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邻


(风途疙瘩) #1

1

我看见她拎着一只银色保温袋出了楼,向小区中央的游泳池走去。夏季的傍晚正在走向末路,她黑色花苞的裙子很快就消失在了一片深重的绿色浓荫里面。

我站在窗口,把窗帘拉上,脱掉身上汗涔涔的旧T恤,换上裙子,准备去接女儿小瞳。和外部明亮过曝的景色相比,眼下我身处的房间显然混乱无度,到处都是彩条袜子和细绒玩具,收下来没有叠好的衣服,都扔在床脚的藏蓝色宜家托斯卡单人沙发上,灰尘、婴儿润肤乳以及汗水混合在一起,令人透不过气。无论什么时候的光线照进来都和当下一模一样。

幼儿园下课时间是三点半,但通常我都会拖延半小时再过去,等她先出门,以避免那些无谓尴尬的聊天。但今天我想找她聊聊。昨天傍晚,我们在最意外的地方遇到,却没有说一句话。

2

我们差不多是三年前搬进这座位于城市西南角的小区的。她比我晚半年。最早注意到她,是因为一张忽然出现在公共电梯门上的A4大小的致歉声明,标准宋体,行间距1.5倍,格式措辞都很妥帖,落款是性别难辨的“卢毅”,难免叫人想象纸张主人究竟是什么模样。这种做法显得过于文雅,之前住在16楼的年轻情侣装修新房,不但敲坏了水电间的锁,且当时只要一进入电梯,就可以看见四处散落的水泥和电线。每天早晨八点,电钻声准时响起,清扰众人的睡眠。但是每个人都忍耐着,都习以为常,都假装听不见。我们都以为下一个也是一样。家伟说,想必有的麻烦。到了第二天中午,她带着女儿糖糖主动敲门送上一袋手工饼干,先自我介绍,而后以诚恳歉然的神色表示要打扰一段时间,再度加深了我们此前的判断。但叫人没法责备。

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她比我高约三公分,脸庞是一种温润的圆形,眼睛充满一种永恒的善意和热忱,从头发到脚趾都收拾得很仔细,很难用轻薄的漂亮去形容。而我从吃到饼干的第一口起,便知道自己拥有一个手艺绝佳的邻居。

装修过程很平静,卢毅的致歉和举止未免太西式。我们虽然住在一个建筑样式美观的小区里面,模仿一种中产阶级的生活,物业甚至会定期送来带着小区标识的垃圾袋。但是我们距离真正的中产分明还有一些距离。小区跻身在城市最不起眼的角落,但购买它也足以耗光我们所有积蓄。我们的衰落和贫穷是被比较出来的衰落和贫穷,不是底层式的一无所有式的贫穷,却是余力跟不上欲望的贫穷。璀璨的物质主义天空在我们头顶上星光熠熠,照见我们的窘迫之外,却与我们无关,只能抬头看。卢毅践行的某一类合乎标准的礼仪是凌驾在我们之上。这是一种谦逊下的冒犯。

第一次的不满来自于邻居聚会。她住进来不到三个月,便主动做东组织了一场小型的邻居聚会,邀请了七八户邻居。聚餐设在一个别墅区里面,那是她丈夫工作的地方(我们见过周末的时候他将糖糖架在自己身上,但多数时间不见踪影),提供户外烧烤以及酒水蛋糕。在棋牌室、影音室一应俱全的别墅里面,大家拘谨地吃着餐席,不自觉流露出谄媚讨好的神色,连1801的女药剂师也一改往日福尔马林式的笑容。而卢毅则俨然是女主人的姿态——虽然这间屋子,也并不属于她。用餐完毕,我们参观了大理石桌子、岛型厨房以及实木墙饰,设计师呈现了一个中产阶级的理想生活究竟应该什么模样:有宠物、丈夫和孩子,有高挑的石膏线、柚木地板和壁炉,墙壁上镶着鹿头和艺术复刻品。一切都是电影样板房和杂志的仿制,按照前人提供的面包屑或者浮标、足迹搭建起来。但我们还是维持着骄傲和尊严,不去询价,只谈论美感。

