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愿离开戒毒所的瘾君子


(Zougo) #1

作者德川咪咪,现为真实故事计划签约作家


黄峰17岁开始吸毒,之后断断续续被强迫戒过多次毒,强戒与复吸,慢慢演变成他与家人抗衡的一场游戏。

都说戒毒难,19岁的黄峰却不这么认为。

他一动不动地躺着,仰面望天,头顶是一片暗红的黑雾,像一口快烧化的锅迎面扣下来。他想逃,可动弹不了,因为他的两条腿正在剧痛中抽搐,然后黄峰一歪头,趴在草地上吐了起来。

他被人抬了回去,但这副惨样并没有得到任何同情,班长肆无忌惮的嘲笑声传到他的耳朵里:跑5公里就爬不起来了,就这熊样还来当兵?

黄峰确实是一副熊样,他把手伸进衣服里,能摸出一条条肋骨。此外,他有点佝偻,肤色比常人要苍白,看上去病病歪歪的。第一天报道时班长就多看了他几眼,很奇怪这种人能通过体检,而事实上,黄峰来当兵,确实是通了点关系的。

他被爸妈送来当兵,是为了戒毒。

黄峰是17岁染毒的。作为北京胡同里土生土长的小混混,他把毒品视作自己成人礼的一部分,这也是受圈子里一套荒唐价值观的影响:有身份人家才请你抽这个,否则还不带你玩呢。

那时他还小,没钱,海洛因都是圈子里朋友送的,纯度很低。他吸毒的次数不多,也小心地避着家里人,没料想有一回姐姐提早下班,把正在聚众“腾云驾雾”的神仙们一网打尽了。

黄峰是全家人最宝贝的小儿子,以前再怎么任意妄为,父母也舍不得说他一句。但吸毒这件事,算是试出二老的底线来了,他爸一脚把他踹得跪在地上,他妈把他在房间里关了三天,陪他哭了三天:儿子你干啥都行,啃老也行,就是不能沾毒。

于是黄峰经历了人生中第一次戒毒,他倒在床上,骨头酸痒,脑子昏昏沉沉,全身哪里都不对劲儿。好在他毒瘾不深,就像经受了一场来势汹汹的重感冒。三天后,看到第一缕阳光从窗外照进来,黄峰觉得自己熬出来了。

妈妈请了长病假,每天寸步不离地看着他,整整半年,黄峰出门的次数能用手指头数过来。直到那一天,他被送去体检,很快收到一纸入伍通知书——在撞破他吸毒的当天晚上,父母就做了这个决定,要把儿子送去兵营,和那些狐朋狗友隔绝开来。

兵营里折磨黄峰的不止5公里长跑,入伍头三个月,每个人打他都跟玩似的。他被毒品侵蚀过的身体,跟不上常规的体能训练,被锦衣玉食宠出来的性格,也受不了“没人权”的管束。班长罚他做俯卧撑,他不肯,立马眼前一黑,鼻子上挨了一拳,又咸又涩的鼻血回流到嘴里。他吐着血要还手,却被班长轻松踢翻在地上:等你打得过我再说吧。

黄峰觉得戒毒怎么难了?这种日子才是真的难。

为了打赢班长,他玩了命地锻炼身体,结果竟练成了班上身体素质最优秀的兵之一,也因此和班长冰释前嫌。偶然午夜梦回,黄峰会想到毒品,心里还是觉得:戒毒怎么难了,这么难的日子他都熬过来了。

两年后,他退伍回到北京。从前的兄弟闻讯而来,迎接他的回归。他们夸黄峰高了壮了,被太阳晒黑的皮肤也更有味道了,然后问他:要不要来点儿庆祝下?

黄峰打量着眼前这群混混,他们看上去和常人没什么不同,但目光一闪一烁间,黄峰知道,这两年来,他们从未离开过毒品。

“哥,来一点儿吧,不要钱。”

黄峰的脑子里只有一句话,他就这么自然而然地把这句话说出来了:“行啊,反正戒毒也没什么难的。”

复吸的第一口是不要钱的,但第二次就要钱了,而且花的钱越来越多。一年后,黄峰注射了。

那是个毒瘾发作的晚上,情况特别紧急,他一头冲出家门,在夜色中瞎转悠,一间一间地去敲毒友的门:“有没有货?”

这么不巧,所有人都摇头,黄峰忍不住破口大骂起来。

一个小弟怯生生地回应:“哥,我这儿有‘笔’,可你不是说绝对不注射么?”

这是圈子里的黑话:他们把吸食叫作“走板”,把注射的针管叫作“笔”。黄峰之前发誓不注射,是因为他知道注射对身体伤害大,而且一旦走上这条路就不能回头。但那会儿他已经顾不上了,厉声命令小弟把针管拿出来。

第一针下去,他等了几分钟,一点儿反应也没有,不由得勃然大怒:“你不是说一针下去就上头吗!上头个屁!”

小弟一拍脑袋:“哥,我这里有两支针筒,只有一支有货,另一支里头装的是水。敢情我给搞错了。”

又一针下去,黄峰瞬间“飘”了,从此以后,他再也没法忍受见效缓慢的“走板”,两条胳膊上很快布满密密麻麻的针孔。

再一次暴露是几个月以后的事情了,他像往常那样去上班,看到自己的工位旁边站着几个民警。黄峰懵在原地,想起昨天刚有个毒友在交易时被抓,心知自己被他给“点”了。那几个民警面无表情,往黄峰肩膀上一推说“走吧”,他就被带去了拘留所。

这是黄峰第二次强制戒毒,比17岁那一次艰难多了。他在看守所的小床上翻来翻去地呻吟着,阳光被头顶的小窗拢成一束,落在他的床上。黄峰看着灰尘在这片毫无温度的阳光里飞舞,心里不知道发了几遍毒誓:只要能出去,我就再也不吸毒了。

大概过了10天,有人通知黄峰可以走了。在看守所的大门口,黄峰看到了等候着他的父母和姐姐,大家都沉着脸,一言不发地帮他把行李提到车上。车行至半路,黄峰有些奇怪:“咱们这是上哪儿去呀?”

