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年前的杀人凶手

这案子放到现在,不出十天我就能找到凶手,二十五年,我们找了你足足二十五年。

“小卢,手头的活放一放,去X县公安局,那边有个报道要出,你去跟吧!”

宣传科科长陈姐进来的时候,我嘴里边的半个鸡蛋灌饼还没咽下去,值了一夜班的我眼睛有些疼。

“好!”我急忙答应了一声,开始加快速度吃手里的早餐。

陈姐这时已经拿起扫把开始打扫起来,“你们这些小年轻啊,值个夜班跟扫荡似的,瞧瞧这脏的,啧啧啧,就你们这样子哪个姑娘能嫁给你们?”说着,她走到里屋将窗子打开,“呼”地一下,冬日凛冽的寒风顺着窗口一股脑地往屋里钻,里屋的高低铺上,和我同一批进来的小方瞬间被冻醒了,他许是以为我开的窗户,迷迷糊糊地睁开睡眼就要骂街。

“草!卢大炮!你大……”他话没说完就看到了板着面孔打扫的陈姐,生生把后面招呼我的话给咽了回去。

我吃完拍拍手,忙从陈姐手里接过扫把:“姐,我来!”一边打扫一边问:“姐,什么报道啊?最近X县没什么案子啊!”

陈姐一边整理办公桌一边说道:“凶杀案!不过不是最近的,是一桩二十五年前的案子。”

“啊?”我和小方同时张大了嘴巴,老半天都没有合上。

从J市到X县,没有高速,只能走省道,用了大概近三个小时才到。X县在市辖区内算是最穷的一个县了,近几年来提倡的什么搞活经济、旅游经济,统统与它挨不上边,走在半路上就仿佛进入了时光隧道,我可以轻松地从两边飞逝而过的景物中判断出究竟离目的地还有多远。

来到县公安局出示完证件,执勤的民警让我直接去三楼刑警队找大队长孙晟。

刚一拐上楼梯,我就听到了剧烈的争吵声。

“二十万!这老家伙疯了吗?”一个声音吼道。

“大不了按照规定来,要是敢阻挠办案他就试一试!”

“别吵了,叫你们来是吵架的吗?”一个低沉的声音喝罢,争吵声也随之停止。

“咚咚咚!”我站在刑警队的门口,敲了敲门。

屋子里烟雾缭绕,几名干警各自坐在座位上眉头紧锁。

“报告,我是市局宣传科的小卢,杜局的意思,说是要让我跟着你们写一篇通稿出来。”我自我介绍道。

说罢,几名干警都稍稍坐正了,其中一个三十多岁的警察朝我走了过来,一边走一边笑道:“市局来的啊!欢迎欢迎!你好,我叫孙晟,县局刑警大队的大队长。”老警察热情地朝我伸出手来握了握。

“孙队,说说情况吧!”我把相机包往桌上一放。

孙队从怀中摸出一包烟来,递给我一只,我笑着摆摆手表示不会,他也笑笑,自己点上,深深的吸了口:“还是让范局来说吧!”

他说着朝我身后看去,我这才回头,发现走进来一个身材微胖、五十多岁的老刑警。

“你好,我是范长河!”范局笑着跟我握手:“坐吧!这案子还得从二十五年前说起……”

1991年春夏之交的一个夜晚,刚刚被调入刑警大队的范长河还是别人口中的小范,与往常一样,他在办公室一边值夜班,一边仔细看着近一年以来的案卷。

晚上九点左右,隔壁值班室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范长河心头一紧,虽然当警察的时间还不是很长,但范长河敏锐的第六感告诉他,有事情发生了。

他放下案卷拿起手电走出门,迎面便撞上了刑警大队的大队长。

“有命案。”大队长说罢,转身便向外走,范长河紧随其后追了出去。

即使放在现在,依旧有许多村庄是没有公用照明设施的,更不用说在二十多年以前了。范长河很清楚地记得,那一路上警车开得飞快,轰鸣的引擎声和尖锐的警笛声在寂静的夜里分外刺耳。

案发现场距县城30公里左右,是一大片麦田中的一个机井房。

范长河跳下车,穿过麦田来到机井房中,他用手电小心翼翼地绕过那些地上的脚印来到井口。井口直径一米,用手电光向下照去,井水距离井口一米五左右,水中漂浮着一具孩子的尸体,头南脚北,侧躺在水中。

为了避免破坏现场,干警们没有进行打捞,而是先对现场进行勘察,由于技术条件限制加上机井房中土质松软,无法用固定石膏的办法提取脚印,侦查员们只好用手电和手中黑白的双反相机来进行取证。范长河则去一旁对报案人进行简单的询问。

