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年后,我遇到了那个欺凌我的同学


(亚门) #1

阿琴和一群女生在旁边一边咒骂一边笑得前俯后仰,她们又开始玩剪刀石头布输了就扇别人一记耳光的游戏。

那是一个夏天的夜晚,我在住院部值晚班。23点的时候,晚间的治疗任务顺利完成,许多住院病人都已经睡着了。我轻手轻脚地挨个病房巡视了一遍,安心地回到护士站里,等待夜班的同事零点的时候来接班。

一对夫妇急匆匆的进来,宁静的病区立刻聒噪起来。男人捂着肋下一直喊疼,女人一边嘟嘟囔囔地咒骂着,一边搀着男人快步往护士站走来。我接过门诊病历,诊断一栏写着:肋骨骨裂。简单询问过病情才知道,男人因为一点小事与人争吵,继而动起手来,最终寡不敌众被人打进了医院来。

我在医院工作时间不长,但类似这样的外伤情况已经司空见惯。按照入院接待流程,我一边给他们准备床位,一边尽可能详细地向他们介绍住院环境,主要内容大概就是开水在哪里打,行李往哪里放,房间水电如何使用,医生查房和亲友探视时间怎样安排,还有一些跟肋骨骨裂相关的健康指导等等。

还没有等我讲完,女人迟疑地叫出了我的名字:“你是懒宝?”

我有些诧异,认真地看了女人两眼,还是没能想起什么。女人倒是不介意,大大方方介绍起自己:“你不记得我了?我是阿琴,xx中学xx班的阿琴呀!”

很难相信,眼前这个陪伴丈夫来就医的女人就是曾经的阿琴。

“哎哟,你现在都成白衣天使了,真好!今后咱也可以说在医院有个熟人了哩。”阿琴说着,冲我咧开嘴笑。

我怔了怔,职业性地回以一笑,说“我是今晚的值班护士,有什么需要的话您可以跟我说。”

我没有想过会在这样的情景下再见到阿琴,更没有料到再一次见到她的时候,自己竟会如此平静。

2000年的秋天,我13岁,上初中一年级。

根据户口所在地就近入学原则,我进入了小城里一所最为鱼龙混杂的中学。学校有很多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学霸型同学,但同时也有着很多打扮时尚,行为前卫,整天无所事事的混混型同学。

我和阿琴就是在这样一个学校里认识的。

全班大约50个人,入学的时候,阿琴的成绩排在班级第11名,我排在第12名,她的座位也跟着成绩排名,被按排在了我的前面。阿琴长得白白净净地,五官也算是标致,我和班里的很多同学一样,都愿意与她做朋友。

时不时的,我会跟她讨论一些课本上的题目。她对代数的公式运用,对几何的立体思维,还有对英文口语发音的语感天赋,绝对可以把我秒成渣渣。可开学不过两周,阿琴渐渐的不再乐意跟我讨论课题。

她交的朋友越来越多,除了自己班的、隔壁班的、高年级的、甚至还有校外的一些社会青年。不管她走到哪里,都有一大群一大群的人围着她。就像金庸笔下韦小宝一般,她在朝廷、天地会、神龙教等多个团体之间左右逢源,混得风生水起。

起初,我很羡慕她,能交到那么多各种来路各种背景的朋友,能知道那么多书本以外的有趣的事情。而我,所有的见识都来源于课堂,乏味无聊到自己都觉得自己很没趣。

第一学期期末考试的时候,我的成绩排在班上的第九名,阿琴却已经排到了三十几名。发成绩单那天,她一如既往地嬉皮笑脸,仿佛丝毫没有为学习成绩的下滑而担心。

我想劝她别太贪玩了,毕竟现阶段读书才是正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初一年级的下半学期,阿琴愈发变得玩世不恭,纠集着班里几个比较活跃的女孩子,经常欺负一些性格内向,成绩不好或者身体样貌有缺陷的同学。