“送你去贵州。”他爸说。

“去贵州干啥?”

“挖煤。”

黄峰被送去了贵州亲戚家开的煤矿。煤矿坐落在深山里,周边只有寥落的村庄,像一个与世隔绝的桃花源。

黄峰接触不到“毒圈”,也就收了心,老老实实地跟着亲戚做起生意来。这一回他总算是把自己的才能用在了正道上——一股子从北京胡同里混出来的痞气和义气,因此在生意场上如鱼得水。没过几年,黄峰就攒下了一大笔钱,还经人介绍谈了个女朋友,看上去一切都在变好。

直到他带着女朋友回北京领证结婚,飞机降落在首都机场的那一刻:闻到首都的空气,黄峰就“想”了。

把女友安顿好,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开车去找他的毒友。几个小时后,黄峰再一次置身于海洛因的袅袅烟雾中,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说:“没事儿,等我回贵州就好了。”

接下来的事实是,回到贵州,他稍微上了点心,就摸到毒品输入的隐秘渠道。他待的小村庄并不是什么桃花源,而且因为黄峰在这里人头不熟,毒贩们开价出奇的贵。黄峰的理智很快就全线崩溃:几年攒下的积蓄在几个月里就花掉了,连运煤的两部大卡车,都被他卖了,用来抵毒资。

卷土重来的心瘾,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大。亲戚曾把黄峰关在矿上的小屋子里,连续几个月亲自给他送饭,断绝了他和外界的任何接触。但黄峰就像一只饥饿的豹子,耐心地蛰伏着:“你关着我没关系,马上要过年了,你总得带我回北京吧,到那时候谁能管得住我?”

2015年,我去一家自愿戒毒机构采访的时候,认识了黄峰。我推门进去,他正在跟一个女民警讲笑话,把人家逗得哈哈大笑。

那个女民警看到我来了,立马把黄峰大大地夸赞了一番,说他已经保持操守四年了,特别不容易。有好几次,黄峰去参加朋友聚会,那些人看到他来就拿出了针管,说是给他一个惊喜,都被他眼睛也不眨地拒绝了。

他在贵州又一次复吸之后,亲戚劝阻无望,把他送回了北京。回北京后他断断续续地戒了十来年毒,还进了两次强戒所。第二次“刑满释放”后,黄峰问家里人要了10万块去做生意,可转眼间又去买了毒品。

虽然散尽千金去吸毒的套路已经发生过无数回,可是那一次,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黄峰觉得有个念头涌上来,把他触动了一下:“我是不是心理上已经有点问题了?我是不是需要去治疗一下?”

于是,他主动去联系了一家自愿戒毒机构。这里和全封闭的强戒所稍有不同:黄峰只要一周来五天,周末可以回家。平时家里有个什么事儿,随时可以请假回去。

黄峰来这里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求老师给自己做心理测试。他本以为心理测试就是填一大堆问卷之类的,结果却被带去了一个房间,房间里有一个装着沙子的玻璃缸,边上摆了各种模型:花、树、建筑、动物和人。心理老师对黄峰说:你就用这些模型,在沙盘里摆出你内心的世界吧。

在那以后,他每隔三个月都会去一次沙盘室。每一次,他搭出的世界都会发生一些变化。他一直没仔细打听沙盘里的世界意味着什么,只对他的老师说:什么时候觉得我正常了,什么时候就告诉我。

他每周一带着行李过来,周五回家。在戒毒所里,他上午上课,下午运动,晚上看看新闻,偶尔跟随民警们出去做做公益。4年来,黄峰没有离开过这里,也没有工作,仿佛把戒毒当成了他的事业。家里人也挺支持的,他妈妈已经变成了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但嘴上仍然挂着20年前的那句话:儿子,你干啥都行,啃老也行,就是不能沾毒。

我问他,所以你最后为什么能把毒戒了?

黄峰说起一件事。四年前,他回家度周末,被朋友喊去聚会——不用说,十有八九就是那种性质的聚会。他爸妈想拦他,没拦住。走到半路,手机突然响起来了,是戒毒所的老师:“黄峰,在干嘛呢?”

“去见几个朋友。”

“真的要去吗?”

“……”

“黄峰,你周一可还是要回来的啊。”

每周一,所有人回到戒毒所,第一件事就是接受尿检:检查他们有没有复吸。黄峰一个激灵,意识到有这么一个地方在等着他回去,而他不应该让这些人失望。那一刻,戒毒所里的那间卧室,那几个他叫不上名字的老师,那个有花有树的沙盘,仿佛成为了“戒毒”信念的化身。

黄峰的步子越来越慢,直到止步。他转身往家的方向跑去。

往后的4年里,每一次心魔浮生,他都会想一想戒毒所,这一招每次都能把他的脚步拉住。年近不惑的黄峰在这一刻开始相信命运,他相信这个电话不是巧合,而是一种宿命的安排——在自己即将重复沉沦的那一刻,这个电话好像是一条抛给溺水者的浮木,让他暂时免遭灭顶之灾。

从此以后,在黄峰的那座孤岛上,那片浮木会始终插在沙滩中心,不断地告诉他:沉沦的命运随时可能再来。他的余生将再也离不开戒毒所——这既是他的救赎之地,也是他的囚禁牢笼。

在这里,他将与毒品终身作战,不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