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居天涯


(亚门) #1

这往往是声名在外的人的想法。年轻人来了这里难免会寂寞。

我就是那个叫马原的汉人。我写小说。我喜欢天马行空。”

这个叫马原的汉人已经很多年没写小说了。他现在住在海口海甸岛西边的海岸线旁。他娶了个海南媳妇,生了个海南崽。

马原的家在25层,俯瞰琼州海峡。他在露台上装了个小便器。他可以一边吹着海风,一边看着海景,畅快地撒尿。

后来,他又在小便器上安了花洒。阳光倾城。一年四季他都可以脱个精光在这冲凉。

卧室、客厅、卫生间、保姆间,每一个房间都有海景。马原很满意这个270度观景的房子。入夜,在世纪大桥的另一头,海口国贸的灯火辉煌一览无遗。

世纪90年代房地产泡沫就发生在那里,一时间高楼林立,破裂后又留下密密麻麻的烂尾楼。如今,这些楼已经渐次被激活,真正成了海口的国贸。

在海口,马原每天的生活都跟阳光、大海有关。这是他想要的状态。前两年,马原就开始生病,而且病得不轻。跟我聊天的时候,他一直斜躺在他那巨大的越南黄花梨沙发上。

生病让他更加关注生命中一些更基本的问题,比如说健康、快乐。过去的二三十年里,他一直在漂泊,从西藏到家乡辽宁锦州,从北京到上海,从海口到海外。每个地方,他都会生活一段日子,但从来没有想要就此停下。

这一次来海口有些不同,他是真的想要把这里当成自己落脚的地方。

他家楼下的海滩似乎还在施工。“将来会不会建起更高的楼挡住视线呢?这两年海南到处在搞建设。”马原对国际旅游岛的概念疑虑重重,“再过两年的海口还会是我喜欢的吗?也许我还是要走。”

马原的家靠近海甸岛五路。这条路的中段便是海南大学。朦胧诗人多多、王小妮、徐敬亚等人都在东坡湖畔的中国诗歌研究中心任教。他们又与当地的诗人组成了海拔诗群,意为冲击诗歌的海拔高度。

路的尽头住着韩少功。他家客厅宽大的阳台正对着南渡江的入海口。南渡江是海口最大的河流,海口也正因此得名。

他家住7楼。上电梯的时候,我碰见正要去打球的蒋子丹夫妇。蒋子丹住9楼。她是韩少功的老搭档。他们一起编过《海南纪实》、《天涯》。如今又先后退隐,专职写作。

在海口的头两天,我有些恍惚。这些文学史上的人物突然都坐在了我的眼前。其实,在北京,来来往往的作家更多。但没有想到在海口,在他们的生活里。我知道这源于我的偏见。

红色娘子军有琼崖纵队,我们这些人则组成了‘海甸横队’。过去有人称这里‘文化沙漠’,其实在海南,谈文学的概率兴许比京沪这些城市还要高。”马原说。

韩少功来海南已经二十多年了。1987年,35岁的韩少功已经是寻根文学的领军人物了。

那年,他第一次来到了海南岛,就被其所吸引。他向往“一个精神意义的岛”。不久,他听说海南要作为国家改革开放的试验区,便鼓动蒋子丹等作家一起前来创业。

他想打造中国的时代周刊,建一个小小的乌托邦。于是,他创办了杂志《海南纪实》,注重对社会问题的深度报道和文化解析。

杂志第一期出版就创下了发行60万份的纪录,并迅速突破百万。许多读者慕名到编辑部买杂志,工作人员收钱都收不过来了,只好用大麻袋装钱。

《天涯》杂志主编李少君那时还是武汉大学的学生。他给《海南纪实》投了篇万字长文《大学个人主义之潮》。韩少功觉得文章反映了那个时代年轻人的生存状态,就全文刊登了。

韩少功踌躇满志,又申请了一所函授学校、一家报纸和一家出版社。

年,海南建省。十万人才下海南。李少君也是其中一员。他打算投奔《海南纪实》,然而杂志次年即遭关停。

不过那时热火朝天的海南让人无暇悲伤。冯仑、潘石屹、张宝全这些日后赫赫有名的企业家都蜂拥到海南淘金。后来很多人说海南是中国民营企业家的黄埔军校。

冯仑日后在《野蛮生长》里说:“海南的民营企业更多的是流寇。当时聚集到那里的是全国各地最失意和最有梦想、最不安分的人。海南有两个优点:第一海南不相信眼泪,不承认历史。第二,最先经历了泡沫经济的打击,后来的生还者风险控制相对较好。”

当时在海南,所有人都还沉浸在虚幻的泡沫里,钱成了一个数字。李少君有个密码箱,不知不觉就塞满了钱。他去上海请朋友去五星级酒店。80元一杯的咖啡无人敢点。李少君豪气地说:“我请客,随便点。”中途他出去上厕所,其他人都很紧张,怕他会一走了之,无人结账。

年,马原也来了。他说想换一种活法。他住在海口国贸一间朋友的公寓里。每天都有人敲门要买房子。一个星期内,房价就从2000多飙升到7000元。

马原决心下海。他选择的投资方向是做电视节目。不过他很快发现自己错了,因为海口人根本不看电视。海口人的一天是两天。白天是一天,晚上9点到凌晨三四点钟又是一天。大排档、迪厅、酒吧,海口夜生活丰富得让人没空看电视。

李少君把这一批初来海南的人归结为20世纪中国青年的最后的青春大逃亡,又称这是中国知识分子第一次大规模“下海”。

在李少君眼里,海口是个感性的城市,也曾激情爆发过。然后,正如所有突然爆发的巨大激情一样,爆发过后是长久的极端的散漫与颓废,甚至有一点堕落的因子。这一切都不幸在海口一一验证。热潮过后,海口陷入了萧条与冷清。

