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岁那年,我被骗进了传销


(亚门) #1

尽管已经自由了,我依然很害怕,总觉得自己被人监视着。

毕业前夕,我的工作还没有落实。离校的日子越来越近,带着巨大失落和挫败感,我开始在网上海投简历。当时的我,迫切需要一份工作来冲淡考研失失利的挫败感。

简历投出后多半石沉大海,直到5月份的一天中午,我终于接到了一个面试电话。

这是一家东莞的公司打来的,待遇薪资还算不错。简单的电话面试之后,对方便通知我过去报到。我又惊又喜,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一样,第二天便收拾了行李,赶往东莞了。

坐在开往东莞的绿皮火车上,我望着窗外的夜色,心里一片惆怅和迷茫。近10个小时的火车后,凌晨4点多,我到达了东莞东站。

在候车厅坐了一个多小时,天微亮后,我走出候车厅去看公交车时刻表。

外面晃悠着几个中年男人,他们不停地问出站的旅客要不要买票。

“靓仔,要不要买车票啊?”一个体型高大的男人用广东普通话问我。

我没理他,径直走向了公交站台。

“屌毛。”他骂了我一句。

离最早那班车开车还有一段时间,我在站台旁边等着。那几个叫卖车票的男人继续在那晃悠着,出站的旅客都避让着他们。我一个人在等车,一个光头男问我是不是要坐车,他那里有车票卖。

我随口回了一句,“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啦。”

不容分说,那人扛起我的行李箱,拉起我就走,我看到他手臂上有纹身。我有点犹豫,公交车不是在车上售票吗?不容我多想,那人竟然扛着我的行李箱跑了起来,我只好跟上去。

穿过一条马路,我们来到了一个破败的小门面,一个男人坐在桌子前面。天还是微亮,周围的店面都没开门。

“你要买到哪里的票?”桌子前的男人问。

“城南。”

“23块。”

我掏出一张100块给他,他看了看说,“那张钱的角坏了,换一张。”

我又给了他一张,他快速地看了一下,又说坏了,不能用。

我意识到不对,说,“钱没坏,把钱还给我。”

我伸手过去想从他手里把钱拿回来,他突然站起来扇了我一个耳光,“你还想抢钱了。”

我满腔怒火,却也不敢吭声。看了看周围,路上都还没有人,我知道自己遇到流氓了,我脑海又想起了那些关于火车站骗子的新闻。

那个男人扯了一张票,然后快速胡乱数了一把零钱丢给我。我也懒得看找的钱是否对数,抓起钱转身就走。

陪我来的光头男一直跟着我,小声地说着话,“妈逼的,我吸过毒,杀过人的……我弄死你……”他一边走,一边恐吓我,直接把我送上了公交车。

我被吓得有点懵,等坐上公交车,看着光头男下了车。我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口袋,心顿时一凉——刚才找回的钱都不见了。我这才反应过来,光头男在恐吓我的时候趁机把我的钱扒走了。

我赶紧跟公交司机说,“刚才跟我上来的那个人是骗子,他说他那里有车票卖,我被他骗了,能不能给我报警。”

“火车站这种人多了,这你也信?报警没用的。”司机说。

我环视一圈,车上基本都是刚下火车来东莞的务工人员。他们用疑惑的眼神看着我。我掏出手机,拨打了110,简单说明了情况,警察问我被骗了多少钱。我如实告诉他200。然后,他们随便问了一下地点什么的,就挂了。

整个车厢很安静,只有我一个人的声音,我感觉到一丝尴尬和难为情。

到东莞的时候已经早上8点多了,天气闷热。过来接我的是一个女孩,身材消瘦,皮肤黝黑,眼窝深陷,看人的时候有一种警惕感。

她问我吃早餐了没有,我说,还没。我们去了一家早餐店,简单地吃了稀饭包子,我付的钱。

吃完早餐,她叫了一辆的士,下车的时候,也是我付的钱。

下车后我问了一下我的职务,她随便说了一下,我也没记住。她问我平时对什么比较感兴趣,我说比较喜欢阅读。然后,她一直跟我谈文学,历史……很空泛,没有重点,甚至有点不知所云。她边走边说,当我问到公司具体情况的时候,她就开始语焉不详。