无论怎么看,这都是一次颇为古怪的聚会,表面上亲密和睦,内在紧张窘迫。

“是要打算把房子卖给我们吗?一千万也还好算什么意思?”那天,在小区的秋千架下面,1603的主妇开始问我。我笑笑没说话。

但其实我们的矛盾也在加剧。我们所在的17层,因为少建造一间屋子,所以多出一个露台。当时和家伟之所以一眼看上,也是露台的原因,你几乎可以想象自己种了一片花园,和图片上一样。但是大半年过去,用来吸甲醛的鹅掌楸和发财树都已经快死掉,只能悻悻搬到露台,寄望倚靠一点阳光露水能够起死回生,结果只是让其更快委顿枯竭。露台变成了植物的墓地后,18楼的老太太们开始用泡沫纸箱种茄子和紫苏,但是养得七零八落。小孩子的便溺用做肥料,露台便整天散发着臭烘烘的气息,连出去晒衣服也叫人觉得没什么趣味。

卢毅到来之后,更改了栽种方式的同时也改变了露台的样貌。番茄和辣椒的绿色,几乎渗入到了露台墙砖,呈现出真正健康的植株该生长出来的模样。福音几乎感染了整个17层。我摘了一些做番茄蛋汤给家伟吃,他起先说太酸,很快又叫说,这是从前的味道,我告诉他,之前种的番茄终于长出来了。

难得的赞美调谐了我们的关系。第二天我主动拜访卢毅,表示自己想学着做蛋糕,其实只是想找她聊聊天,挽回一点之前的轻慢姿态。整个烘焙操作过程我都有些手忙脚乱,以至于磨具倒出来之后,蛋糕塌陷了下去,按照戚风蛋糕的标准,显然失败,她坚持要把自己烤好的给我,说自己一定某个程序指导失误,我没再推辞,语气充满感激,直到我们聊起了各自的女儿。

“每本绘本都读三四遍,差不多有一百多本了”,卢毅又补充说,“多的要读几十遍。”

“不会厌烦吗。”我问。

“肯定会嘛”,卢毅开始将晾凉的戚风蛋糕上涂抹打发好的奶油,“不过糖糖就这个脾气,没有办法。她要你读,你只能读,这点和她爸爸很像。但她现在可以自己读些东西了。”

小瞳比糖糖大三个月,但是几乎还不认识什么字。我忽然想起来,自己通常只是打开一部动画片给小瞳看一下。虽然每次下定决心,要读一章故事给她,但是没一会儿就觉得难以为继。我感觉到一种难堪,好在此刻蛋糕已经烤好。

小瞳不肯吃晚饭,非要拿一块蛋糕坐在电视机前面看电视剧。我生气起来,关掉了电视机,她没抗辩,只是要求留一部分蛋糕做第二天的午餐,“你做的吗?妈妈太棒了”。

她夸起来倒是诚心诚意,而我则觉得窃取了旁人的荣光。我开始意识到,虽然我们并不愿主动说出来,但是每个人都知道,每个人都对她有着深层的不满和厌烦——我们不要突如其来的烤风琴鱿鱼,不需要客套精致的聚会,不需要亲手烘焙的甜点,我们的私人生活不需要比较侵入。她的温存、细致和耐心,都在用来提点我们的不堪与不合格。我们已经足够狼狈踉跄,为什么她不能意识到呢。

3

我是怀孕之后辞的职。本来只是想短期休憩,但却成了一次漫长得无法预计的停顿。但车贷房贷都还拖欠着,永远还不完。主妇们聚在一起,无非抱怨牢骚,即便知道无济于事。我最想听卢毅跑过来抱怨。但是她抱怨起来则是:“结婚纪念日送一只包,等到生日,又送一只。女人天生就喜欢包?我看不一定。那么贵。这么一说,下次就变成了送按摩椅。男人就是不知道变通。”

按摩椅?家伟结婚后连商场派赠的优惠券也没送过,除了洗护用品,每一次单位组织健身活动,他懒散跑完一圈领完沐浴产品回家。她生活在我们的对立面,但明明又是一种更高生活的暗示——几个邻居还是买走了她推荐的“最适合母婴”的空气净化器,包括了卡卡和托尼的母亲。

如果看不见倒也还好,困难在于总是每天遇见。所有场合,她都似乎无处不在。从小区门口的早教机构换成澳美幼儿园也是因为她。澳美提供双语教育。因地段偏僻,这里能够提供双语教育的幼儿园并不多。早教机构的蒙氏教育也不是不好,但再是“自由”、“宽容”,也得在大家都差不多的基础上。小瞳班级的老师,连拍照片都会漏去小瞳,她的眼眉性格智力太平凡了,和她父母一样,我们能指望有什么超越?一想起小瞳问起消失的朋友在哪里,而她还得挤在公办幼儿园里被一再忽视,我都会充满自责。