报案人是两兄弟,是隔壁西尚村的村民,哥哥郭有闻和弟弟郭有达。据郭有达说,今天城里赶集,于是媳妇孙淑莲一大早便带着有些咳嗽的小儿子去县城赶集顺便买些药回来,郭有达则留在家里照顾女儿,为此,郭有达还将家里仅剩的一张五十元钱交给了孙淑莲。

可一直到傍晚,郭有达也没见媳妇回来,眼看太阳落山,他有些着急,便喊了哥哥,又跟邻居借了辆自行车,一起骑着去县城寻找。

二人一路去了县城,赶集的人早就散了,二人只好又返回寻找,始终无果。骑到离村子不远的麦田时,哥哥说在这里找找看,于是二人便分头开始寻找,可分开还没一会儿,郭有达就听到了哥哥的惊呼,待他奔到机井房向井中一看时,腿顿时就软了。

“有发现!”

范长河正对郭有达做着记录,听到同事喊了一声,便急忙向机井房跑去。

机井房的一侧,孩子的尸体已经被打捞起来,放在了地上。看上去四岁左右,经过随队的法医王卫东的简单检查,孩子颅骨严重骨折破裂,属于被钝器击打致死。

就在干警们将孩子的尸体捞起之后,另一具尸体出现在井中,随后范长河和几个同事一起将女尸也捞了上来。女尸全身赤裸,头部遭钝器击打致颅骨严重骨折损伤。根据郭有达的辨认,两具尸体正是自己的妻子孙淑莲和未满四岁的小儿子郭耀文。

范局说到此处,停顿了片刻,才重新道:“当时我们条件受限,不具备夜间侦察的能力,为了避免破坏现场,只能等到第二天天亮再继续侦察。”

他说着朝一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刑警苦笑了一下,那是县公安局副科级侦查员,当年与范长河一起在命案现场的法医王卫东。

第二天,干警们在案发现场机井房周围提取到了一些蹬踏的足印,和几缕三十公分长的头发。经过与死者的比对,确认头发的主人就是死者孙淑莲。

机井房坐东朝西,处在大道东侧的麦田中,而从机井房门口到大路上,有一条十分明显的拖曳痕迹,麦秆十分一致地向着东边倾倒,很显然,被害人是被凶手从大路上一直拖到了机井房中。在麦田里,范长河他们找到了一双白色三十四码女士回力鞋,经郭有达辨认,鞋子属于死者孙淑莲,死亡时间大约是在案发当日中午13点左右。

但除此之外,范长河他们再没能寻找出任何其他的证据。凶器、死者孙淑莲的衣物和死者生前最后骑过的永久牌自行车好似从这个世界上蒸发了。

而就在范长河他们围绕案发现场仔细侦察的同时,法医王卫东则从死者孙淑莲的身上提取到了一些精斑。

范长河在村子里走访时了解到,当时有几个人曾在案发时间前后经过那条大路,他们都在机井房附近瞧见过一个光头,三十岁左右,身着白色背心的男子。

同时,范长河又在距机井房约半里地的地方发现了一条自行车的车辙痕迹,但痕迹没走多远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这让范长河十分不解。

“有没有可能是凶手扛着自行车跑了呢?”我放下手中的笔问道。

范局看着我笑道:“你说的这种情况我们考虑过,不过第一,当时的永久自行车分量着实不轻,加上死者的那一辆还配过重,在横梁上放着一个儿童座椅,凶手想要扛着自行车在白天招摇过市,基本不太可能。第二,如果凶手扛着自行车离去,那应该会在现场留下有别于其他人的深一些的足迹,而现场并没有发现。”

“那……后来你们找到自行车了吗?”

“嗯,”范局点点头,“在痕迹消失的不远处有一处水塘,我当时隐约觉得自行车有可能被凶手扔到了里面,所以就组织村民帮助我们一起打捞,果然,在水塘中找到了死者的那辆二八永久自行车。”

二十多年前,一辆永久自行车在一个家庭中的地位不亚于现在的普通轿车,凶手对自行车的丢弃,对现场的不留痕迹,让范长河觉得他应该是一个经验老道、心狠手辣的人。而二十多年前,正经人家是绝对不会给自己理一个光头的。这让范长河和王卫东开始对案发现场一公里外的红原农场起了疑心。