最后,她把我带进了一个小巷子,说先帮我把东西放到公司宿舍去,等安顿好了再去公司。穿过阴暗的巷子,我们进了一个出租屋的二楼。

这是一个套间,里面很黑,有三个房间,一个很小的客厅。女孩把我带到其中一个房间,放下行李箱。进去之后,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那不像是一个员工宿舍。房间里除了一张桌子,空荡荡的。这时进来了一男一女,年龄与我相仿,女的脸上满脸青春痘,男的是个兔唇。我警觉起来,想着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得尽快离开。

这两个人拉着我跟我聊了一会天,接下来,我被带到另一个房间见一个主任。一个青年男子(鉴于后面还有几个主任,姑且称他为主任A)坐在桌子一端,我在他对面坐下来。

主任A和其他人一样,拥有一张极为消瘦的脸,眼窝深陷。从我进来到坐下,他一言未发,直直地瞪着我,持续了有好分钟,瞪得我心里发毛。“我先做个自我介绍吧。”

我决定先打破沉默。做完自我介绍之后,他依然是直直地看着我,不说话。

大概又持续了3分钟左右,他终于开口了,大声吼道,“说完了,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瞬间被吓到了,小声回答,“没有了。”

“你觉得这里像是工作的地方吗?”他继续吼道。

此时,我已经确定我被骗了,以我有限的见闻猜测,这里可能是一个传销窝点。

我极力压制内心的恐惧,故作镇定,“是啊,这不是员工宿舍吗?”

“这像员工宿舍吗,你被骗了,你知道吗?”

“啊,你在开玩笑吗?”我继续装着轻松。

“谁跟你开玩笑,你心里不就是这么想的吗?”

“我没有啊,我就是来这里报到的啊,你们这里的人都挺好啊。”我假装示好。

我向身后瞄了一眼,发现后面直挺挺地坐着一个男的,是那个兔唇男。他在后面监视我,难道他是一个打手?我心里害怕极了。

“你就是被骗了,你被人卖了你都不知道,不信你拿你手机看看,你的手机在哪里?”

“我的手机就在口袋啊。”我伸手摸,心里一惊,手机已经不见了。

一定是在那个房间聊天的时候,手机被那个长满痘痘的女人顺走了,如同早上被光头男顺走口袋里的钱一样,我一点知觉都没有。可能人在慌乱和恐惧下,感知能力也会下降吧。

“手机被人拿了都不知,还说不是被骗了。你身上还有没有手机?”他吼道。

“没有了。”

“你觉得我们这里像是做什么?”

“传销。”我直言不讳。

“胡说,我们是传销吗?你知道什么是传销吗?你给我说说看……”他愤怒地说。

“我也说不清楚。”我支支吾吾地说。

脑子轰轰地响,我快速思考着怎么才能离开这里。

我说,“我想上厕所。”

“你是不是想出去。”他说。

“不是,我真的很急,厕所在哪里。”

“出门右转。”我站起来,结果后面的兔唇男竟然也跟上来。

我打开门,来到大厅,大厅的门是紧闭的,只有一盏微弱的橘黄色的灯光。门口还坐在一个男的,光线太暗,看不清脸。

我想,完了,看来我是出不去了。

我躲在逼仄狭窄的卫生间里,感觉到了些许的自由。我观察了一下,里面有一个很小的窗户,并且被封死了。我在厕所呆了五六分钟就出来了。我已经有点绝望了,满脑子想着怎么出去。

如果永远出不去了怎么办?这次出来找工作没有来得及跟任何人讲,我的家人、老师、同学甚至不知道我去了哪里。家人发现我失联了会不会去找我?他们找不到我会不会伤心?父母都一把年纪了,他们失去了我,晚年生活怎么过?

