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7国道上的血性淘金人


(亚门) #1

阿尔泰山盛产黄金,相传这里藏有十二条金沟,遍地的金沙,在管辖没那么严格的年代,谁都想来咬上一口。

高考结束的那年暑假,我在叔叔的汽修厂打假期工,因为厂子有足够的学徒,叔叔又颇为关照我,只让我帮着做些零散的活儿。

有一天,厂子里送来了一辆故障摩托车,是两个穿着背心的年轻人推着来的,说电瓶好像有问题,让我们帮着修一下。

店里有个叫孟哥的好手,正经学过这门手艺,和我一起整了一两个小时。我在网上百度,让他参考和操作,依然毫无进展。

改装车的问题很多,因为很多地方被改动过,一旦出了问题,不好判断到底该从哪入手。我和孟哥没有办法,只好就了到角落里去抽烟。

我给叔叔打电话,叔叔给了我一个联系方式,说这人叫做阿郎,是很有本事的专业人才,让我们喊他来帮忙。

我打了电话没一会儿,不过三五分钟,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沙沙的走路声。厂子门前是特意用砂石铺成的小路,他有意地踢着走,弄得声音很响。汽修厂的那卷门原先也只开了半人高,进出都需要弯腰,这人在门前要进来,提手一下就将整个铁皮门都拉了起来。

阿郎和电影里的发哥饰演的阿郎一点也不像,他穿着一套蓝色的劳保服,颜色有些淡了,但是很干净,也没有褶皱,腰板挺得直直的,有些憨厚的样子。

我和孟哥迎了过去,他冲我们打了声招呼,孟哥上去给他上烟,他推了一下。咧着一嘴白牙说:“不了,还是先做事吧。”

我给他指了指那辆摩托,他看了一眼,皱了眉头。

“改装车?”

孟哥说是,阿郎有些为难地说道:“你知道我不修改装车。”

孟哥赔了笑脸回答:“那不是汽车吗,这可是摩托,不算坏了你的规矩。”

他想了一会,还是把车扶起来,弯着身子,仔细听发动机的声音。我见他认真的样子,也没说话,生怕打扰到他。

阿郎很熟练,拆了电机,换了一些零件,把油路又仔仔细细的擦了一遍,没一会就把机壳装上。自己骑上那辆车,发动后不断地往上给油,车子发出强力的轰鸣声,排气管往外噗噗地喷着黑烟。我蹲在车前,等了十几秒,一切都正常,有些兴高采烈的回头对孟哥说:“嘿,真的好了诶!”

我很高兴,赶忙给阿郎敬了一支烟,阿郎笑着推了一下,说不会。我就不勉强,按照叔叔的安排,拿了一百块钱给他。这次他倒是没有推脱,把钱规规整整地折好,放在衬衣的口袋里,冲我客套地赔了笑。急匆匆的又走了。

我问孟哥这人谁啊。孟哥只是笑着摇了摇头,说就一师傅,在附近开商店,让我自己找去。

那是第一次见到阿郎,觉得他身上有股侠气,俨然一副“事了拂衣去,不留功与名”的模样。

我的家乡地处于新疆阿尔泰山的中部一个山谷里。阿勒泰在哈萨克语里的发音又为“阿尔泰”,意思就是“金子”。阿尔泰山盛产黄金,相传这里藏有十二条金沟。遍地的金沙,在管辖没那么严格的年代,这里的金子就像是刚出锅的香饽饽,摆在明面上,谁都想来咬上一口。

阿郎就是那阵儿奔到新疆来的。他以前在吉林做过汽车兵,个子不高,但是一身的腱子肉,很结实。退伍之后,在家里做了一段时间工人,日子过得乏善可陈,又架不住同乡的软磨硬泡。脑子一热,就随着他们一同踏上了前往新疆的火车。

早年我父亲是山里的矿工,比阿郎他们入行早。据他回忆,第一次见到阿郎在附近讨生活大概是在1980年。他们四五个东北人,做事有些莽撞,语言又不通,不光不会骑马,东西也吃不惯,牧民们最厌烦这些破坏了水土的外来者。本地的淘金势力也容不下他们,期间起了好几次冲突,身边的东西,除了一辆二手皮卡车还算凑合外,基本没攒下什么资产来,日子过得很窘迫。

用我爸的原话形容阿郎一伙就是:标标准准的愣头青。

因为没有经验,到了新疆没过几年,阿郎一伙人就已经入不敷出了。加上这个行业也危险,非法淘金,没有保障,械斗也是常有的事。日子久了,队伍里的人相继都离开了,阿郎没混出样子来,不愿意回东北,就一个人在阿勒泰一直耗着,慢慢地就扎了根。

