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后出息了,别忘记我啊


(亚门) #1

我们在稻草堆里搬来一些石块,找来一些废弃的锅铲等用品,玩“过家家”,我扮演丈夫,她扮演妻子,一块大石头轮换着扮演儿子或女儿。

我常常在发呆中回到小时候,那时我就是一个爱发呆的孩子。

那时候,对门屋里的枝子在傍晚一定可以看到我家的炊烟。她大概已经吃完了晚饭,正坐在堂屋里的煤油灯下写作业。等写完作业,她就会来我们家玩。

枝子的爸爸常年在外打工,她的妈妈在她小时候就和她爸爸离婚,跑去别的村子。她和爷爷奶奶住在一起,他们七十多岁,皱纹如田垄爬满了面颊。

我总记得那些日子,除了等待妈妈的回来,其它所有的等待就是希望枝子快点来我家玩。早先的那些年,她来了之后我们就在一起吃我妈妈买的零食、讨论课本上的知识、听妈妈讲小时候的事情,偶尔也会打打扑克。后来,我家买了一台电视机,枝子就总是跑到我家里来看电视。

看电视时,妈妈看着看着就困了,打声招呼就去睡觉,整个屋子就剩我和枝子。我们彼此看看,就把椅子搬得更近,靠在一起坐着。当电视里的一对男女牵了手,我们也会把手靠在一起。

当电视里的人亲嘴了,我们也会站起来,嘴唇互相碰一下,又立马分开,再坐下来。看完两集连续剧,到了十点左右,我送枝子回家,两个人缓慢地在月光下走,学电视里的人物说话。直到我送她到家门,看着她进屋后,才飞速地跑回家。

枝子比我大两岁,比我高一年级。我们同姓,算是亲戚,但并没有血缘关系。她出落得好看,皮肤也很白,笑起来有两颗小虎牙。小时候,我头发长,别人总说我像个女孩,我就总是和女孩们一起玩,但主要是和枝子玩。

每天早上洗漱完后,我就坐在自己屋门前,看着对面枝子家。她的家太破了,木房子,小且矮,还只装修了一半。每逢下雨天,雨水穿过稀疏的瓦片,就会落进枝子的家里。她爸爸对这一切不管不顾。他爸爸是村子里闻名的风流人物,常年在外打工,赚的钱都花在了女人身上。

她爸爸长相俊俏,戴一顶鸭舌帽,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自己的肚腩。每逢春节才回来一次,待几天就又走了。因此成了整个村子里嘲讽和羡慕的对象。对此,我爸爸说过一句经典的话:“至少那些女人他都睡了的呀!”

当我看着枝子家时,我就想着要成为一个大人物,一个能为枝子修建城堡的大英雄。我看到了枝子背着书包从家里出来,我也就离开家。我们在路口汇合,一起往学校走去。

到了傍晚上完课,我们又在学校门口等着彼此,一起回家。她回到家,还需要帮家里做农活,我回家后,就坐在杉树下的石块上发呆和等妈妈。

漫长的夏季,天气炎热,除了帮忙做饭和喂猪,枝子也不用帮爷爷奶奶做什么农活,我们就总是腻在一起。

我们漫山遍野地跑,去找八月瓜、板栗等。或者一起爬树,或者手牵手一起躺在草地上。当天气太热时,我们就去枝子家屋后山里的那条小溪。那是地底泉水汇集而成的小溪。在溪水源头,我家和枝子家共同打了水井,再用水管把水引到家里,供生活所用。

多余的泉水,则顺着溪流,一直流进一个天坑。在那个茂密森林的溪流中,我和枝子脱光了,在里面洗澡。那时的枝子个头比我大,形体上比我柔软曲折,皮肤也比我光滑,我对她的身体就总有些嫉妒。

枝子很欢乐,她在水里面,像条鱼一样游来游去。等她游累了站起来,我就往她身上浇水,她也往我身上浇水,我们在水里互相追赶,累了就互相靠在岸边。

除了去溪流,我们还去稻草堆。那是枝子家已经废弃的老木屋里摆的稻草堆。我们在稻草堆里搬来一些石块,找来一些废弃的锅铲等用品,玩“过家家”,我扮演丈夫,她扮演妻子,一块大石头轮换着扮演儿子或女儿。又假装天黑了,要像正常夫妻一样睡觉。

村里的小学只有五年级,到了六年级就得去山下面的乡里。枝子早一年去乡里,成了寄宿生,每到周末才回来。我们见得少了,这时我才慢慢发现她的变化。她的虎牙消失了,胸部慢慢隆起了。当我们再去溪流时,她也不再愿意和我赤裸相对。

直到我读完五年级的那个暑假,我央求妈妈给我买一辆自行车,开始在公路上学自行车。枝子看到后,也跑来学。当她坐在自行车车坐上,我就坐在后架上,从后面抱了她。她扭了扭,就安静地让我抱着了。

过一会儿,公路上来了人,我才松开手。我推着车,枝子就往前踩,自行车歪歪斜斜地前行着。路过的人看到我们,就笑我们。

枝子继续踩着,我看到她能掌握平衡之后,就松开双手,她一下往左边倒下去,我去扶她,不小心碰到了她的胸部。小小的,已经很柔软了。我呆在原地,双手似乎还握有一些奇妙之物,而她羞红了脸,要跑回家,我就又骑着车追赶她,扯她的衣袖,要她留下来,她才答应好好学骑车。