我越想越伤心。

主任A跟我讲了一两个小时传销与直销的区别,最后得出结论——这里既不是传销也不是直销,而是“集体创业”。

他说他们选择了我,是我的造化。

接下来,我又被带到了另一个房间,见了主任B。进入房间,兔唇男笔直地站在我面前,用高亢而嘹亮的声音向我介绍了主任B,他像极了朝鲜的播音员——这是我们的5级主任XXX。相比主任A,主任B的样子更吓人。他脸色苍白,身体枯瘦而挺拔,戴着眼镜,五官一副奸恶的样子,我不敢与他对视。

他说话的口气与主任A不一样,带着一股杀气。他拿出我的手机,放到我面前:“这次来东莞,你跟谁说了?”

“这次走得急,我没有跟谁说,除了我一个同学。”

“是不是这个人?”他翻开我的手机通话记录,指给我看。

“嗯。”

“给他打个电话,说你已经找好了工作。”我照办,同学完全没有听出任何异样。

“你爸妈不知道你来东莞了?”

“不知道,我还没来得及说。”

“要不要给他们打个电话报平安?”

“我给我舅舅打吧,他知道我来东莞了。”

其实我舅舅也不知道我来东莞了,我之所以说要给他打电话,是因为他是我们家长辈中最有文化的人,是个中学老师,如果将来意识到我出事也懂得向警察求助。打电话之前,他警告我不允许有咳嗽之类的暗示性语言,不许停顿太长,不准讲方言,否则对我不客气。他编好了我要说的话,大致是我已经在东莞找好工作了,叫家人不要担心云云。

讲完电话,我觉得我彻底消失在人间了。

出租屋内的所有窗户都是密封的。我不知道几点了,我只知道他们跟我说了很久很久的话。坐火车一天一夜没睡,我疲惫极了,精神有些恍惚。

晚饭的时候,我被带到了另一个最大的房间,房间里点着蜡烛,里面坐了六七个人。他们叫我吃晚饭,说是“烛光晚餐”。

他们端了一大碗饭和一碗汤给我。饭里全是青菜和胡萝卜,没有肉,汤上面飘着油污。我虽然又累又饿,却没有一点胃口。他们一边叫我喝汤,一边说着肮脏污秽的笑话(屎屁尿之类)。我喝了一口汤,顿时觉得一阵恶心,胃里一阵翻腾,又吐回了碗里。他们大笑。

我像是被一群野兽围住,心里绝望极了。

兔唇男把我领到房间去睡觉,他和我同睡一床,他一直在身边跟我说话,叫我有什么问题尽管问题他。他不时地摇晃我的手臂,看我是否在听,我实在太困了,最终还是在他的说话声中沉沉地睡了过去。

早上六点钟,我就被叫醒了。我以为我会失眠,没想到竟然一觉睡到天亮,不过头晕乎乎的,精神还是很紧张。

吃饭是在大房间里,动筷子前,先要感恩,感谢粮食,感谢做饭的人,一切都很有仪式感。吃完饭,大家围绕桌子坐一圈,每人发了一本《羊皮卷》或《世界上最伟大的推销员》,然后大声地朗读起来。

他们读得特别投入,像是宗教信徒在读经书。我也跟着大声朗读起来,我对书的内容一点兴趣都没有,我知道是用来洗脑的。

读了大概一个小时,他们停下来把书收起来。大家站成一排,兔唇男站在前面讲他的经历。

由于是兔唇,他吐字有点不清晰。他说他家庭贫寒,小时候经常受人欺负,不敢大声地在别人面前说话,父亲也因得重病没钱医治而离世。他声泪俱下地讲述着他的不幸,一把鼻涕一把泪,像是在向这个世界控诉。然后,话锋一转,他说,自从来到了这里,他感受到了温暖和关爱,也变得开朗了。

