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流氓叔叔王成才


(亚门) #1

1996年的秋天,阔别家乡一年,在省二监接受半年改造的我叔叔王成才,荣归故里。

2016年的春节,我叔叔王成才十九年后,重返故土,我竟差点没认出来。

我仔细打量眼前这个身形佝偻、顶着一蓬乱发的陌生男人,小心地问:“叔叔?”

男人回答说:“西西啊,长这么大了。”

我问:“叔叔,这些年你都去哪了?”

我叔叔说:“偷车判了几年,绞电缆又关了十年,最近几年发展得不错,叔叔在云南做事。想家了,我就回来看看。”

我竟无言以对。

1995年的秋天,二十岁的王成才第一次离家出走,在县里的汽车站一带行窃。

说起来,我叔叔右手中间三个手指天生一般长,这大概为他的扒窃提供了不少方便。他伙同一帮训练有素的恶少大肆为虐,渐渐声名在外,终于引起了派出所的重点关怀。风头紧时,大家便散了,我叔叔也开始单打独斗。令人称奇的是,在县城鬼混的我叔叔王成才,脱离了队伍后竟开发出一项更为强悍的生存技能。

除了神奇的右手手指,我叔叔还有一条令人艳羡的左膀。他的左膀肩关节异常灵活,只要他愿意,随时都能轻便地摘下自己的膀子。和右手手指与生俱来的属性不同,我叔叔的左膀的神奇功能是后天开发出来的——少年时别人瓜田偷瓜吃,技术不过关,事情败露后胳膊上被人敲了一棍,落下个肩关节习惯性脱臼的后遗症。

我叔叔正是靠着自己习惯性脱臼的一条左膀横行江湖。他在街上物色好目标行人,或迎面或尾随,总之是要刮蹭一下,后痛苦倒地蜷作一团,捂着膀子讹人钱财。

我叔叔的作案手法过于新奇,当时社会上兴起撞车碰瓷的讹诈活动,单撞行人的案例还是初现江湖。渐渐地,效仿者便多起来,我叔叔是始作俑者,自然不便顶风作案,辗转到了省城。

这一年,王成才虽说人生第一次出远门到省城,依然靠自己独特的人格魅力结识了一批志同道合的弟兄,不多久竟在火车站开起饭店。他的饭店门前竖起一块木板,上书“面条三元管饱”六个粗黑毛笔大字。那几年农民务工刚刚掀起初潮,火车站人流量大,大家都被“管饱”二字吸引进来。

吃饱喝足,人们就都掏出三块钱结账,却被告知消费十元。大家不解,气鼓鼓地都要讲理,我叔叔就解释说:“面条三元不假,你们还吃了我桌上放的大蒜,我的大蒜可不是白吃。”

有脾气的急得破口大骂黑店,我叔叔口哨一呼,饭店里立马窜进五大三粗几条汉子,两方就干起群架来。我叔叔血气方刚,打架习惯一马当先,混乱中,抡起木凳往上招呼,结果就打折别人的一条腿……

随后我叔叔一伙也被处以故意伤害罪,送进省二监改造。

1996年的6月,我叔叔离家不到一年。我们的邻居王胜利和我爷爷因为耕地边界的问题,大动干戈。我爷爷年届花甲,就吃了大亏,随后找到我爹合计报复的事。

那几年,我爹醉心音律,终日不吃不睡,拿筷子在锅碗瓢盆上敲敲打打,身体渐要败掉,对音乐之外的事情显然毫无兴趣,我爷爷奶奶的突然来访也自是扰了他的兴致。

我爹就颇不耐烦地蹲在一边,吼道:“好事轮不到我,出了这事,你找我,我有什么办法?”

这时候,我奶奶就思念起我叔叔来:“要是成才在就好了!咱们打过那么多人,什么时候挨过别人的打呀!”

两位老人决定自己谋划报复大计。后来还是我奶奶有办法,她想到一个古老的诅咒,提议给王胜利烧点纸。烧纸是我们当地比较阴毒的一个行径,给活人烧纸,尽管无人能验证其实效性,却是我们当地相传久远的一门咒术。

到了后半夜,我爷爷就从家里翻出香和黄纸,摸黑到王胜利家大门外,点香烧纸磕头,发了毒咒。我爷爷报复心切,完事未待清理作案现场,便满足地回了家,美美睡一觉,等着诅咒应验。

隔日清晨,王胜利的老婆郑晓丽起来倒尿盆,刚出大门,就看见地上散乱的未燃尽的黄纸和香支,慌慌张张地回家和王胜利说了。王胜利当即判断被人下了诅咒,起身下地出门观望,联想前后,立马猜到是我爷爷存心报复。

我爷爷恶毒残忍的报复行为直接导致了自己又一次的挨打。

那天在我爷爷家的院子里,我记得王胜利一跃冲到我爷爷面前,抬手就是两个响亮的耳光,我奶奶则在被王胜利顺势推开的瞬间,一沾即倒,就地打起滚来,大哭大闹。那天我爷爷嘴里重复说的一句话是:“胜利,咱们到派出所说理去。”