与家伟商议许久后,他终于同意让小瞳进澳美幼儿园。但我一直刻意避免在接送路上和卢毅相遇。

晚餐后家伟又开始谈论学费。我站在厨房里面洗碗,忍耐着听他抱怨完,宣布要回去继续工作。他愕然说:“那小瞳怎么办?”我说:“她八点上课,五点半才放学,接送应该来得及。”家伟说:“现在也不是养不起你们。”

我不去辩驳,将用来做桌布的脏报纸叠起来扔进垃圾堆:“当时也只是说个临时主妇,小瞳已经上学这么久了,是时候回去了。”

“想一出是一出。那你看吧。”家伟坐回沙发,打开平板电脑,开始玩扫雷游戏。他每天晚饭后都会玩一段时间,如果有球赛的话,会看一两个小时的球赛。我知道他虽然面有愠色,却不算反对,他默认同意是觉得我做不到,但无论如何,也是种许可。我决定不去计较话里面的讽刺意味,将桌子抹干净,心情也明快了起来。

4

我找了一家看起来创办没多久的公司投了简历,几天之后他们叫我去面试。但整个过程不算顺利,和社会脱节良久,对于HR的提问,我显得有些茫然,甚至无法交代自己为何出现职业上的断层。出门之后,我从玻璃门外瞥见HR把我的简历扔到一边,似乎希望渺茫。试了两三家,结果大同小异,但如果告诉家伟,他多半会觉得高兴。

生活里会有一些让你心存侥幸的时刻,只是很快会荡然无存。面试失败之后,我更想去找达生睡觉。我们打车拼车的时候认识,两人在车后聊了起来,相互加了微信。他不是本地人,从口音来看,应该比我更加南方一些。我们在他租来的房子里面已经约会了一年半的时间。这个位于四楼的房子租自一个台湾老太太,跟着长子到了内地买下房子,但对内地生活始终无法习惯,多数还是居住在台湾。房屋空置可惜,便租了出去。达生公司在附近,步行只要十多分钟。他眼睛漂亮,笑起来讨人喜欢,轻微洁癖,热衷整理,从来不谈论过去和前情史。我始终觉得他过着一种朝不保夕的生活,这种朝不保夕却并非是经济上的。我们的关系也是。

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多数时间都是我在谈论自己,或者仅仅睡觉罢了。起先在一起的时候,两人还有激情四射的部分,但是一旦考虑到将来,各自都开始露出胆怯。我逐渐意识到自己的偷情和普通的偷情并没有区别,美感褪色之后都是遍地狼藉。一天我提到了自己有一个很厉害的新邻居。“怎么厉害法?”他问。“样样都厉害。”“那你可以学学她,做个贤良主妇”,达生说,“不要老是和我厮混在一起。”

我有点不高兴,推开了他,他盯着屏幕里面的综艺主持人说:“说到底,成天在这边看电视和睡觉像什么呢。”

晚上睡觉的时候,他还是坚持要用避孕套。我哀求了一阵,说没关系,还是安全期,他停顿了一下,说,那不行,万一有就很麻烦。我们僵持了一会儿,他松懈了下来,两人情欲同时消失,他也生气了。“这样不是办法啊。”我说。他表情有些不大起劲,“要是觉得不开心,就分开好了。”

我们此刻处在某种危险的临界点上,如果我再稍前走一步,一切即碎,我沉默着,他忽然态度缓和起来,站起身走到厨房,给我倒了一杯水。喝完水,我们又抱在了一起。对于将来的探讨多半会是这样无疾而终的收场,我们都有些习以为常。

我说,“最近打算重新去工作了,还去面试了。”“一直在家里人会变傻的。”他说。我说:“是个创业公司,变动性很大,工作时间也不会很固定。”我想暗示面试多半会失败告终,但是也许带来一些改变,例如我们的约会。达生却没任何反应,我对他说,又像是对自己说道:“不管怎么说,试试也好。”他依旧无动于衷,走出了房门,带走了那杯水。此时我忽然想起了家伟的脸。

