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已经打不赢我了

作者张强,人民警察。
想让头顶上的国徽在白纸黑字里闪闪发亮。


被我死死压在地上的,居然是我的父亲,那个孔武有力的父亲,那个无数次幻想过、却从来没有勇气挑战的父亲,现在被我死死压在地上。

午休时被同事推醒,伏在耳边,“快快快,抓个人。”随便从衣架上扯了件外套就跳上了车,车上六七个人,中队长挨个儿散了一圈烟,从包里叮叮当当抖落出一堆手铐,“帮兄弟单位抓个命案逃犯,位置大概在步行街那块儿,照片发咱中队群里了,哥几个小心点,这家伙可能有枪,去枪库领枪来不及了,先把人跟上再说。”

说实话,听见“枪”的瞬间,尿意来袭,原本还残留睡意的小眼睛顿时装下两个惊天感叹号。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穿了等于没穿的人肉防弹衣,把唯一的武器装备手铐调整到最佳角度插在腰间,强装镇定下了车。蹲在步行街路口,嘴里叼着烟,内心戏拉开大幕,心里模拟着接下来有可能发生的种种血腥画面:

罪犯识别出我的身份,拔枪就射,膛线枪射出的弹头自带旋转,撕开皮肤钻入我的身体,弹道空腔效应让我失去了左臂,在同事的火力支援下我退到了安全区域,却因失血过多渐渐体力不支……

突然,一只沉稳有力的手从我身后搭在了我的肩膀上,我来不及思考,双手本能地牢牢锁住这只手掌的腕部,反关节一撇,迅速转身,猛踢支撑脚,待其失去重心倒地后,右腿膝盖跪压在后颈,左腿膝盖跪压在后腰,整个过程仅仅十多秒。

十多秒后,便听到了一声“熟悉”的惨叫,

没错,是熟悉的,我爸的,惨叫。

被我死死压在地上的,居然是我的父亲,那个孔武有力的父亲,那个无数次幻想过、却从来没有勇气挑战的父亲,现在被我死死压在地上。疯狂地打捞记忆片段,发现不对又迅速丢回去,到底从什么时候,我与父亲之间悬殊的力量差开始消失了?

脑剧场从眼前父亲屈服于我的反关节小擒拿开始倒放,回到了最后一次揍我时父亲把自己手揍痛了;再回到我被父亲一只手支得远远地,任凭手短脚短的我怎么也打不到;再回到小小的我坐在父亲大大的脚上,被他用脚颠起来又用脚接住;再回到父亲双手托住我的腋下,轻易地将我举过头顶放在宽厚的肩膀上;最后回到产房门口他第一次隔着襁褓抱起我时的不敢发力……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这场打捞最终被父亲一声虚弱的“还不快松开”给打断了,我就这么把父亲控制在地上没松过劲,父亲几次试图挣脱出来,均以失败告终。我匆忙松手起身,父亲拍拍身上的灰尘,有些喘不过气,母亲在旁边狠狠拍了我头一掌,“你这孩子有病吧,跟你爸出来逛街,看见你了想跟你打个招呼,怎么还打起来了。”

父亲的满意中略带埋怨和我的歉意中略带得瑟,隔着岁月,相视一笑,在这座小城市车水马龙的无名路口,默默上演了一出长江后浪推前浪的黑色幽默。

父亲也是警察,与我不同,他的大半生都是在派出所度过的,侦办案子不多,处理纠纷无数,靠如簧巧舌和温热心肠建立了良好的群众基础,让我从小就在那一带获得了“上梁如此正,下梁必不歪”的先天性好人品,戴着这么大一顶高帽子,哪里还敢造次,因此相对于其他男孩子,我在童年里挨揍的次数是比较少的。

量少,不代表质低。父亲年轻时身体素质极佳,气上心头动起手来,左右手力量均衡,攻击面积巨大,落点准确,打完基本不留伤痕只留疼痛。而且这样的优势不仅体现在力量上,更体现在速度上。小孩嘛,被打得痛了,就躲,躲不过,就跑,大多数父亲见小孩跑走了,基本上也就打扫战场收队了。可我的父亲不一样,他会追我,任凭我怎么急停、变向、钻小道,他都不放弃,周围邻居也都知道父亲是个好脾气的人,一定是我伤天害理过分了才会彻底激怒父亲,所以我在挨揍和逃亡的过程中,没有人出面制止,认为这一切都是我罪有应得,更有甚者,还把自家自行车推出来给父亲助力。很多年后,当我看到电影《功夫》里周星驰和包租婆的追逐戏时,觉得挂着香肠嘴、左右肩都是伤口的周星驰像极了当年的我。