班里有一个家境贫寒学习成绩也很差的小姑娘,每天像丫鬟一样伺候着阿琴她们几个。替她们写作业,帮她们背书包,给她们准备早点和零食……父母对我学习成绩要求很高,我很少去关心学习以外的事情,虽然也觉得阿琴她们有点过分,不过与自己无关的事情,我大多都选择了视而不见。

有一天,阿琴和几个女生想出了一个她们认为很好玩的主意,几个人一块玩石头剪子布的游戏,输了的人就去扇小姑娘一记耳光。小姑娘被她们堵住,推搡到墙边,就那么一声不吭地在这场“游戏”里被她们轮流扇耳光。一下、两下、三下……她不敢躲闪,更不敢反抗,就那么默默地承受着。

没过多久,小姑娘的脸被扇得高高肿起来,嘴唇也渐渐渗出血迹。我的心里揪揪的,很想冲上去制止她们。可是阿琴她们一块有四五个人,如果我冲上去,或许不但救不了小姑娘,反而还把自己搭进去。为了一个与自己不相干的人,与阿琴她们发生正面冲突,显然是不划算的。

犹豫再三之后,我终于选择了懦弱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和班上的很多同学一样,沉默地见证着整件事情的发生。

我不知道当时有没有人把教室里的情况偷偷通报给老师,由始至终老师都没有出现过。小姑娘后来没有再来上学,我猜不到她此后的人生究竟变成了什么样子。

那个曾经与我一块讨论过课题的阿琴,早已经不在原来那个世界里了。我渐渐不再羡慕她拥有众多的朋友,小心翼翼地守着井水与河水的边界,沿着自己的轨道默默前行,不再向她迈进一步。

井水与河水的边界,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坚固。阿琴开始对我有意无意的挑衅。

刚开始的时候,会在走路的时候故意撞我一下,揪一揪我的头发,踢一踢我的课桌。我稍微表示一点抗议,就会被她们一众女生肆无忌惮的嘲笑谩骂,并且凶狠狠地问我:“你知道错了没有!”

我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哪里招惹到了她,更加忍受不了这样的学习环境,决定将她们欺负我的情况反映给老师。

我想,老师素来喜欢学习成绩好的同学,我的学习成绩虽然算不上多么出类拔萃,却也属于中等偏上水平,相比于阿琴,老师站在我这边的可能性比较大。

果然,班主任非常严厉地训诫了阿琴她们。然而就在老师出面干预之后,她们对我的欺辱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

她们把毛毛虫和死老鼠塞进我的文具盒还有书包里,轮流往我的课桌桌面上吐痰,并且威胁我如果再找老师告状,一定让我“更爽更开心”,我每天上学都必须准备很多纸巾用来清理书包和桌子。每次看到我羞愤的样子,阿琴都会得意洋洋地问一句“你知道错了没有!”

在班级里,我性子算是温柔的,鲜少跟人发生争执,也始终不明白,阿琴所问的那一句“你知道错了没有!”究竟是指什么。但是为了和平,我决定主动做出沟通。

我很认真地说:“我不知道自己哪里做的不好,如果你们对我有意见,可以明明白白告诉我,能改的我都愿意改!”

说完,几个女生面面相觑,肆意地笑成一团。

我以为这样开诚布公,至少可以解除一些误会。可她们对我的欺辱却似乎因为我的主动沟通而更加得寸进尺。

她们经常故意把我的课本扔进男厕所,我不敢进男厕所,只好守在厕所门口,一遍又一遍地央求过往的男同学进去帮我把课本捡出来。她们绘声绘色地到处跟人描述,我有多变态多下贱,每天守在男厕所门口,故意偷看男同学上厕所。