放弃淘金后的一段日子,阿郎过得很不如意,以前得罪的人总给他使绊子,他也没有队伍,淘金这一行根本就做不成。阿郎只好亏本卖掉所有的淘金设备,在山里伐了一阵木头,后来又去给国营矿上开车,帮着拉石头。几年下来,终于攒了些钱,盘下一个小门面,用来开商店,卖些烟草和百货。后来因为没有营业执照被工商查处过,商店关闭整顿了一阵,阿郎也回了东北,去向家里要钱,打算回来把商店在做起来。

阿郎家里在吉林有个小工厂,家境殷实,拿到钱后,阿郎不顾家人的反对,第二天就又踏上了回疆的火车。回到阿勒泰后,阿郎把店重新装潢了,又办了执照和烟草许可,才把商店重新开了起来。

往后的日子里,我常去阿郎的店里,买烟或者饮料,其实主要还是去找他玩。偶尔拿他开涮、打趣,或者开些不讲究辈分的玩笑。阿郎从不恼,也没什么情绪,只是礼貌地眯着眼笑,温柔得像只猫。

在我的印象里,他向来是这样的,慢悠悠的,从没和人吵过架,也没和人红过脸。小孩都叫他做阿郎,连个叔字都懒得加。

厂子里没活的时候,我总喜欢往阿郎的店里跑,他那里有电视,可以看海贼王,而且他的见识很渊博,特别会讲故事。尤其爱谈政治和军事,大嘴一咧,真真假假的事胡乱一揉,谁也不知道他哪句是真话,哪句是假话。

自打汽修厂见面后,他知道我是广叔的亲侄子,第一时间就问了我父亲的近况,接着就是对我父亲的爆破技术赞不绝口,说他是真正有能耐的人。

我父亲之前做的是井下爆破的工作,本事很好,和很多开矿的人都有接触。后来因为意外,他被溅起的碎石伤了一只眼睛,就再也没下过矿井。他很少对我提起以前下矿的事,我也不敢问。

我姐姐曾来汽修厂看望我,我带着她来过阿郎这里采购,每次姐姐来的时候,阿郎都觉得很高兴,会像祥林嫂一样,不厌其烦地对我们说:“有个兄弟姐妹是真的好,那些独生子女哪能体会到,其实我也有个妹妹……”

说到这里,他从电视上面取一张灰色的照片下来,这张照片没用相框,塑封都有些褶皱了,上面是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并排站着。男的可以看出是阿郎,只是稚气未脱,边上有个女孩,笑得很俏皮,举着手,在阿郎耳边比了个OK的手势,阿郎看她的眼神里满是喜悦。

阿郎对我讲过他这个妹妹,生得娇俏可爱,只是在老家因为意外去世了,她随身戴的有一枚戒指,妹妹去世后,阿郎留下了她的戒指。他手指粗,女式的戴不上,只好用银链子挂在胸前,当作一个念想。

从妹妹去世的那天起,阿郎开始信佛,他不杀生,还见不得血。周围饭店的妇人总拿杀鸡取笑他,因为他不愿意看。佛家讲究三净肉——信徒没有看见、听说或怀疑为了自己而杀死的动物之肉,就能食用。阿郎放不下大盘鸡,只有靠这样安慰自己,这些娘们以为阿郎害怕杀生,就取笑他胆子小,阿郎恰巧又最不擅长和女人打交道,干脆也不为自己辩解,只是笑笑就算过去了。

217国道通车后,随着车流量的增加,附近的汽修和服务行业快速增长起来。阿郎很有生意头脑,他有场地,也有手艺,自己做些拌面或者凉皮,在商店里做起了快餐生意。

比起他的生意头脑,他的修车技术更是让人称道,他在吉林的老家做的也是汽车维修行业,本人又当过汽车兵,很有经验。我们这里修车的人很多,大多数工人只会洗车和换零件,真正有本事的人不多。附近的老板如果遇到不好解决的问题,无论是汽车还是摩托,只要找他准错不了。

算上我叔叔,这个镇子里做汽修成规模的一共有四个老板,都是围着217国道讨生活。其中有个姓吴的男人,名声很坏,除了修车,暗地里还做些皮肉生意,很有钱,修车也走的歪路子,让人不齿。

有一天,阿郎去吴老板的店里帮他的私家车做四轮定位,遇到一辆顾客车的空调不制冷,其实按照阿郎的经验,只需要重新加入制冷剂就行,但厂里的员工却让车主花费7000元更换新空调。阿郎悄悄给顾客说了这个事,结果就炸了庙,顾客把这事捅到吴老板那索要赔偿,吴老板的老情人是个泼妇,当时就在阿郎的超市门前砸了几个酒瓶子,非要讨个说法。