那时候,我认为父亲是世界上身体最好的人,一度很担忧父亲极佳的身体素质会成为我日后的梦魇,直到我第一次从这种极佳的身体素质中获益。

九岁那年,随父亲回乡下老家过年。雪很大,老款桑塔纳的方向盘还没有空气助力,打个方向要消耗二两猪肉的卡路里,父亲一时走神刹车慢了点,车轮压在了十多个小流氓其中一个的脚上。其实小流氓很快就把脚抽出来了,没什么大碍,却狮子大开口要求赔钱。父亲耐心跟他们理论,根本不起作用,一群小流氓围过来,叫嚣着“不干点流氓的事儿,都对不起流氓这个称号”,便和父亲扭作一团。坐在副驾驶的我完全吓傻了,不知道该干些什么,一个流氓跑过来拉开副驾驶的门,手里举着板砖,我大叫一声,用尽全身力气推倒他撒开腿就跑。父亲听见我的叫声,完全没有想到他们会对一个孩子下手,彻底激发了斗志,不断有流氓从流氓群里冲出来,企图追上我,把我这个软柿子拍碎。可是他们刚冲出来一个,就被父亲三步并作两步追上拽回去一个,再冲出来一个再拽回去一个,没有人能够冲破父亲一个人殊死构筑的包围圈,这场“少打多”战役的战火始终没有烧到我身边,我一边回头看,一边跑到了安全地带。

后来父亲开着车逃出来,把躲在路边草丛里的我抱进车里,头顶伤口留出的血顺着额头滑下,滴落在我惊魂未定的脸上。

“以后碰到这种事,你别傻坐在车上,赶紧跑,你是我儿子,只有我能揍你,别人敢动你一下试试。”

生平第一次觉得,被父亲360度无死角暴击是一件如此幸福的事。

青春发育期,父亲的良好基因开始在我身上显现,四肢肌肉线条愈发分明,腹前开阔的两块“田”字错落有致,我也在机缘巧合下成为了一名体育生。这与父亲对我的人生期待大相径庭,父亲希望我成为医生,成为军人,最次也要接过他的衣钵成为一名警察,完全接受不了“体育生”这种在大多数人眼里不学无术、头脑简单的群体。在瞒着父亲偷偷跟着训练队练了几个月后,被班主任的一次家访曝光了。

家访具体是什么时候发生的我不清楚。之后的某一个周末,我刚刚向高年级的师哥下了200米战书,光着膀子活动筋骨时远远看见脸色铁青的父亲走来,每一步都是一个冲锋号的音符,手里提着的黑色布袋里不知装着什么神秘武器。我虽然还不清楚家访这件事已经发生,但父亲这副神情很明显告诉我,我要挨揍了。这场原本与高年级师哥的200米竞速变成了我与父亲的生死时速,我是求生的羚羊,父亲是嗜血的猎豹,而田径场边来来往往的行人都停下脚步,饶有兴致的看这一幕真人版《动物世界》。

这一次,距离渐渐拉开,我慢慢听不见身后“哒哒哒”的高频率脚步声,父亲似乎要输给我了。

如果不是我突然摔倒的话。

父亲追上我的时候,不知是气急败坏还是体力透支,气喘吁吁地无法说完一句完整的话。阳光被父亲高大的身影完全遮住,金黄色的光晕费劲绕了很大一个弯才能洒在我身上。我坐在父亲的影子里捂着扭伤的左脚,忍住疼痛,调整呼吸,整理语言。我惊奇地发现自己竟然有些期待这一刻:与父亲直接对峙、两个男人的正面交锋、“拳怕少壮”的坚定信念,以及父亲左右开弓时一定要乱拳之中准确抓住他手的跃跃欲试,而不是年少时夺路而逃的狼狈。

“你真的决定走体育生这条路了?”父亲果然率先出招,只不过与我想象中劈头盖脸的拳脚不同,我甚至在父亲刚开口的瞬间下意识抬起双手护在面前,嘴里没忍住的“嚯”了一声。

“嗯……嗯!”我既犹豫又坚决。

父亲打开手中的黑色布袋,追逐过程中一直张牙舞爪的神秘武器现了真身:一双跑鞋。还没来得及要一个解释,父亲把我从他的影子里捞起来,让我试试脚还能不能动。我试着落地支撑,差点再次摔倒,父亲借着我差点摔倒的势头,一个标准过肩摔的前半部分动作,顺势把我扛在肩上,往家的方向走去。

后来我大大小小经历过无数次伤病,每一次都是父亲赶来背我回家。最严重的一次父亲背着我上学放学,爬住在五楼的家,整整三个月,风雨无阻。有时候看见电视里盖中盖的广告,父亲总是笑着说应该找他去做代言人,一口气上五楼,不费劲。我也在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时问起过父亲为什么那天不费一拳一脚,没有一句激烈的争执,我从头到尾只说了一个语气词,就同意我成为一名体育生。父亲给我的答案是,班主任家访过后他偷偷去看过我训练,看见我在训练时的状态很快乐,眼里的光跟以往不一样。

2009年春节期间,大学毕业前的最后一个寒假即将结束,塞满朋友聚会通告、同学聚会通告的档期终于空了出来,难得陪父母在家吃一餐晚饭。

席间一家三口话题不断切换与游走,父亲把鸡腿夹到母亲碗里,捅咕一下母亲手臂,母亲心领神会地把鸡腿转移到我碗里,小心翼翼问我:“儿子呀,你马上要毕业了,有什么打算呀?”