冯仑、潘石屹等人早已抽身而退。马原也走了。只留下满街歪歪扭扭的烂尾楼,在海风的侵蚀下迅速地老去。

每天在烂尾楼的阴影下穿梭,阳光也变得灰暗。李少君身边的很多朋友都走了。他有些孤独。但他从来没有想过离开。他开始写小说,写诗。

喧嚣过后,海南本身的魅力凸显出来。蓝天白云,椰林树影,水清沙幼。李少君开始静下心来体会这座城市。也许淡泊下去的城市更适合他们。

那天,李少君开车接上我后就直奔海甸岛,打算带我去看全国最大的水彩画博物馆。这是一个私人博物馆,里面收藏了美国当代绘画大师安德鲁怀斯的两幅水彩画代表作《晚收》和《利刃》。

那天博物馆不开放。李少君有些遗憾,就带我去“茶民公社”喝茶。“这里也是海南省的古琴学会。老板非常有钱,因为爱茶,爱古琴,就开了这家茶馆让大家聚会。”

到了冬天,常有个长者来这里演奏古埙。老先生每次演奏前必沐浴焚香,身着汉服。“在海口某个公园里,你也许还会看到几个老人天天在唱京剧。海口就是这么一个地方,你总能找到属于自己的一个小圈子。他们从各地迁徙到这里,也带来了各种文化。”

《天涯》杂志是另一个小圈子。1995年,韩少功在创作完《马桥词典》后,再度出手改版这本老牌文学杂志。这是一个几个人的编辑部,每期只印500本自娱自乐。

韩少功从一开始就确立了“立心立人立国”的办刊理念。“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是他们的广告词。思想是没有边界的。

在国内,《天涯》最早引发三农问题、生态问题、自由主义与新左派这些热点的讨论。渐渐地,知识界就有了“北有《读书》,南有《天涯》”的说法。

李少君一直在《天涯》主持诗歌的编辑。这些年他提倡诗歌的草根性。他发掘各地的民间诗人,还将一些人调到海南。湖北黄梅人严敬就是其中一个。他原本是个养猪的,《天涯》把他调到海口的一所民办学校,让他更好地创作。

马原定居海口后,也常常参加《天涯》的聚会。汶川地震、西藏问题……他们在一起纵论天下。“我们可能不会关心海南的菜价,但我们总是放不下这些看似离我们很远的事情。我们这些人注定不会满足于柴米油盐的生活。总得要有人一起谈谈这些的问题。”

马原又开始写小说。这一次是关于海南的。我问他是什么形式的,被他嗤之以鼻。“难道马原就是搞形式的吗?为什么不直接问这部小说是讲什么故事的?”

他现在的老婆小花是海南人,80后,以前是七项全能运动员。没上过大学,连大专文凭都是工作后混的。认识马原之前,也没读过他的小说。但马原觉得她特别通透、舒服,“是上帝赐给他的最美的礼物”。

他喜欢海南女人,一二十年前他就嚷嚷着要娶个海南媳妇。海南女人比较腼腆,浅浅的笑容很纯净。马原觉得她们是离上帝最近的人。

他们刚在上海领完证,还没人知道,马原就发现自己生病了,危及生命。做完肺穿的那晚,马原失眠了,泪眼汪汪地看着妻子。马原让她自己回海南去,给她安排好。

我没觉得这是多大的事,病了就病了,死了就死了,这都是命啊,你想那么多干嘛。”妻子不仅没离开他,还给他生了一个孩子。

去年,马原身体好点了。一个朋友请他去北京一家房地产公司做执行董事。用马原的话说,“我一天能挣你一个月的工资”。

干了几个月,妻子就跟他说:“老公,要不咱们别干了?我觉得你在这里不开心,要开那么多的会。”而马原的老母亲则劝他:“你现在身体还行,就先干着呗。别人想挣这么多钱都难。”

难道非得干到不行了才停吗?我母亲当然也是为我好,但她就没我老婆想得明白。”结婚三年了,马原觉得自己还在热恋中。他们又回到了海口。

如今,马原的生活简单而丰富。看书、写作、画画、逗儿子玩。每天,他还在海甸岛骑两个小时的单车。偶尔去市区,他也只是去骑楼老街转转,看看长久生活在那里的人们。

比起边缘化,他更警惕中心,甚至去了北京,他也不再跟一些老朋友联系。他觉得,在北京上海,小说家都成了明星。聚光灯下很难出作品。

李少君说:“在混浊无边的世界的尽头,诗歌才会出现;在喧嚣开始消失的地方,诗歌才会显露;在寂寞的偏远的边缘,诗歌才会呈现。”

不过,这往往是声名在外的人的想法。年轻人来了这里难免会寂寞。蒋子丹说,《天涯》杂志也曾来过几个外地的博士生,但后来也都走了。

年,为了辞去海南省作协主席等一切职务,她把自己调到广州市作协当一名普通作家。不过,她还是住在海口,她喜欢这里的简单,没有太多的纷争。

过几天,韩少功又要回湖南乡下了。这几年,他每年只有11月至次年4月这段日子生活在海口。其余时间他都隐居在湖南的一个村庄里,养鸡种田,当地人叫他“韩爹”。

在海南,韩少功无疑是文坛的中心。他也退得更远。今年,还没到退休年龄的他又辞去了海南省文联主席的职务。以后,他在乡下的日子更长了。


沈佳音|文 《 京华周刊 》(2011年第7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