王胜利打完人,怒气自消了一半,对着我爷爷吼了一句:“说你妈的X,老子就是理,打你应该。”之后扬长而去。

我奶奶最后哭尽了力气,声音嘶哑道:“胜利,你闯下祸了,成才回来要杀了你的。”

可以说,在我叔叔离家出门那个夜晚之前,我作为一个忠诚的跟班,时常是跟在他的屁股后面的。

那时候,我叔叔的口袋里藏着一台小型录音机,港台流行歌曲随时随地开启着嘹亮的外音。我叔叔总是没有耐心将一首歌曲完整播放完,他逢人便会从口袋里亮出来他的新潮宝贝,在别人惊奇的目光注视之下快速地切换到下一首歌曲。

他那些狂妄得意的表情常常使我羡慕不已,在家家户户都在晚饭时拿出落伍的收音机来听广播,并且在拔出长长的天线艰难地找信号时,我叔叔已经高人一等地拥有了全村第一台便携轻巧的录音机,这成为我崇拜他的一个主要原因,另外一点,便是这台录音机的神秘来历了。

我叔叔一次突发奇想,愣是把一块骨头打磨成他嘴里的“羚羊角”,对外称钻古墓捞到了雍正年间的真宝贝。不得不说,我叔叔虽说年龄小,却有着光彩照人的盗墓履历,他曾经在河对岸的陕北一带钻墓穴掰过死人手指,硬是抠下一颗价值不明的戒指来。另有一次,他在山里布下机关猎兔,却阴差阳错猎到一只野猫。

素来以爱护动物而自居的我奶奶不忍放猫归山,她认为野猫本身无甚珍贵,野猫皮大概值几个钱,不如把皮扒了也好。我叔叔当下采纳了我奶奶的提议,活剥了野猫。

一时间,我叔叔成为村里的一号人物。那时候,甚至能见到一些外乡里的古董贩子,风尘仆仆地赶来和我叔叔洽谈交易之事。因此,当我叔叔亮出手里打磨精致的骨头,我们村第一位去过广州,按理说算得上老江湖的王福,竟也不辨真假,自以为捡了便宜,心满意足地用自己的录音机和我叔叔完成了交易。

我叔叔一向知道自己哥哥的喜好,路过我家门前,就要把录音机的外音开至最大。直至我爹被录音机撩拨的心痒难耐,我叔叔就走过来把口袋里的录音机翻出,说:“哥,你拿去用!”

我爹自然高兴,接过收音机,爱不释手。没料想,从那之后,我叔叔便成为我爹的噩梦,日日到我家里来,和我爹要烟抽,我爹未得肺病之前,隔三差五跟着我们乡下的民间二人台外出演出,每次钱不多挣,烟却不少拿。比起我爹,我叔叔抽烟更凶,一个月下来,我爹的存货便要见底,为此我爹直叹后悔,说一台破录音机烧了他多少香烟。

我爹手一紧,我叔叔便再也拿不到任何好处,又不甘心自己的财物白手相送,夜里悄悄翻墙进了我家院子,偷我爹白天晾在院子里的花生。我爹睡眠浅,夜半被院子里的异响惊觉,提了顶门木叉就摸出门来。

我爹大喝一声:“哪个狗日的偷老子花生?”

我叔叔吓得浑身打颤,说:“哥,我是成才啊。”

我爹当下气急败坏地把我叔叔绑了,找我爷爷讨说法。

我奶奶闻风出来,大哭大闹:“偷了又咋地,偷来偷去不都是自己家吗?”便要上前替我叔叔挡鞭子,被我爷爷死拉硬拽,拖到家里锁了。

就这样,我叔叔生平第一次皮开肉绽,痛快淋漓地接受了一次前所未有的武力洗礼。

这便是我叔叔王成才第一次离家出走的缘起。

1996年的秋天,阔别家乡一年,在省二监接受半年改造的我叔叔王成才,荣归故里。

当他顶着锃亮的光头神气活现地出现在大街上时,大家都显得格外惊讶,王成才一副衣锦还乡的样子,哪里像蹲过牢狱?

我叔叔回到家中,受到了官员下乡般的隆重礼遇,在推门跨过我奶奶在地上准备好的火盆后,便落席海吃。

席间,我奶奶两只眼睛哭成鸡蛋,大吐苦水,细述一年来的不易。当说起我爷爷挨王胜利的打一事时,我叔叔拍桌而起,挽起左臂上的一段袖子,露出乌青一条长龙,大骂道:“狗娘养的王胜利,我去操了他老婆!”说完举起酒盅一口见底。

我叔叔扬言再也不怕坐牢,郑重地跟我奶奶说:“妈,成才回来啦,没人敢欺负你。谁敢动你,我就干谁,大不了‘二进宫’呀!”