“我打算留在北京。”我嘴里的菜还没咽下去就着急地说。

“北京生存压力那么大,将来你结婚买房爸爸妈妈可能负担不起哟?”

“北京户口很难弄的,没户口很不方便的。”

“北京空气不好,身体健康可不是开玩笑的。”

……

母亲一边数落着北京的种种不是,一边给我夹了满满一碗菜,而父亲除了喝酒,没发表过任何意见。我打断母亲的唠叨,“妈你别说了,我喜欢北京,我觉得这座城市里有我喜欢的所有东西,我会努力留在这座城市的。”

“啪!”父亲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重重地按在桌上,“我吃饱了。”

到了回校的日子,父母送我去火车站。这一次父亲帮我收拾了比以往多得多的行李,我爱吃的家乡特产、只对我有效的跌打酒止痛药、四个季节的衣服和几本书、相册,并且坚持不要我拿行李,由他一件件放进车里,到了火车站广场又一件件搬下来。春运时的火车站,无票人员不允许进站,火车站广场就成了各色人等告别的地方。

离火车发车还有一段时间,母亲怕路途遥远我会挨饿,转身去寻超市了。我和父亲坐在广场花坛的大理石沿上,面前摞着齐胸高的行李箱,父亲突然伸出一只手,曲肘立在行李箱上看着我,

“来,掰一个。”

我听话地立起对应的手,两只手紧紧握住。父亲的手已经比我小了一号,指甲缺少光泽,关节突出明显,皮肤的沟壑里隐约有时光沉淀下的深色色素。我还没喊预备,父亲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发力了,最初还是手腕与手臂的发力,见我目色淡定毫无疲态,只能身体下压借力,最后赖皮地用上两只手才把我掰倒。全程我都没有使出全力,看着父亲耍赖皮获胜以后的喜悦,忽然觉得当年的父亲不见了。

北上的列车发动,驶过九江长江大桥手机才有了信号,弹出母亲发来的三条短信:

儿子,北京没有什么不好,大城市,机会多。

爸爸总说你没本事没心眼,其实只是怕你在外面受欺负受委屈了,一千多公里,谁能第一时间帮你出头。

爸爸得了糖尿病,如果觉得北京不好玩了,爸妈都想你回家。

锁屏,黑色手机屏幕里反射出我模糊的脸。

在外地做了一年体育老师后,我辞掉了那份有正式编制的工作,投身家乡公务员考试的大军中。坐在书房里写下这些的时候,父亲正在客厅逗我五个月大的儿子玩。

父亲的糖尿病已经比较严重了,各种并发症初露端倪,一米八几的大个子只有一百二十斤出头,年初住过两次院稍微控制了一下病情,出院时嘴里不停念叨着想当年冬天只洗冷水澡、十几年不感一次冒之类的话。

此刻他正把孙子举过头顶,一边托在空中画着起起伏伏的弧线,一边对还听不懂话的孙子说,

“小雨坐飞机咯,飞高高,撒尿尿。”

几分钟后,脸色苍白地把孙子放下来,喝一口茶水,喘两口粗气,

“小雨,你又变胖啦,爷爷都抱不动咯,咳咳咳……爷爷休息一下再带你飞哈。”

手机响起,父亲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匆匆躲进卧室,而我在书房里却听得真切,是人事部门打来告知父亲年纪到了,需要调整工作退居二线。父亲失去了平时的口若悬河和处乱不惊,唯唯诺诺地对着听筒“嗯”、“好”、“谢谢”,几个词反反复复说了半天,附带着电话里的人根本看不见的礼貌躬身。

挂断电话,父亲把我叫出书房招呼小雨,自己失神下楼。我抱着小雨跟在父亲身后,看父亲买了包已经戒了一段时间的烟,坐在小区健身草地的秋千上,接二连三摁响打火机,三代男人相隔十几米,嵌入落山夕阳的橘色里,一句话也没有说。

忽然觉得烟雾缭绕中的父亲就像当年挨揍时到处躲藏的老张强,而我是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把他找到的小爸爸,我当然不会揍他,只想抱紧他轻轻地说:

是的,你已经打不赢我了,

所以,该轮到我保护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