“我看到了希望的曙光,不出两年我就会功成名就,衣锦还乡,给那些看不起我的人瞧瞧。”

他们一个接一个上去讲,讲以前的失败和不如意的经历,然后讲来到这里“创业”之后的蜕变和憧憬。他越讲越亢奋,我不知道他所说的是否真实,我打心里认为这里所有的人都不是正常的。

几天之后,我的恐惧感没那么强烈了。我开始跟他们玩游戏、聊天,尽管聊的都是内部总裁的事迹。在里面,私人生活是不存在的也是禁止讨论的。我们玩团队合作的游戏,叙述整个团队的故事,集体擦地,集体吃饭、睡觉。

正当我在思考他们把我关起来白吃白喝究竟图什么的时候,我又被请去谈话了,这次终于谈到了重点——钱。

他们说团队在销售一款高级手表,价值3800元,我们都是业务员,现在在培训我,在正式上岗之前每个人都要先买一个,然后就可以找下家去推销,并再次给向我安利了出色业务员的业绩以及巨大的利润前景。我说我没有钱。

其中一个主任从我的行李中搜出了我的银行卡,问我密码和里面的金额,并威胁我,不老实交代的话,随时让我消失在东莞。

之前稍稍平息的恐惧感再次被唤醒,我如实告诉了他们密码,他们现场用POS机取走了我的余额。我卡里的钱完全不够3800元,他们继续威胁我,要我向家里打钱过来。我知道不交齐我是无法脱身了。我向我妈打了电话,叫她给我转了2500元过来。

那天中午,外面下起了滂沱大雨,雨滴砸在窗外的铁皮棚上砰砰地响,我觉得异常悦耳。我多么渴望外面的世界啊。

由于是密闭的,我不知道窗外是什么样子。我甚至不知道早上都是谁出买菜,饭是在哪个房间做好的。早上起来的时候,能听到鸟儿的声音,那声音像是一道自由的电流穿透我的心,时常让我痴痴地听到入迷。

在被关押的这段时间,每次被叫去谈话,我都表达了想出去的愿望。可能是已经得到了我的钱,也可能是发现我无法被他们洗脑成功,在被关了十天之后,我终于被送出去了。

收拾行李的时候,我的心狂跳不止,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真的要放我走还是怎么样。

走之前,他们威胁我说三年之内不准来东莞,他们会一直监视我。按他们的说法,这个团体内部有网络高手,可以监视任何人,不管你在什么地方。最后我被送上了一辆车,直接开往了东莞的客运站。到达车站,他们塞给我一张五分钟后开往广州的车票。

尽管已经自由了,我依然很害怕,总觉得自己被人监视着。车站成了我最害怕的地方。我看着周围的人群,觉得每个人都可疑,我只想赶紧离开这个地方。

几分钟后,我坐上了去广州的大巴。当大巴快速行驶在公路上的时候,我才确信我安全了。

后来,我报了警,跟那天在火车站一样,警方只是随便问了几句,时间、地点,有没有产品,花了多少钱之类的就挂了,也没有叫我过去录笔录。

我给报社打电话,他们说这样的选题太滥了,不想继续炒作这个话题。

偶尔回忆起这段经历,我依旧心有余悸。为了发财的梦想,他们每天吃最简单的食物(他们告诉我蔬菜都是在菜市场捡别人扔掉的),住最廉价的房子,晚上点蜡烛照明——他们都有着极强的自制力和纪律感。他们中有很多都是大学生,对成功有着极强的渴望,被一个虚幻的理想击中,然后不可自拔。

有时候我会想,这群年轻人现在怎么样了,他们有没有发到财?

*图片源自网络


作者葱哥,一个不会生活的人


(剑心) #2

1.海投简历
2.5月份的一天中午
3.第二天便收拾了行李,赶往东莞

这波操作可以,谁都救不了你,感觉好牵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