周围很多的同学也开始跟她们一块嘲笑我,对我指指点点。我变得非常讨厌去上学,只想每天都把自己关在家里。学校人心险恶,只有家里才是最温暖最安全的地方。

期中考试的时候,我的学习成绩下滑得特别厉害,班级排名已经落到了二十多位。

拿到成绩单的时候,母亲非常生气,认为我这半个学期一定是太过贪玩,性子野了。我哽咽着对母亲表达出不愿意再上学的想法,母亲表现得非常震惊,她操起衣架子给了我一顿胖揍,然后又苦口婆心地劝我一定要勤奋刻苦云云。

那时候,父亲在离家很远的地方工作,周一至周五都住在单位,只有周末才能回家,家里平时都只有我和母亲两个人在。得知我成绩下滑之后,母亲总是铁青着脸,学习上稍有怠慢就对我横加斥责,很难露出一次笑容。

好不容易等到周末,父亲回家的时候,我磕磕巴巴地向他道出在学校里被阿琴欺负的事情。父亲瞪着眼睛训道:“她们为什么不欺负别人,专门欺负你呢?还不是因为你学习成绩太差了!别人怎样欺辱你,你就怎样还回去!要学会以牙还牙!”

我也很想将阿琴她们所给予的那些欺辱还回去,可是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应该怎样做。

我想过要培养自己的心腹,同样纠集一班子人与阿琴她们对抗,但这个办法显然需要比较长的酝酿时间,并且经过阿琴的打压之后,很多同学已经不敢接近我了。我也想过花钱去请一些“校园大哥”出面,给阿琴她们一个教训,让她们知道我也是有人“罩着”的,可我的零花钱连给“校园大哥”们买包烟都不够。

我低着头,不敢直视父亲的眼睛,而内心里唯一的栖息地似乎也逐渐丧失了温度。

我不敢去学校,因为学校有阿琴的欺辱,我也不敢回家,因为家里有父母的训责。我开始撒谎、装病,想尽办法请假、逃课,整天背着书包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游荡。

大街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可世界那么大,竟然没有一处我可以安身的地方!

为逃课而撒的谎越来越多,终于再也圆不过去,我又回到了教室里。

阿琴见我走进教室,翻着白眼轻蔑地一笑,转身又和一群女生编排我的笑料,言辞之间极尽羞辱。

我默不作声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始终没有抬头看她们一眼。其中一个女生,忽然冲到我面前,猛地扇了我一耳光。那记耳光清脆响亮,我脑子一翁,整个人瞬间都被打偏了过去。

阿琴和一群女生在旁边一边咒骂一边笑得前俯后仰,她们又开始玩剪刀石头布输了就扇别人一记耳光的游戏。只不过这一次被打的对象是我。

胸廓开始急剧起伏,身体不由自主的颤抖。我不明白为什么,那样小小年纪的孩子竟然会有如此恶毒的心思。但我知道,不管此刻她们对我做了什么,都不会有人出来救我。教室里的同学冷漠地看着我,就像不久之前,我沉默地看着阿琴她们捆掌那个已经退学了的小姑娘一样。

阿琴大步朝我走过来,她显然是第二轮石头剪子布游戏里输了的人。她把我从座位上揪起来,推搡着我的肩膀,把我逼到了墙边。我抿紧了嘴唇,眼睛直直盯着阿琴。

这个时候,如果奋起反抗,有可能会受到她们更猛烈的攻击,她们人多,我显然不是对手。可如果继续忍下去,眼前这种受尽欺辱的日子不知道要延续到什么时候。

“你他妈的,站好!别动!”阿琴眉角轻挑,扬手就要打过来。

我猛地抬手,挡住了她扇下来的巴掌。阿琴似乎没有想到我居然有胆量挡住她的巴掌,两只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我。还没等她说出下一句话,旁边的几个女生统统都围拢了过来。

“我警告你!你别动我!”我用最大的力道吼出这句话。

阿琴漫不经心地跟几个女生对视了一眼,发出一声嗤笑,另一只巴掌飞快地朝我脸上扇过来。

我抽出一只手来,立刻回扇了她一记耳光。周围的几个女生见状,纷纷出手与我厮打在一起。拳脚不断落在我的头上、脸上、背上、腿上、肚子上……我也不管周围的那几个女生如何,只知道死死揪住阿琴,集中所有力道猛得攻击她一个。