距离机井房一公里外的红原农场,当时是省内一座关押囚犯的劳改农场,案发时,这里关押着六百多名囚犯。根据案发当天农场的记录,当天出监劳动的共有16人,外出期间,犯人以相互监督的方式进行劳作,而当天,只有一个叫做梁利的人没有人证明,据他自己说他当时在睡觉。但衣服上却有一滴不属于他自己的AB型血迹。

范长河对梁利的审讯不见什么成效,虽然后者无法解释自己身上那滴不属于自己的血迹,但他无论如何都不承认自己就是杀害孙淑莲的凶手。为了给案子一个决定性的证据,第二天,王卫东带着从孙淑莲体内提取的精斑样本踏上了北上的列车,因为当时对精斑的血型检测属于十分先进的技术,只能去北京鉴定。

“案发两周后,我们拿到了公安部刑事科学第二研究所出具的鉴定报告。”范局抽了一口烟:“梁利的血型是A型,而我们从孙淑莲体内提取的精斑样本则是属于一个O型血的人。”

我合上笔记本,其实心里知道梁利一定不是凶手,否则这个案子也不可能一拖就拖了二十五年。

法医王卫东坐在我的对面,已经年近六旬的他说话仍然中气十足:“如果当年我有现在的技术,不出十天,我就能破案。”语气中,也听不出是遗憾还是愤懑。

“那现在呢,这案子有了新的线索对吧?不然市局不可能让我来跟随报道。”我问。

大队长孙晟在旁插话道:“这案子绕了范局二十五年,每每提起他就挠头,还有王老爷子,那份精斑样本他俩一直保存着,存了二十五年!”

“半个月前,我们接到了省公安厅DNA数据库的比对报告。比对结果显示的是一个范围,嫌疑人就是两百里外城楼乡75岁的史丛长。”法医王卫东呷了一口茶说道。

“75岁?”我惊得张大了嘴巴,“那二十五年前他都五十岁了啊,他有那个体力和精力去犯案吗?”

“我们得到结果以后立即就赶赴了城楼乡,因为没有确凿证据,我们只是对史丛长依法进行了传唤,同时采血进行DNA比对。”

“结果怎么样?”我追问道。

“我们上来只是进行日常询问,渐渐放下他的戒心,聊天过程中他无意中说出自己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X县,而且时间恰好就是25年前收麦头大时节。”

收麦头是我们这的土语,指的是麦子成熟前的一段时间,恰好是春夏之交。

“史丛长说他当时是去给人做木工的,不过我们觉得如果一个人对过去的一个时间点记得如此清楚,那必然是发生了什么让他刻骨铭心的事情。”大队长孙晟补充道。

“而那件事情就是对孙淑莲的奸杀……”我看着范局和孙队,有些自言自语道。

他们点点头,脸上却浮现出了苦笑。

“但是令我们意想不到的是,经过DNA结果比对,史丛长的DNA和精斑的DNA不是一个人,他并不是奸杀孙淑莲的凶手,不过根据遗传学原则,真正的嫌疑人在他的儿子辈当中。”老法医王卫东在旁说道。

“那我们确定犯罪嫌疑人了吗?”

“史丛长的三个儿子我们都一一做了对比,全部都不符合。”

我心里已经开始有些怀疑了,这件二十五年来的悬案到我听到这里为止仍然是个悬案,既然如此,市局为何还让我来做报道呢?

范局继续道:“不过,虽然他三个儿子排除了嫌疑,不过有一个人却进入了我们的视线。”

“准确的说是一个死人。”孙队说道:“史丛长还有一个大儿子史浩,十年前死于肺炎,根据我们在当地走访摸排的情况,史浩在村里的名声极坏,十五岁因犯强奸罪被劳教,之后又反复翻案,十几年间几乎住遍了省内大大小小的监狱,劳教所。而二十五年前,史浩刚刚刑满释放,他服刑的恰好就是X县的红原农场。而史丛长当年去X县就是为了看自己刚刚刑满释放道长子史浩。”

孙队狠狠吸了一口烟:“史浩符合我们对犯罪嫌疑人的所有心理画像,而且也符合当时目击证人对凶手的描述,但是他死了十年,我们在他曾经的住处几经翻找,都难以找到任何可以检测出他DNA的东西。无奈之下,我们只好开棺验尸了。”

“开棺验尸!”听到这里,我着实有些吃惊。

“但是史丛长坚决拒绝,声称没有二十万丧葬费用,决不允许我们开棺验尸!”王卫东补充道:“当地风俗我们也可以理解,史丛长说当年为了给儿子风光大葬花了不少钱,如今坟墓被破坏,要重新选址下葬,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不过二十万,这简直有些天方夜谭了!”