事实证明,我叔叔的风格一向是说到做到。

出狱第二日的王成才,便和我们的邻居郑晓丽相遇在寨子坡的一条羊肠小道上。

和郑晓丽的不约而遇使得我叔叔改变了这一天上街赌钱的计划。郑晓丽挑着一担水吃力地走上坡来,就被我叔叔迎头拦住。二十几岁的王成才有了入狱经历的加持,更加胆气横生,他一把将郑晓丽右肩上的担子夺了扔到沟底,便横抱郑晓丽,力大如牛地上到一个黄土塬上,郑晓丽未来得及一跃下地,就被我叔叔直接放倒,随后拖到高粱地里强奸了。

事实上,我爹王成器一直以来都是一个高明的侦探,他循着大大小小的鞋踪幽灵般摸进高粱地里,就看见自己的弟弟和郑晓丽赤着身子兴风作浪。

可以想象到的是,我爹正如法庭的审判官一样,面对着一双吓坏了的野鸳鸯,镇定威严地靠在一株高粱上。地上横呈的两人都在等待着他的最终宣判。

郑晓丽的哭声在这时候又加大了一些分贝。

我爹和我叔叔异口同声地大骂:“别哭了,哭你妈的X。”

郑晓丽果然不再哭,默默起身找回身边散落的衣服,一件件穿起来。

我爹说:“晓丽,你老实说,自愿还是强奸?”

郑晓丽低声说:“是自愿。”

我爹一个震颤,如雷轰顶,这答案委实让他大惊失色。

“你他娘的好本事,比老子能耐呀!”我爹狠狠地指着自己的弟弟说道,后连连哀叹着转身离去,他有生之年还没经见过这么一场出人意料的场面!

显然,完成复仇的王成才,并不愿意消停一刻,接着便另有大动作出击。

出狱第三日,我叔叔就在家里慷慨激昂地宣布了自己的复出大计:为村里新修一座财神庙。

尽管家里人竭力反对,我叔叔仍是一意孤行。

说干就干。

这个秋天,我叔叔王成才充满了生活的干劲,为了筹措到修建财神庙的启动资金,除了我奶奶翻箱倒柜凑起来的一千多块钱,他不惜深秋涉水,带了周身缀满皮革补丁的汽车内胎,当做泳圈,过了趟黄河,去到一水之隔的我姑妈家,死乞白赖借来五千多块。后又马不停蹄地请来邻村的泥塑师傅,招呼了几个做石匠活的亲戚,修庙大业当下就热火朝天地展开。

不出两月,村里一座新修的财神庙便临河而立。

新庙落成之际,我叔叔邀了左邻右舍,亲戚朋友,请客摆席,好似乔迁新居。

当村人都在赞叹王成才洗心革面,积德向善之时,只有我爹仍疑心重重,却也解释不清自己的弟弟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所幸,谜底很快便揭开了。

往年,村里只有一个财神庙,春节之时,村人烧香许愿后,都会布施十元二十元的钱钞,一个正月下来,功德箱里往往也能积攒七八千元,而这个钱,通常用来请戏班子演出,给村里唱一台大戏。我叔叔自是为了贪图这份应属神仙的布施,才想出这么一条奇葩的发家致富的门路。

出乎我叔叔意料的是,村人出于惯性,只认原来的财神庙,对于他后来新修的庙,大都视而不见。偶有个别善男信女,忌惮神灵作威,路过时,也会顺便烧柱香,往功德箱里塞个五块十块。然而,相比修庙投入的巨大成本,我叔叔的所得远未达成原有的期待。

这年春节,村里新建的财神庙香火惨淡,恼羞成怒的我叔叔王成才,选择在一个清冷的早晨出门,手持铁棍直奔河边,在愤怒与嫉恨中,挥棍砸了两个财神庙里所有的物什,再度离家出走。

村人原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揣度王成才的所作所为,但这一次,众人对其的认知被再次刷新到一个高度。

当大家发现两处财神庙里的泥塑俱都残臂断腿横呈于地,无不心惊肉跳,纷纷叹声道:“成才无法无天了!”

我叔叔这一走,音讯全无。

半年后,我们的邻居郑晓丽在艰难生下一对双胞胎女儿后精神彻底错乱。王胜利干庄稼活行,照顾婴孩便显得笨手笨脚。终于一次,王胜利拿奶瓶给一对双胞胎女儿喂奶喝,竟失手呛死一个。

七月灰蒙蒙的早晨,蛛丝般绵密的雨水挥洒着。王胜利发出低哑的哭声,手提盛放着死婴的竹篮,步伐沉重,一步步走下山沟去,仿佛用尽毕生的力气。

自那以后,王胜利变得暴躁无比,总因什么鸡毛蒜皮的事和村人打恶架,常常头破血流。有一次甚至又找到我爷爷门上,手里提了菜刀质问我爷爷,当年烧纸都发了些什么毒咒。

这时候,我奶奶就会格外思念起我叔叔来:“要是成才在就好了,咱们什么时候受过这个气。”

我爷爷奶奶终于没等到我叔叔回来,便前后入土为安。

去年夏天我回了趟老家,见了王胜利的女儿贝贝,十八岁的大姑娘,怎么瞅都觉得眼熟。

村里人私下都说贝贝像我叔叔。

可我看贝贝嘴里不停哼哼唱唱,喜欢音乐那个劲,怎么瞅都更像我爹了。

*图片源自网络


作者白展堂,图书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