N比1的对决,不管使用怎样的搏斗技巧,其结局都很可能是势单力孤的那个人吃亏。我很快耗光了力气,被她们死死地摁在了地上。女生们的拳脚继续落在我已经伤痕累累的身体上,我没有反抗的能力,只能咬牙承受着。

这一切都在教室里发生,老师依然没有出现。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被打了多长时间,直到她们都打累了,才一哄而散。我躺在地上,缓了好久,才慢慢爬起来,踉跄着走回家去。

母亲见到我青紫斑斑的身体,急忙问我是怎么回事,她的声音惊恐得近乎颤抖。

我软软地摊在沙发里,断断续续地叙述出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母亲默默听着,并不说话,只是用手轻轻地抚摸着我的头,她的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绵绵不绝。

我说,“妈妈,我好累,我想睡一会。”

母亲点点头,起身把我从沙发上抱到卧室床上。13岁的我身高和体重都已经近似一个成年人,可当母亲抱着我的时候,我感觉自己似乎又回到了婴儿时代。
窝在母亲怀里,我忽然嚎啕大哭起来。

为着这件事情,父亲当天就从单位赶回了家里。他先是带我去了医院验伤,然后安排母亲照顾我在家里休息,自己则一趟一趟地反复跑学校,不断与学校领导、老师以及阿琴她们几个女生的家长进行沟通。

我不知道父亲是如何跟学校还有阿琴的家长交涉的,只是常常在家里听到父母的争吵。父亲指责母亲,他外出工作的时候没有把我照顾好,母亲怨怼父亲,没有及早托关系把我送进小城里校风和口碑更好一些的学校。

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我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吃不下饭,也睡不着觉。只有身体疲劳至极的时候,才能好不容易眯一会眼睛,可就在这难能可贵的一小会儿睡眠时间里,却总是梦见自己被魔兽鬼怪们追赶,然后大汗淋漓的惊醒。

事情拖拖拉拉地耗了两个星期终于得到一个了结。学校没有开除阿琴,也没有在她的学籍档案上留下记过处分。阿琴和那一群女生只是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向我道歉,并且承担了我去医院体检验伤的费用。

我很清楚的记得,那天阿琴站在讲台上向我说出“对不起”这三个字的时候,始终用盛气凌人的眼神瞪着我。我以为她们在此之后,还会对我进行更加猛烈的报复,可意外的是,从此以后阿琴再也没有招惹过我。

眼前这个女人皮肤干涩,眼角有着浅浅的鱼尾印迹,我完全看不出她就是当年的阿琴。

与夜班同事交接完工作,我脱下白大褂,换好便装从更衣室里出来,转身朝电梯走去。就在等电梯的间隙,阿琴笑呵呵地跟过来,亲昵地挨着我,回忆起最初和我一块讨论课题的那些时光,然后附带着说了一些她老公住院期间请我一定多照顾之类的话。

她感慨道:“日子过得真快,那时候咱们都还是天真无邪的小丫头呢!”

我说:“我记得那时候,你总是反复问我‘知道错了没有’,我一直很想当面问问你,当年你那么讨厌我,究竟是因为我做错了什么呢?”

“这……小时候的事情你还记得那么清楚……”阿琴眼神木讷地望着我,噎了许久之后终于尴尬地挤出一丝笑容,“都过去十几年了,我早都不记得了呢……”

盛夏的午夜,医院的中央空调依然输送着冷气,我站在风口的位置忽然觉得有点凉。随着轻微地一声蜂鸣,电梯终于停在了面前,我轻轻跨入电梯轿厢里,再一次朝她礼貌性的一笑,然后伸手按了关门的按钮。

*图片源自网络


作者懒宝浅笑,护士
在医院工作的写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