我和孟哥听到消息后,立刻赶往阿郎的超市,到的时候周围已经围了不少人了。吴老板拎着一把改锥,在门前叫骂,地上散了一地的玻璃渣滓。

阿郎站在超市门口,衣服上沾了很多尘土,头发也有些散乱。一个痴肥的妇人扯着阿郎的衬衫,大声喊着听不太清的方言。

阿郎没有还手,只是脸涨得通红,反复说着:“你这是要做什么,有事咱们慢慢谈谈。”

他试图安抚这个暴躁的女人,但是没什么成效。推搡中,吴老板的姘头扯断了阿郎脖子上用来坠戒指的银链子,那枚小巧的戒指在他身上颠了几下,落到地上。阿郎有些着急,赶快弯腰去捡,那女人不知道怎么想的,眼疾手快,只一脚,就将那戒指踢到吴老头脚边上。

吴老板把戒指捡起来,攥在手里,有些戏谑的挑衅阿郎,阿郎咬着牙,抬起头来斜着眼睛看他,周围的人都劝阿郎别触霉头,不如道个歉,他横着脖子,浑身都在发抖。

“你还给我,我不打你……”他眼睛有些泛红,只是嘶哑着声音说了一句。

周围的人不敢看他,只有那女人瞪着两只绿豆眼,晃着脸上的横肉,骂骂咧咧的伸手又去挠他的脸,阿郎发狠了,躲也不躲,用身体顺势往上一顶,就将这个恶婆娘撞了个人仰马翻。

吴老板看着自己的情人吃亏,从后面跑过来用手抓着阿郎的头发,抡起小短腿开踢。阿郎是军人,挡了两下,然后用手抓着吴老板的腿一拽,就让他失去了平衡。吴老板落地时胳膊撞在地上,发出了一声脆响,看样子是骨折了,阿郎整个身子压上去,抓着吴老板的头发,从后面死死勒住了他的脖子。

吴老板疼得不行,喘不上气,脸都有些发白,拿改锥胡乱地往后捅,有一下扎在阿郎的头上。他额前瞬间被划开了一道口子,血顺着眉毛流下来,阿郎的眼睛很快就被血迷住了,不断地眨着眼睛,他虽然看不清,但是手还是紧紧地勒着吴老板的脖子,不愿意抬手去抹一把。

吴老板的左胳膊被砸了一下,只有一只手能动,往后伸着去推阿郎,身子使劲的上下扭着,看样子就快死了。

我怕出人命,就喊了一声,阿郎头都没抬,说了一句:“我心里有数。”

又过了好几秒,阿郎才松了劲,吴老板整个人直挺挺地倒下去了,躺在地上大口地喘气,阿郎把吴老板按在地上,用膝盖使劲撞他那只攥着戒指的手,吴老板的手之前就被阿郎砸断了,现在哪里还受的住这样的打法,疼的整个人都蜷缩起来了,大声喊了一句:“还给你,还给你,别打我了……”

我听到吴老板松口,赶快就去掏他手里的戒指,让孟哥拉住阿郎,不让他继续动手,吴老板的手断了,不好用力,舒展手掌有些吃力。我直接把他的手掰开,拿了戒指后,他想让我拽他起来,我有些厌恶的推开了他的手,他闷哼一声,又倒在地上。

阿郎从我手里接过戒指,就想往脖子上挂,但是银链已经断了,他打了个结,绕了一圈,戒指还是往下滑,他也不再去弄那个戒指,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对我说了声谢谢。

他声音还带着颤抖,感觉有些用不上力气,脸色也通红,我拿我的短袖去擦他的额头,他躲了一下。周围有些看戏的人在笑,阿郎环视了几圈,看着周围这些可怜的人儿,突然也笑了。

阿郎笑得太久了,久到人们都忘了他淘金时,和马帮对拼,满身戾气的样子,可是他们不知道,猛兽即使不露爪牙,也是不会任鬣狗欺辱的。

那件事过后,阿郎露面的次数少了许多。

我开学前,回汽修厂拿些东西,顺便去看过他一次,他当时坐在柜台前看着电视吃面条,有些呆滞,我给他发了一支烟,他接了过去,点着之后熟练地吸着。

我感觉他好像一下老了十岁,心里有些不好受,想起前段时间的事,就想夸他:“郎叔,真不愧是当过兵的,三两下就给那姓吴的收拾的服服帖帖的……”

阿郎举着烟,只是嗨了一声,不知道是得意还是尴尬。

好一阵儿,我和他谁都没说话,后来我要走的时候,阿郎叫住了我,站起来去柜台上给我拿冰糖吃,我接过来的时候,发现阿郎的手有些不自然的发抖,手指又粗又短,覆着粗糙干燥的皮。

我接过冰糖,客套地问他手怎么了,阿郎用左手握住发抖的右手,沉吟了一阵,才说是年轻淘金时冷水泡的。

阿郎讲过太多有关他淘金的事,我从没问过阿郎他为什么不回老家,他也从未提及。在我看来,那是一个对他来说遥远的地方。


作者刘建,自由职业