我读六年级,枝子升初一,我们每周都走那个长长的陡陡的山坡,去乡里读书。走在路上,我发现路边的人常常对枝子投来异样的眼光,甚至等我们走远后,那些人还盯着枝子看个不停。

到了学校,这种情况更加明显起来。我也就好好看了看枝子,发现她身体的变化已经越来越明显。她的胸部已经隆起很高了,屁股也很翘,皮肤还是那样白。而我自己也被一些突如其来的事情困惑不已。

初中一年级,我第一次遗精。之后,我学会了手淫。那时,枝子的身体长久地浮现在我的幻想里。学自行车时触碰到的她的柔软,一点一点地,引领着我进入迷雾一般的巅峰。我像是走进了桃花深处,那些桃花细细密密地落在我的身体上。

然而我和枝子能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除了去上学和回家的途中单独相处,我们已经各自融入了其他的集体。我上课并不用心,可成绩一直很好,常常是年级第一,奖状贴满了堂屋的墙壁,享受着同学老师乡亲们的种种赞美。

枝子成绩只能在年级的中等偏下,她也努力,却并不见效果,为此而常常暗夜流泪。她变得沉默,又说自己很焦虑,我想像从前一样,和她赤身裸体抱着,来安慰她。她却拒绝了。

她只是告诉我:“你以后读书读出去了,有钱了,不要忘记我。”我发誓说我一定不会忘记她。她双手抱在胸前,露出苦笑。

后来,在枝子初三的时候,我竟然在学校碰到她抽烟。她和另外几个女孩一起,其中一个女孩在脖子上纹了纹身,另一个染了红头发。再后来,我又听到枝子她们和已经被学校开除了的混混经常待在一起。那几个混混每到下晚自习之后,就骑着摩托车等在学校门口,载着枝子她们,风一样地穿梭在街上。

我终于忍不住,在回家的路上质问她,她却并不告诉我她们去学校外面做了什么。我很生气,她也生气,就往前跑了。我回到家后,又坐在屋子东头杉树下的石块上。我盯着枝子的家看。等妈妈回来后,我和妈妈一起吃了晚饭,枝子还不来我们家玩。我就又跑到石块上,我一直看到枝子的爷爷奶奶,又一前一后佝偻着在田埂上散步,但我一直没有看到枝子的身影。

直到后来,枝子的爷爷死了,她奶奶也不再出来散步,我仍旧没有看到枝子。

枝子初中毕业,没有考上高中。那个假期,她窝在家里。那时她家也买了电视。我去她家找过她几次,她都在看电视。她总是看各种娱乐节目,一个人傻笑。我偶尔给她带点妈妈买的水果或者零食,和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些学校的事情,她反应都很冷淡。

度过了那个暗无天日的暑假后,枝子去市里读了一个中专,还没读完一年,她就辍学了。辍学后,枝子跟着她的姑姑去外面打工。那之后没多久,流言传进了小村庄,他们说枝子被她姑姑带进了卖淫行业,成为了一个妓女。在一条高速公路旁的按摩店里,服务对象是周围一个建筑工地的农民工和来往的货车司机。

枝子又终于来我家了,但她不是来找我玩,而是找我妈妈聊天。关于她在外面的事情,她只字不提。

她说起了她爸爸。那时候,她爸爸又新找了一个女人。然而这次带回来的那个女人和往常都不一样。那个女人年龄比他稍大,长得不耐看,身材甚至有些臃肿。她用光了枝子爸爸的钱,在县城修了一栋房子。

后来,那个女人又提出了另外一个条件,要自己的儿子娶枝子做媳妇。她的儿子也只读完初中,之后就一直无所事事地混着。到了结婚的年纪,找不到媳妇,她的妈妈就想出了这个办法。枝子的爸爸为了哄那个女人开心,就同意了,开始苦劝枝子。

枝子对我妈妈哭诉着,说她不知道该怎么办,说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个爸爸。她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后来嚎啕大哭起来。我坐在旁边听着,看着她哭。

我看着枝子,第一次觉得她隔我太远,她的烦恼也隔我太远。

枝子哭了很久,说了好多话,心情好些了,才离开我家。我要去送她,她拒绝了。我站在家门口,看着月光照在我们小时候一起走过的路上,她孤单的影子越来越小。

在我大学将要毕业的时候,枝子还是嫁给了她异父异母的哥哥。这件事,无论如何不能算是一件光彩的事,于是他们并未在村里面办酒席。

枝子离开了。她去了县城,成为了别人的妻子。

两三年后,我在春节回家的时候又看到了她一次,我们打招呼,她问我有没有谈女朋友,什么时候带回家看看,以后有钱了给她小孩多多资助这些事,我苦笑,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我想再问她近况,却迟迟开不了口。她的小孩哭闹起来,她小声哄着他离开了。

走了一小段距离。她突然回头问我:“你现在是不是大学毕业了?”

我没来得及回应她,她兀自说了声:“真好。”就没再回头。


作者康若雪,青年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