我说,没有结婚。

这时我本能地知道不应该再多说什么了,我转过身子问她,去哪儿。她说,回家。然后报了个新的地名儿。我们像刚认识的时候一样,一言不发,我默默开车,她默默地看着窗外。车行到一条大排档的时候,她突然像下命令一样让我停车。

我靠边停下,她下了车,可没有走的意思,我只好等着,她还没付钱。过了十几秒钟,她下定了决心似的转过身来隔着半摇下来的车窗玻璃对我说,你陪我吃点东西吧,我想找个人说说话。我没有开口说好,因为今天的份子钱都还没挣够,我耽误不起。她看透了我的心思,不好意思地说,刚才我都忘了,你耽误的生意我会补钱给你的。

我们走到那条街的尽头,那里人少。她问我想吃什么,我说什么都可以。她点了很多海鲜,烤肉,要了十来瓶冰啤酒,给我满上了一杯。我说,我不能喝酒,我还得开车。她自顾自地倒满,一杯接一杯喝起来,菜上来的时候,她已经喝了三瓶。

我说,喝慢一点,太快了容易醉。她说就是想醉,吃得饱饱的,醉得彻彻底底,最好醉得把不如意的事都忘掉,醉成个傻子最好。

我不知道该答什么,不知不觉就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她哈哈大笑起来,说这样才对,想喝酒的时候却找不到一个愿意一起醉的人,是人生最痛苦的事,“就像我现在,花钱请一个人陪自己喝酒,花的是我陪别人喝酒的钱。”

这句话让我有些狼狈,我闷闷不乐地想,要是我有闲钱闲情,我也不会这么不大方,开口闭口都是钱。

她要来一瓶白酒,兑在啤酒里,皱着眉头喝了下去。我问,难喝吗?她说,难喝,但是她酒量太好了,要想喝醉,就得喝这么难喝的酒。喝了几杯难喝的酒,她果然开始舌头打结了,絮絮叨叨地重复几句话:1,他个王八蛋,吃干抹净就跑了。2,男人真是狠心,都是狼心狗肺。3,我嫌弃过他丁丁小吗,他凭什么嫌弃我,我又没出去卖。

这是个凉风习习的夜晚,月亮很高很圆,我这个狼心狗肺的同类,陪着一个漂亮又心碎的北方女孩喝酒。是的,我也喝了,啤酒兑白酒。我喜欢喝酒,却干着一份不能喝酒的工作。

我以为这个工作能让我看很多的风景,心情好心情坏的时候都能抽口烟。我讨厌格子间,觉得上大学就为了在一个小格子里憋屈地坐着是件很可笑的事。于是我每天都把自己关在一个移动的壳子里,这个壳子还不是我的,为了买一个属于自己的壳子我披星戴月,连和老婆亲热都争分夺秒,等买了这个壳子之后,我就不用披星戴月了,但我依然得起早贪黑。

我总想尽量过自由自在的生活,可没有人是自由的,钱就是套在每个人身上的枷锁,非死不能解脱。

我把这番高论讲给然然听,她拍着巴掌说,讲得好,就是这么回事,“为了自由自在地喝酒,我去陪别人喝,为了自由自在地跟别的女人结婚,他才勉为其难地留在我身边那么久。”

说完她哭了,这是我第二次见到她哭,她哭得很小声,甚至没有声音,只有满脸泪水。我把所有没喝完的酒打包,扶着她回到车里,坐到副驾驶的位置,然后对她说,想哭就大声哭出来,你是个女孩子啊,不丢人的。于是她在我的壳子里嚎啕大哭,这个壳子把我们和外面隔开,她觉得很安全。尽管外面还有很多宵夜的人在好奇地朝我们看,可是在壳子里,她把脸埋在我胸口,这样她就可以装作不知道。

她哭了好大一会儿才停,我们坐在车上继续喝酒,我打开车载电台,里面在放许美静的歌,都是夜归人。小雯很喜欢许美静,我们早恋那会儿,总是一人一只耳塞听她的歌。其实我喜欢听的是周杰伦,但我愿意陪小雯听这些软绵绵的歌。那时候不管和她做什么都很高兴,青春期的回忆里只有青草的香味和她软绵绵的舌头。

喝得多了,肚子里涨涨的,我和然然偷偷跑到花丛处没有人的地方尿尿,她的屁股圆圆满满,就像天上的月亮一样。

我们撒完尿,回来喝完了所有的酒,最后干杯,为了不能解脱的生活。

我将然然送回家,醉醺醺地开车回来,脑子里盘算着怎么跟小雯解释这一身的酒味和衬衣上的嘴唇印。其实我什么都没干,但依旧很心虚,我不得不承认看到那两瓣月亮的时候硬了好一会儿。但这没什么,我对自己说,看A片的时候也会硬。

我把车停在小区里,在地上滚了几圈,直到确认衬衣上已经脏得看不清那个唇印了,这才上了楼。

我心想偶尔喝一次酒,偶尔偷一下懒任性一下,她会谅解的,毕竟她是个好女人,她从来没嫌弃过我喝不起一瓶能抵得上我一年收入的酒。她会像从前一样,耐心地扶我上床,给我擦干净身体,抱着我一块儿睡觉,然后明天又有金色的阳光。我们会攒够钱买一个属于自己的移动壳子,带着枷锁,奔向金光闪闪的未来。

我轻轻地扭开门,小雯正躺在床上酣睡。她还没生过孩子,面容还和几年前一样年轻而纯洁,她的身体曲线比少女时期更加圆润丰满,我们是彼此的初恋,初吻和初夜,还将继续扶持,走完漫漫人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