“哦,我说刚才我上楼的时候你们在吵什么啊,原来是在吵这个啊!”

“一个强奸杀人的凶手,逍遥法外了十几年!哼!也就是他死得早了,受害者家属还没有提补偿呢,他们居然还有脸先提出来,开什么玩笑!”一旁一个负责办案的年轻警员愤愤道。

一时间,屋子里陷入了沉默。

我到县局的这一天,专案组仍旧对史浩坟墓的处理意见没有达成一致,虽然按照规定,警察可以依法对尸体进行勘验,但毕竟涉及死者,而且谁也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确定坟墓里躺着的史浩就一定是二十五年前那个穷凶极恶的犯罪分子,因此范局还是想得到史丛长的配合进行开棺验尸。

就在案情陷入僵局之时,一通电话让我和专案组连夜赶赴了城楼乡。

电话是城楼乡公安局的一名警员打来的,他说当地一个村民向他报告,十年前史浩下葬时史丛长根本就不在现场。

史丛长给儿子风光大葬,却没有出现在下葬现场,这实在有些不同寻常。

在城楼乡公安局,我第一次见到了75岁的史丛长,他身材枯瘦,一双手像是鸡爪一般,佝偻着背,一副老迈不胜岁月的样子,但细长脸上那对细小的眼睛却总是眯着。

范局和孙队上来就对史丛长进行了质询,老头起初嘴还很硬,坚持声称没有二十万绝不能开棺验尸,否则自己就死在坟前。

“啪!”孙队一拍桌子,暴喝道:“史丛长,十年前史浩下葬的时候你人在哪里?”

史丛长显然没有料到这个问题,略微一发愣,支支吾吾道:“我,我在坟地啊!”

“你说谎!”范局沉声道,“我们已经问过十年前帮忙抬棺材的几个村民,你当时根本就不在现场!而且也从未发生过你所说的风光大葬,只是四个人匆匆将棺材抬到后山埋了了事。”

“……”

“二十五年前,就在你去X县看你儿子史浩期间,X县妇女孙淑莲被人奸杀,一同遇害的还有她未满五岁的儿子。我们根据从死者身体里提取到的精斑样本,通过DNA比对,怀疑你大儿子史浩就是当年犯下强奸杀人案的嫌疑人,我们现在需要你大儿子史浩的DNA样本,如果他是凶手,我们必须还受害者一个公道,如果他不是,那就还你们一个公道。”范局语气沉重的说道。

史丛长开始抽泣,脸深深埋在了两膝之间,良久,他才缓缓抬起头,冲我们点了点头,一言未发。

史浩的坟墓在村子后不远,被村子的两条粪沟环绕,虽是冬日,气味依旧极其难闻。我很难想象史丛长究竟是出于何种目的将大儿子埋在一个如此污秽不堪的地方,或许冥冥中,史丛长早就知道儿子所犯下的种种恶行也未可知。

棺椁早已破败,其中是混杂着泥土的一堆白骨,十年间,这个本案最大的嫌疑人就一直躺在这里。

那天的天气阴沉,范局和王卫东的脸上阴晴不定,看不出究竟是哭,还是笑。

两天后,鉴定结果出来,我们从棺木中提取到的DNA样本和那份被保存至今的精斑样本DNA吻合度达到了99.9999%。

也就是说,史浩,就是二十五年前那桩案子的真凶。

在历时二十五年后,我们将判决书送到了当年受害者的丈夫郭有达的家中。

“我终于能睡一个好觉了。”郭有达长叹一声。

“这案子放到现在,不出十天我就能找到凶手,二十五年,我们找了你足足二十五年。”回县公安局的车上,王卫东看着手中的判决书,老泪纵横。他的徒弟在旁拍着师傅的背也有些哽咽。

说到底这案子最终能破获,实在是因为他们将那份精斑样本一直精心保存了二十五年,否则再先进的技术也于事无补。

“我这一代人或许破不了,但是我始终坚信凶手不可能会一直逍遥法外的,我留起来让后来人去做吧!”

但我很高兴看到,这位已然着手办理退休手续的老法医王卫东终于不用带着遗憾告老还乡了。

我不知该说什么,低头摆弄这我的相机,镜头里凝固了范局和王卫东相拥而泣的画面。

*图片源自网络,文中人物皆为化名。


作者仁恪
如果离开体制需要百分百的勇气
我希望拥有百分之二百

这才是人民心中的人民警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