我们迟早会完蛋,我想,虽然眼下还不是时候。

没法再继续了。我穿好衣服,准备回家。这间房间在午后看起来陈旧破烂,和我自己的那间无比相似。我对于一切都沮丧透顶,对于未来提不起精神。容貌和体力都在衰退,婚姻和情感也在走下坡路,在哪一段关系和阶段里面都这样。四面触壁,无从收拾。而我也想不出自己刚刚怎么会愚蠢到想生出一个孩子来维持这段法外关系。但达生没再提分手的话,只仔细帮我把手袋收拾好,并坚持送我到楼下。

到了一楼,一个女人忽然从一个房间走出来,手里拖着一个墨绿色带标志的垃圾袋,我对整个袋子不能再熟悉了,而我对于她也不能再熟悉了,我曾经无数次站在窗户后面看着她背影,祈祷自己不要遇见。但是在这样的场合,这样的情境之下,相遇似乎无可避免。我知道她看见了我,但是她装作没有,依旧向着大门走去。我们距离不远,我就站在她背后,看见她以往梳到耳后的整齐的头发此刻垂了下来,虽然只是几缕,却泄露了她的秘密——脖颈发红,汗珠细密——一切都在显示她刚刚经历过一段情事。但我们谁都没说话。我踌躇着要不要去打招呼,在机会消失之前制造一次偶遇事件,她低着头,推开铁门,快步走到垃圾桶边,扔掉了垃圾。

机会丧失了。她和过去一样,消失在道路两旁巨大的浓荫里面。我在铁门外停了下来。达生穿着拖鞋站在我身侧,手里拎着我的包。他也在老去。我忽然松了一口气,想着所有的差距和不平等,都将因为自己目睹的一个瞬间而改变。虽然我们都试图从密不透风的生活里面逃出来,但我一无所有,所以没有忌惮的,没有什么可以失去,而她苦心维持的礼仪与标准,与当下相比,却成了一个一碰即碎的泡沫。

达生见我迟疑,说,怎么了,我说,没什么。我接过整洁的手袋,心想我比她多赢得一点爱。这也就够了。至少在这里我不需要做完爱之后还得扔垃圾。夏季傍晚阳光温柔洒下来,我们经历的一切变得真假难辨,像一场事关错误的幻觉。

5

我一整晚上没有睡着。在和达生约会的一年多时间,我经常会从半夜中醒过来,看着陷于黑暗中的万家灯火以及手机,感到一种无孔不入的灾难,想着也许家伟和别人也约会睡觉,这样会好一些。但他的手机里贫瘠乏味,一无所有。我的负罪感在滋生,却也感到轻微快意。毕竟被背叛的人不是我。

我跑到楼下的时候没有遇见她,在幼儿园也没见到,直到走到7幢楼下,在长满合欢羽衣、紫叶山酢浆草、珊瑚藤的夏季甬道上,才勉强追上。小瞳欢呼着跑去抱住糖糖,卢毅从袋子里拿出一包玛格丽特饼干给她。我们对视着,气氛有些凝滞难堪,我推着小瞳肩膀说:“谢谢阿姨呀!”

小瞳没做声,她撕不开包装袋,只会用牙齿咬,缠着让我打开,我坚持要她说谢谢才替她打开,小瞳不开口,一味还在用牙齿咬着包装袋,我又推着她肩膀,她顽固着不说,我差点动手打她。这时候卢毅蹲下来,温柔地替她撕开锯齿形的袋口。

金黄色的光还没有完全褪尽,这是这座城市难得的好天气。卢毅的黑色裙子在逐渐橙红的光线里面,变成了一种带着珠灰的金属色。打开饼干之后,小瞳和糖糖跑楼底荡秋千和滑滑梯,只剩下我们还在甬道上慢慢向前。

我们并肩走着,她没有看我,我也不去看她。我说,昨天我也在那边。她说,好的,挺好的。还以为认错了人。

我本来想问许多,关于那个人的身份,关于他们之间的故事,关于她和糖糖父亲,但最后,我忽然说,说不定有一天我会离婚。她说,嗯。

我有一度生出过一种误解,就是我们会处在同一个处境,站在同一个阵营里面,但现在看起来不过是错觉。我说出来,只是想说出这个故事某一种可能性的结尾,但故事的结尾通常是敞开的,我们也知道真相也远非如此,我们距离我们想要的结尾还早得很,离婚不是,什么都不是。


文/张玲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